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路遇孤影
出京城三十里,雪已深可没踝。
老黄牛走得更慢了,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玄微裹紧单薄的青衫——离京时太急,连件厚袍子都没带。修道之人本不畏寒,但此刻他散了护体真气,任由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疼一点好。疼了,就不会总想着御书房里那双失望的眼睛。
山路越发崎岖。这是通往南境最偏僻的一条小道,平日里连樵夫都少走。玄微选它,就是图个清净——清净到死在这山里,恐怕几个月都没人发现。
正自嘲地想着,老黄牛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玄微掀开车帘。
牛头转向路左侧的山沟,低低“哞”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
玄微眯眼望去。风雪太大,十步外就一片模糊。但他修道多年,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凝神细听,风雪呼啸声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啜泣?
不对,不是啜泣。
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跳下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沟走。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离得越近,那声音越清晰——是个孩子,在极寒中本能地颤抖。
拨开一丛被雪压弯的枯竹,他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岩石凹陷处,身上盖着层薄雪,像被谁随意丢弃的破布偶。看身形不过七八岁,衣衫单薄得可怜,脚上的鞋子破了个洞,露出冻得青紫的脚趾。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护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手指已经冻僵了,却还保持着护卫的姿势。
玄微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还有。
他又去看孩子的脸——是个女娃娃,脸蛋脏污看不清容貌,嘴唇冻成了紫色。睫毛上结了霜,随着颤抖微微颤动。
该救。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就在心里冷笑:救了然后呢?带在身边?你自己都是丧家之犬,还能再拖个累赘?
况且……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孩子?万一是陷阱呢?
他想起离京前收到的密报:朝中有人不满他离去,欲“永绝后患”。若这是针对他的局……
玄微站起身,后退一步。
风雪立刻扑向那个小小的凹陷处,更多的雪落在孩子身上。她似乎感觉到了,身体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与我无关。”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我自身难保。”
转身往回走。
一步,两步。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到第三步时,老黄牛又“哞”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明显的不满。它甚至用角顶了顶玄微的后背,力道不大,但意思明确。
玄微回头瞪它:“你懂什么?”
老黄牛毫不示弱地回瞪,铜铃大的眼睛里映着雪光,竟有几分谴责的意味。
一人一牛在风雪中对峙。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群山间回荡。
玄微脸色微变。这山里真有狼群。若把这孩子留在这儿,不出一个时辰,恐怕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又看了一眼山沟。
女孩的颤抖越来越微弱了。不是好转,是快撑不住了。
“麻烦。”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狼,骂这鬼天气,还是骂自己那颗怎么也硬不起来的心。
然后他快步走回去,脱下自己唯一还算厚实的外衫,裹住那个冰疙瘩般的小身体。女孩轻得惊人,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蓝布包袱从她怀里滑落,掉在雪地上。
玄微犹豫一瞬,还是捡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孩童的玩物。他没时间细看,塞进自己怀里,抱着女孩快步返回马车。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他把女孩放在座位上,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件旧道袍给她盖上。想了想,又握住她冰冷的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真气。
不能多,多了会被察觉。只能护住心脉,吊住这口气。
女孩的颤抖稍稍平复,呼吸也均匀了些。但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上的紫色并未褪去。
玄微坐在她对面,看着这张稚嫩却写满苦难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他,青云观三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曾一剑惊天下的“青衫客”,如今像个逃犯一样躲在破马车里,对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束手无策。
“先带着吧。”他对自己说,“等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托付给善心人家。”
像是要说服自己,又补充一句:“就养到能自理。”
老黄牛这时才满意地甩了甩尾巴,重新迈步。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玄微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沟。
雪已经快把凹陷处填平了。若他再晚一刻回头,那里只会剩下一片平整的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放下帘子,挡住风雪,也挡住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后怕。
马车继续前行,在茫茫雪夜里,拖着两道蜿蜒的车辙。
而座位上那个昏迷的女孩,在无人察觉的刹那,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