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死忍住
“水…”张承山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小脑袋在枕头上烦躁地蹭着,小脸烧得通红。
李秀兰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没有喂儿子喝。她飞快地解下头上那条旧红头巾。红布早已褪色发暗,边缘磨损得厉害。她将红头巾的一角浸入碗里那点清水中,迅速提起。布角湿了,颜色深了一小块。她拿着这湿布角,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擦拭儿子滚烫的额头、汗涔涔的小脸,最后,小心翼翼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清凉的触感让张承山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小眉头微微动了动,喉咙里那呼噜声也轻了少许。他伸出小舌头,本能地舔了舔沾湿的唇瓣。
李秀兰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蘸水,擦拭。碗底那点水很快就见了底,红头巾的那一角也湿透了,沉甸甸的。她停下来,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又看看空了的碗,再看看盆里那依旧浑浊的泥浆。一种巨大的空洞和冰冷,从脚底升起,瞬间淹没了她。她呆立在炕沿边,手里攥着那块湿漉漉的红头巾,布角的水珠滴落在脚下的浮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随即又被吸干,只留下浅浅的印子。窑洞里死寂一片,只有张承山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拉扯着这沉闷的空气。
张建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堵在窑洞口的光亮处,让本就昏暗的窑内更暗了几分。他沉默地看着炕上烧得昏沉的儿子,看着婆姨手里那块滴水的红头巾和地上的空碗空盆。他没说话,走到墙角,那里戳着一根东西。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它。
那是根钢钎。一头被打磨得尖锐,闪着冷硬的寒光;另一头裹着厚厚的防滑布条,早被汗水、泥土浸染得颜色深重。这是张建国吃饭的家伙,是他在塬上沟底打石头、箍窑洞、凿水窖的伙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铁器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钎身上几道深深的凹痕,那是撬一块顽石时崩出来的。他记得那一次,虎口震得生疼。这钢钎,沾过他的汗,也沾过这塬上黄土的精气神。他用它打出了自家的窑洞,打出了坡下那口养活一村人的水窖。那时挥钎抡锤,浑身是劲,黄土夯实的窑壁,窖底沁出的清亮水珠,都让他觉得踏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可现在呢?他握着这冰冷的铁疙瘩,目光扫过空空的泥浆盆,扫过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扫过婆娘那张被旱灾和愁苦熬干了的、蜡黄的脸。这钢钎再硬,能撬开老天爷的嘴吗?这力气再大,能在这干透了的塬上刨出一碗清水来吗?一股钝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无力感,像冰冷的窖水,顺着钢钎爬上来,浸透了他的手掌,慢慢渗进骨头缝里。他握着钢钎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黝黑的手背上凸起。窑洞的土腥气,儿子滚烫的呼吸,盆底残留的泥腥,还有钢钎上冰冷的铁腥,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淤积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土炕,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窑洞门口。门槛外,日光依旧毒辣刺眼,白花花地铺满了干裂的院落。他重新蹲下,把钢钎轻轻靠在腿边,像是放下了千钧重担。他又摸出烟袋锅,手指颤抖着,捻了一小撮旱烟末子,按进黄铜烟锅里。火镰“嚓”地一声,蹦出几点火星,却怎么也点不着那干燥的烟丝。他烦躁地连擦了几下,火星子溅在干土上,瞬间熄灭。他索性把火镰扔在脚边,把没点着的烟锅子死死咬在嘴里,牙齿硌着冰凉的铜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望着自家光秃秃的院墙,墙根下几株蔫头耷脑、叶子蜷曲发黄的狗尾巴草,在热风里无力地摇晃。整个世界都在失水,都在枯萎。他腮帮子上的咬肌硬邦邦地鼓着。
“建国!建国哥!”
坡下传来王老五的喊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张建国抬起头,眯缝着眼朝坡下望去。王老五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手里挥舞着一张纸片。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在尘土扑扑的脸上冲出几道泥沟。
“啥事?”张建国吐出烟锅,声音嘶哑地问。
王老五终于爬到了窑洞前,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有…有门路了!”他喘匀一口气,把手里的纸片塞给张建国,“南边!特区!那边搞大建设,招工!力气活!管吃管住,日结现钱!”他唾沫星子飞溅,眼睛发亮,仿佛那纸片是希望的种子。
张建国疑惑地接过那张纸。纸很薄,印着些他不认识的字,还有些模糊不清的高楼图案。他认得几个简单的字,目光艰难地在那密密麻麻的黑字里搜寻。终于,他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用粗黑的字体印着:
“力工:日薪优厚,日结。包食宿。”
“日结现钱”?张建国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消息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刺破了他胸中淤积的沉重阴霾。现钱!在塬上,能买粮,能抓药!这念头一起,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喉头。他捏着纸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薄薄的纸片,此刻似乎蕴含着沉甸甸的可能。
就在这时,窑洞里传出张承山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揪心,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干呕声。李秀兰带着哭腔的安抚声也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山娃…我的山娃…忍着点…忍着点…”
儿子的每一声咳嗽,都像一根无形的针,扎在张建国的心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旱烟未燃的辛辣和尘土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他下意识地想咳嗽,却死死忍住。他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纸片上那“日结现钱”几个字,仿佛要把它烙进心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旁边地上的旱烟袋,紧紧攥住了烟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