第3章 牛角顶回的缘
又行十里,风雪终于小了些。
玄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从昨日午时到现在,水米未进。修道之人本可辟谷,但心绪大乱时,连真气运转都滞涩,竟比凡人还容易饿。
他翻找包袱,只摸出半块硬如石头的干粮——还是在青云观时,某个师弟偷偷塞给他的“应急口粮”,没想到真用上了。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唾沫慢慢润湿。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一咳,惊醒了对面的人。
女孩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急剧收缩。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个濒死之人,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看到了玄微。
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情绪,让玄微这个活了三十多年、见惯生死悲欢的人都心头一凛。
那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恐惧。但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对“追杀者”的绝望。
她甚至没去看自己身在何处,没去管身上盖着的道袍,第一反应是摸向怀里——摸了个空。
脸色“唰”地白了。
“包袱呢?”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的包袱!”
玄微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在这儿。”
女孩几乎是扑过来的——如果她能扑得动的话。实际上她只是费力地向前倾身,伸出冻僵的手,一把将包袱夺回,死死抱在胸前。做完这个动作,她已经气喘吁吁,额上冒出虚汗。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对视。
玄微这才看清她的脸。洗干净的话,应该是个清秀的女娃。但此刻满脸污垢,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写满戒备、怀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恨意?
“你是谁?”女孩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过路的。”玄微尽量让语气平和,“你在雪地里晕倒了,我把你捡上车。”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玄微以为她又要晕过去。然后她缓缓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来杀我的吗?”
玄微一愣。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块石头,剧烈颠簸。女孩没坐稳,向前栽倒。玄微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如触电般缩回去,缩到车厢最角落,整个人蜷成一团。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玄微收回手,叹了口气。
“我要杀你,”他说,“就不会救你,更不会把包袱还你。”
女孩没说话,但抱紧包袱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你叫什么名字?”玄微问。
沉默。
“家在哪里?”
还是沉默。
“要去哪儿?”
这次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道。”
三个字,却让玄微心头一紧。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十年前他下山时,虽心中有迷茫,但至少知道要去公主府。而这个孩子……
“那就先跟着我吧。”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怎么又说这种话?
女孩显然也不信:“跟着你?为什么?”
玄微张了张嘴,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如“道门中人当行善积德”。但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太虚伪。
最后,他指了指外面拉车的老黄牛:
“是它非要捡你的。你要谢,就谢它。”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老黄牛恰好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然后,这头一向沉稳的老牛,做了件让玄微差点从车上摔下去的事——
它对着女孩,轻轻、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是甩头赶苍蝇那种,是确确实实的、带着某种灵性的点头。
女孩愣住了。
玄微也愣住了。
半晌,女孩小声问:“它……听得懂人话?”
“以前我以为它听不懂。”玄微喃喃,“现在不确定了。”
气氛莫名其妙地松弛下来。
女孩依旧蜷在角落,但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包袱,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蓝布,不知在想什么。
玄微把剩下的干粮递过去:“吃点?”
女孩犹豫片刻,接过,却没立刻吃。她掰下一小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尖捻开,仔细看里面的成分。
那种谨慎,绝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没毒。”玄微没好气地说,“我要下毒,刚才趁你昏迷早下了。”
女孩这才小口吃起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玄微看着她吃,忽然觉得那半块硬邦邦的干粮,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前面有个破庙。”他说,“今晚在那儿过夜。明天……明天再说。”
女孩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雪的声音,和女孩细微的咀嚼声。
玄微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年前,师父对他说的话:
“玄微,你心太软。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死穴。”
当时他不以为然。修道之人,心怀慈悲有何不对?
现在他明白了。
心软的人,注定要被一个个“意外”拖累。比如十年前那个雪夜敲开道观门的公主,比如今夜这个倒在雪地里的孩子。
马车继续前行。
破庙的轮廓,已在风雪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