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像是被戳漏了底
天像是被戳漏了底,又像是压根就没这回事,灰白一片,硬邦邦扣在塬上。日头是个烧红的铁蛋子,蛮横地悬在当空,烤得塬峁沟壑都失了形,空气里浮着一层烫人的蜃气,土地干得冒烟。张建国蹲在自家窑洞口的土墩子上,旱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他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焦枯如老树皮。他眯缝着眼,望着坡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青天,像一只绝望的手。
“刮窖喽——”村支书王老五的破锣嗓子,带着一种被旱烟腌透了的嘶哑,从坡底一路滚上来,撞在干硬的黄土崖壁上,碎成一片,又粘合起来,在死寂的塬上空荡地回响。这声音,比那日头还熬煎人。
窑里一阵窸窣。李秀兰出来了,头上裹着那条褪了色的旧红头巾,边角都毛了茬,像被什么牲口啃过。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盆底汪着可怜的一层泥浆水,浑浊得不见底。“他爹,”她声音也干得掉渣,“我去排着。”她眼窝深陷下去,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干裂了几道血口子。
张建国没吭声,只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坡下。槐树下已经聚拢了七八个黑点,人影晃动,像热锅上爬的蚂蚁。刮窖,就是刮村里那口公用水窖底上沉淀的泥浆水。窖早见了底,只剩下最底下那点粘稠的、裹着土腥气的浑汤。这年月,这点浑汤就是命。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里火烧火燎。
李秀兰端着盆,深一脚浅一脚往坡下挪。黄土路被晒得虚软,一脚下去,腾起呛人的白烟。她走得小心,盆里的浑水晃荡着,每一滴都金贵。坡下,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稀薄得像纸,勉强遮住几个人头。男女老少挤在一处,却没什么声响,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空气凝滞着,弥漫着尘土、汗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焦渴气味。人们手里都端着各式各样的家什——瓦盆、陶罐、铁皮桶,甚至豁了边的粗瓷海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窖口,空洞又灼热,像窑洞里快要熄灭的炭火。
窖口不大,青石砌的边沿早被磨得光滑溜圆,泛着幽暗的光。窖绳垂下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轮到谁家刮窖,就由这家的劳力攥紧窖绳溜下去,用桶或瓢,刮那窖底湿漉漉的泥浆。
轮到李秀兰了。她放下盆,走到窖边。窖口喷出一股凉森森的土腥气,夹杂着陈年水汽的霉味,猛地扑在脸上,让她昏沉的脑袋激灵了一下。她男人张建国前两年打这窖时,她就在边上递水递饭。那时土腥味也重,却是带着生气的、有盼头的重。如今这气味,只叫人心里发沉,沉得像坠了块冰凉的石头。
“秀兰,行不?要不换人?”王老五哑着嗓子问,手里捏着那盘磨得油亮的窖绳。
李秀兰摇摇头,把头上的红头巾又紧了紧,弯腰抓住那冰凉的窖绳。绳子粗糙,硌手。她学着男人的样子,把绳在腰间缠了两道,试了试劲。旁边两个后生帮着拽住绳头。
“下!”
李秀兰脚蹬住窖壁,身子一点点沉入那片黑暗和阴冷。窖壁湿滑冰凉,贴着脊背。窖绳勒得腰生疼。光线迅速被头顶那个小小的圆口吞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土腥味、水腥味。她屏住呼吸,双脚终于探到了窖底。黏腻、湿滑,像踩在巨大的、冰冷的蛤蟆背上。窖底不大,勉强能容一人转身。她摸索着,从腰后解下带来的小木瓢,凭着记忆和感觉,弯腰刮向那湿泥。触手冰凉粘稠,带着淤泥特有的滑腻感。刮一下,木瓢底就沾上厚厚一层。她不敢贪多,刮了小半瓢,摸索着倒进系下来的桶里。如此反复,动作机械而僵硬。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自己的喘息、淤泥被刮动的咕唧声、水珠滴落的空响……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直钻进骨头缝里。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王老五的喊声:“够咧!上来吧!”
当她被拉出窖口,重新撞进那片刺眼的白光里时,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王老五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她缓了口气,才看清桶里那点宝贵的收获——小半桶黑乎乎的泥浆汤,稠得像熬坏的糊糊,几乎看不出水样。这点东西,端回去澄上半天,勉强能撇出点清水来。她心里一阵泼烦,像塞满了干草。
端着那盆沉甸甸的泥浆水,李秀兰觉得自己的腰更佝偻了。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窑洞口的张建国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旱烟锅子叼在嘴里,却不见冒烟。他望着自家婆姨一步步挪上来,望着她手里那盆浑浊的命,眼神像枯井。
窑洞里更暗,也更闷热。土炕上,四岁的张承山蜷缩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喉咙里像卡了个破风箱,呼噜呼噜响。他紧闭着眼,偶尔难受地哼唧一声,身子无意识地扭动一下。
李秀兰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把泥浆盆小心地放在地上,顾不得喘匀气,赶紧走到炕边,伸手探儿子的额头。烫!那热度灼着她的掌心。“山娃?山娃?”她声音发颤,轻轻推了推儿子。
张承山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眼神迷蒙涣散,看了娘一眼,又无力地闭上,小嘴翕动着,发出微弱含混的声音:“渴…娘…渴…”
“有水了,有水了,娘给娃弄水…”李秀兰迭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儿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腔子的心。她转身端过泥浆盆,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盆里的泥浆浑浊不堪,静静沉淀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碗倾斜,沿着盆边,极慢、极轻地撇。碗底终于积了浅浅一层稍微清亮些的水,底下依旧沉着厚厚的泥浆。这点水,比露珠多不了多少。
她端着这碗“清水”回到炕边。张承山烧得昏昏沉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喊着“渴”。李秀兰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又看看碗里那点浑浊不堪的液体,手抖得厉害。那浑浊的颜色,浓重的土腥味,都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这能叫水吗?给高烧的孩子喝下去……她不敢想后果。可娃渴成这样,烧成这样,喉咙里像拉风箱……一股巨大的泼烦和冰冷彻骨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干裂出血丝的嘴唇,心如刀绞。最终,她没有把那碗浑浊的液体凑近儿子的嘴,只是用指尖蘸了蘸碗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澄清部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儿子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唇上,试图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泪水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涌出,迅速被滚烫的脸颊蒸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盐渍。
窑洞里死寂,只有孩子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那碗浑浊的泥浆水在粗陶盆里缓慢沉淀的声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