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又下山：第9章 寒夜发热时

半夜里，玄微被一阵细碎的呻吟惊醒。

他睁开眼，火堆只剩下微弱的红光。借着那点光，他看见素心蜷缩在毯子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不对，这不是冷得发抖。

玄微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探向素心的额头——烫得吓人。

高烧。

“素心？”他轻声唤道。

素心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呻吟着，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玄微的心沉了下去。

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是深夜，去哪里找大夫？去找草药？可他不是医修，对草药只懂些皮毛，况且这黑灯瞎火的……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先从马车里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用雪水浸湿，敷在素心额头上。布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他又换一块。

素心似乎舒服了些，呻吟声低了下去，但身体依旧滚烫。

这样不行。物理降温只能缓解，治不了根本。

玄微坐在火堆旁，盯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飞快地转。

用真气逼出寒气？

以他的修为，做得到。但素心是凡人之躯，又正虚弱，贸然输入真气，万一她承受不住，反而会加重病情。

找草药？

他努力回忆青云观的药草典籍。退烧的草药有哪些？柴胡？黄芩？葛根？可这些药长什么样？生长在什么地方？

他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某种剧毒的断肠草——因为当年有个师弟误食，差点没救回来。

玄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素心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含混：

“娘……水……”

玄微立刻拿起水壶，凑到她嘴边。素心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借着火光，玄微看见她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

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决定赌一把——用真气。

但必须极小心，极温和，像春风吹过冰面，一点一点化开。

玄微盘膝坐在素心身边，双手虚按在她胸口上方。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真气，将其转化为最温和的暖流，缓缓输入素心体内。

一开始很顺利。

素心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淡了些。

但就在玄微稍微加大一点真气量时，素心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阻力——不是排斥真气，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在经脉里乱窜。

玄微脸色大变，立刻收手。

晚了。

素心身体猛地一弓，喷出一口黑血。

“素心！”

玄微扑过去扶住她。素心已经彻底昏迷，脸色由潮红转为惨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那口黑血……不是正常的血。

玄微颤抖着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凝神细看。血里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丝线。

这是……封印残迹？

他猛地想起捡到素心时，曾隐约感觉到她体内有奇怪的禁制。当时他以为是冻伤导致的经脉紊乱，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这孩子身上有秘密。大秘密。

但此刻，玄微顾不上探究秘密。他只知道，自己的真气非但没帮上忙，反而可能触动了封印，导致反噬。

怎么办？

他看着素心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恐慌——不是怕麻烦，不是怕拖累，而是怕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孩子，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师父……”他下意识地喃喃，“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呼啸，火堆噼啪。

玄微咬咬牙，做了个决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青云观的保命丹药“回春丹”，一共三粒，他带了三十年，从未用过。

倒出一粒，塞进素心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清流。

他又取出银针——这也是青云观的东西，原本是用来封穴制敌的，此刻却要用来救人。

玄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着《青囊针经》里的退烧方：风池、大椎、曲池、合谷……

一针，一针，又一针。

他的手指稳得出奇，每一针都精准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浑然不觉。

半个时辰后，素心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烧还没退，但至少不再恶化。

玄微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地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天快亮了。

玄微不敢睡，守在素心身边，每隔一刻钟就给她换一次冷敷布，喂几口水。素心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说的都是含糊不清的词句。

“娘……别走……”

“包袱……不能丢……”

“冷……”

玄微就一遍遍地应着：“在呢，没走。”“包袱在。”“不冷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青云观时，也曾大病一场。那时师父就是这样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原来有些东西，是会传承的。

即使你从未想过要传承给谁。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素心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玄微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降了不少。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靠在岩石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素心忽然动了动。

玄微立刻睁开眼。

素心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唇却动了动，吐出几个极轻的音节：

“爹……”

玄微僵住了。

素心还在昏睡中，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在空中虚抓：“爹……别丢下我……”

她的手抓到的是玄微的衣袖。

玄微看着那只瘦小的手，看着那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两行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

“不丢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谁都不丢下。”

素心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安稳。

她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

玄微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山峦，照亮这个蜷缩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他想，也许这就是宿命。

你逃开一个责任，就会有另一个责任找上门来。

而你无法拒绝。

因为那个责任，会握住你的手，叫你“爹”。

哪怕只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