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建国夹在人堆里
张建国夹在人堆里,肩膀被前后左右的包袱撞得生疼。他死死护着胸前那个装着塬上土的小布包,钢钎的尖头从铺盖卷里支棱出来,冰凉的铁意透过薄薄的被单硌着他的肋骨。汗顺着他的鬓角、鼻尖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辣。他抹了把脸,抬眼望去。
广场边缘,几节深绿色的铁皮车厢像巨大的、沉默的虫子趴在铁轨上。那不是载人的客车,是装货的“闷罐子”。车厢壁上,用粗粝的白粉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深圳快”。那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和仓促。穿蓝制服的车站人员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嘶哑地吼着,像驱赶牲口:“去深圳的!这边!快!上那边棚车!挤一挤!动作快!”
人群骚动起来,朝着那几节“闷罐子”涌去。张建国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踉跄。快到车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西安城灰蒙蒙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晃动,远处钟楼的尖顶在浑浊的空气里若隐若现。他看不见塬北的方向,看不见自家的土窑洞,只有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陌生而喧嚣的人海,和那几张写着“深圳快”的血盆大口。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孤寂感猛地攫住了他,比那钢钎还要沉重冰凉。
车门狭窄,人挤得如同灌香肠。汗臭、体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喘不上气。张建国几乎是双脚离地被推进了车厢。里面没有窗,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口,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车厢壁上残留着黑色的煤灰和可疑的污渍,地上散落着草屑和不知名的垃圾。早进来的人已经抢占了车厢四壁的位置,铺开破席子或烂麻袋坐下。中间空地上的人只能站着,像沙丁鱼一样紧紧贴着。
张建国找了个角落,把铺盖卷卸下来当凳子。钢钎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那冰凉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他摸索着掏出李秀兰塞给他的鸡蛋,蛋壳温温的。他剥开一个,蛋白有些发青,蛋黄凝固得很好。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的香味在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珍贵。吃到一半,他停住了,把剩下的半个小心翼翼地用纸包好,塞回包袱深处。那是留给承山的。娃的手背上,那道细小的血痕又浮现在眼前。
车门外传来铁栓“哐当”落下的巨响,接着是沉重的拍门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车厢猛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呜——”汽笛长鸣,撕裂了站台的喧嚣。这钢铁巨兽开始缓缓蠕动,带着一车沉默的躯体,驶向一个叫做“深圳”的、充满汗水与未知的远方。
黑暗彻底笼罩了车厢。只有高处透气口透进的光线在晃动的人影上切割出明暗。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哐当”声单调而巨大,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撞击、回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有人开始低声咳嗽,有人叹气,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前方。
张建国抱着他的钢钎,背脊贴着冰冷的车厢壁。车轮碾过铁轨的每一次震动,都清晰地传递到他身上。他闭上眼,塬坡的风声,承山的哭喊,李秀兰系紧红头巾时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包黄得纯粹的塬上土…无数碎片在黑暗里翻涌、碰撞,又被车轮无情的“哐当”声碾得粉碎。
这漫长的、驶向未知的黑暗旅程,才刚刚开始。
一九八四年冬,深圳
风,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气,刀子似的刮过来,卷起工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这风跟塬上那干燥、裹着黄土粒子的风不一样,湿冷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钢筋丛林,灰蒙蒙的水泥骨架拔地而起,高的戳着天,低的也张牙舞爪。脚手架像巨大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地攀附其上,上面蠕动着一个个灰点,那是和张建国一样的人。
张建国站在一处刚浇筑好的巨大桥墩基座旁。桥墩才初具雏形,粗粝的混凝土表面还泛着湿漉漉的青灰色,像个沉默的巨人从大地深处探出半截身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泥味、铁锈味和工人们身上散发的汗酸味。他穿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工装,上面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水泥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安全帽的带子勒在下巴上,帽檐下,一张脸黢黑粗糙,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塬上人特有的、望向远方时的某种执拗。
他负责的是桥墩钢筋的绑扎。巨大的螺纹钢一根根冰冷沉重,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抬动、摆正位置。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拧铁丝。手指头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又被粗糙的铁丝磨破、结痂,再磨破,反反复复,关节肿得像胡萝卜,握拳都困难。天冷,铁丝更硬更冰,每一次拧紧都钻心地疼。汗水却从没停过,从额角、脊背渗出,在冰冷的工装上冻成一层薄冰,又被体温焐化,湿漉漉、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老张!麻利点!上头催着浇下一车了!”工头叼着半截烟卷,在下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张建国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棱角,用肿胀的手指费力地将两股铁丝绞在一起,拧紧。粗糙的铁丝勒进冻伤的皮肉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旁边一起干活的陕西老乡王栓柱喘着粗气,凑近了些,低声骂了句:“狗日的催命!这鬼天气,铁都冻成冰棍了,手都不听使唤!”
“少说两句,”张建国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干不完,工钱结不利索。”
他脚边,那根从塬北带来的钢钎斜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钢钎顶端磨损得更厉害了,乌沉沉的颜色被工地上的水泥灰染得斑驳。它早已不是打井的工具,成了张建国在这钢筋水泥森林里的撬棍、探杆,偶尔也用来对付那些难缠的、绞死的钢筋结。每次看到它,心里就沉甸甸的,像压着塬北的一角。
午饭哨子响了,尖锐刺耳。工人们像潮水一样从脚手架上退下来,涌向工棚。午饭是露天解决的,就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地面上。几个大号铝皮桶,一桶是浑浊的菜汤,漂着几片黄不拉几的菜叶和零星的油星;一桶是堆成小山似的糙米饭;还有一桶是咸菜疙瘩。工人们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子或铝饭盒,排着队,沉默地打饭。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刮桶底的声音和呼噜噜吞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