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窑里光线暗
他拿起火镰,“嚓嚓嚓”地猛擦。火星乱迸,终于有一颗倔强地跳进了烟锅里,点燃了干燥的烟丝。他迫不及待地、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浓烈辛辣的烟雾冲进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灼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呛了出来。咳完了,他抹了把脸,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翻滚、沉淀,像要压住心头那股翻腾的浊气。
他蹲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块黄土里埋着的石头。只有嘴里那杆旱烟,一明,一灭。烟锅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在弥漫的烟雾中挣扎着,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挣扎着一点微弱的、被烟熏火燎过的光,像深埋在灰烬下的最后一点火星,渴望被重新吹燃。他脚边,那张写着“日结现钱”的招工简章,静静地躺在浮土上。一粒滚烫的烟灰,随着他吸烟的动作,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那粗黑的“日结”两个字上。“滋”地一声轻响,一股细微的青烟冒起,薄薄的纸页瞬间被烫穿了一个焦黑的小洞,边缘微微卷起。那个小小的焦痕,覆盖了“日结”的部分字迹。
窑洞里,张承山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虚弱而痛苦的呻吟。李秀兰压抑的啜泣,细得像一缕游丝。
张建国最后看了一眼那根静静倚在门框边的钢钎。冰冷的钎头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着一点固执的寒芒。他收回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含混不清的咕哝。那声音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混入了浮土里。他弯下腰,伸出粗粝的手指,轻轻拂去招工简章上的浮土,也拂开了那粒灼热的烟灰留下的残骸。指腹掠过那个被烫穿的焦黑小洞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重要的物件,将那张印着高楼图案和“日结现钱”字样的薄纸片,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他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纸片硬硬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的真实感。
他攥着它,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堵住了窑洞门口的光,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他没有回头再看窑里,只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向窑洞深处那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一个用破旧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早已准备好了。那铺盖卷灰扑扑的,像一块从黄土里挖出来的石头。
一九八二年夏,塬北
日头毒得很,像是要把塬坡上那点子稀薄的水汽都榨干。张建国蹲在自家窑洞的门槛上,脊背弯得像张使老了的犁弓,汗珠子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脖颈往下淌,砸在脚边干得起粉的黄土里,“滋”一声,冒股细烟,没了影踪。他手里攥着半截钢钎,冰凉的铁家伙,棱角早磨秃了,泛着乌沉沉的光。这物件,跟了他快十年,在塬上打井找水,掘遍了旱塬的筋骨,如今要跟着他去更远的地方掘食。
窑里光线暗,李秀兰佝偻着身子,在炕沿上给他打点行囊。一件摞一件的旧衣裳,叠得齐整,最底下压着一小布包,里头是塬上的干土,黄得纯粹。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离乡背井,揣一捧故土,水土不服时泡水喝,能镇魂魄。她动作慢,手指头在那块洗得发白、早褪了鲜艳的红头巾上捻了又捻,头巾边角磨出了毛絮,像她心里头那团乱麻。
“娃他娘,”张建国嗓子眼发干,声音像砂纸磨过,“屋里…就靠你了。”
李秀兰没应声,只把头巾又往紧里系了系,遮住了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她走到窑洞深处,从落了灰的瓦罐里摸出两个煮好的鸡蛋,塞进包袱角落,这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外头…不比屋里。身子骨当紧,莫要死挣。”
“晓得了。”张建国闷闷地应了一句,站起身。那钢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手。
“大!大!”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猛地扎破了窑里的沉闷。四岁的承山像个小炮弹似的从门外冲进来,光脚板踩得地上腾起细尘。他跑得急,小脸涨得通红,一眼就瞅见了张建国脚边那个灰扑扑的铺盖卷和那根显眼的钢钎。孩子不懂离愁,却本能地感到一种要被遗弃的恐慌。他扑过去,两只小手死死抱住那根冰冷的钢钎,像是抱住了定海的铁锚,仰起脸,泪珠子断了线地滚:“大不走!大别走!承山乖!承山听话!”
钢钎冰凉,棱角硌着他细嫩的皮肉。张建国心头猛地一揪,像被那钢钎狠狠戳了一下。他蹲下身,粗糙得像老树皮的大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承山却把头一偏,更紧地箍住钢钎,小小的身子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碎娃,听话,”张建国喉咙发哽,声音哑了,“大出去…挣钱。挣了钱,给承山买洋糖,买新衣裳…”
“不要糖!不要衣裳!要大!”承山嚎啕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根冰冷的钢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仿佛抱紧了它,爹就走不了。
李秀兰走过来,心像是被娃的哭声揉碎了。她狠了狠心,弯下腰,伸手去掰承山紧攥着钢钎的手指头。“娃,松手,听妈话…”
“不松!”承山犟得像头小牛犊,手指头抠得更紧,指甲都泛了白。掰扯间,李秀兰粗糙的手指不知怎地刮到了承山的手背,一道细细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孩子“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血珠混着眼泪滴在乌沉沉的钢钎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张建国猛地别过脸去,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窝子发热。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铺盖卷,扛在肩上,那根沾了儿子血痕的钢钎也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再不敢看娃一眼,抬脚就往外走。黄土扑扑的路面烫脚,身后承山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李秀兰压抑的啜泣绞在一起,刀子似的剐着他的后背。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点离乡的狠劲就散了架。
一九八二年夏末,西安
火车站的广场像个烧透的大鏊子,热气从水泥地缝里滋滋地往上冒,蒸得人头晕眼花。空气里塞满了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庞大迁徙人群的躁动和惶然。人挨人,人挤人,黑压压一片涌动着,大多和张建国一样,扛着鼓鼓囊囊的铺盖卷,穿着洗褪了色的旧衣裤,脸上刻着相似的黄土痕迹和茫然期待。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的羊群,汇聚到这钢铁巨兽的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