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塬记:第5章 咸菜齁得人嗓子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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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咸菜齁得人嗓子发紧

张建国打了满满一缸子饭,上面盖了一勺咸菜,又舀了点菜汤浇上。他端着缸子,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饭是夹生的,带着一股陈米味儿,咸菜齁得人嗓子发紧。他埋头大口吃着,冰冷的饭菜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上似乎也暖和了些。吃到一半,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用纸包着的、硬得像石头的鸡蛋——还是上次李秀兰托人捎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他小心地剥开壳,把剩下的一点蛋白蛋黄掰碎了,混进饭里。那一点点久违的蛋香,在冰冷的空气里转瞬即逝。

“建国哥,”王栓柱端着饭缸子凑过来,也蹲下,压低了声音,“听说了没?东边那个标段,昨个儿又出事了。”

张建国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咋?”

“一个老乡,绑钢筋的,脚底下架子板没扎牢,从五层高的地方栽下来了…”王栓柱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听说…人当场就没了,脑袋磕在钢筋上…惨得很。”

一阵冷风卷着沙尘吹过,张建国感觉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扒了几口饭,饭粒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他用力捶了几下胸口,才勉强咽下去。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远处那片正在疯长的、灰白色的建筑森林。那些高耸的塔吊像巨人的手臂,冷酷地划破天空。他仿佛看到一个人影,像断线的风筝,从那些冰冷的钢铁网格间无声地坠落…他打了个寒颤,把剩下的饭囫囵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要嚼碎那冰冷的恐惧。

“干活,小心点。”他哑着嗓子对王栓柱说了一句,站起身,把空缸子往旁边的桶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钢钎,那冰冷的铁意传到掌心,才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下午,还得爬回那高高的、摇晃的脚手架上去。

一九八五年初春,塬北

信是托村里识字的老会计念的。薄薄的一张纸,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像爬着的蚂蚁。老会计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清清嗓子,念得慢:

“秀兰,见字如面。深圳这边…活计重,但钱比塬上多些。包工头说,桥墩快打到顶了,工钱…能多结一点。我身子好,莫念。承山该上学了?叫他听你话,好好念书。钢钎还在,用得上。等桥墩打好,钱攒够些,我就回。家里…辛苦你了。”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李秀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褪了色的红头巾。信的内容很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报平安,说干活,提承山上学。可“身子好”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年前最后一次收到张建国托人捎回来的照片,黑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得吓人,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咧着嘴笑,背后是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灰色桥墩,像座沉默的山压在他身后。

“完了?”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老会计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嗯,完了。落款是‘建国’。”

李秀兰没再说话,只是把红头巾攥得更紧了。承山趴在炕桌另一边,正笨拙地用半截铅笔头在旧账本背面画着什么。他快七岁了,个子蹿高了不少,脸上塬上孩子特有的“红二团”淡了些,眉眼间依稀有了张建国的轮廓,只是更清秀些。他听到爹的名字,抬起小脸,眼睛亮了一下:“妈,爹信上说啥?啥时候回?”

李秀兰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有些僵硬:“爹…快了。爹说,桥墩快打好了,打好了就回。”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爹叫你好好念书。”

承山“哦”了一声,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低下头去画他的画。他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大山,山底下站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比人还高。画得很粗糙,但那根棍子却画得格外用力,黑乎乎的一笔。

李秀兰看着儿子画里的那根棍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起身走到窑洞门口,望着外面。初春的塬坡依旧荒凉,风卷着枯草和尘土打着旋儿。远处,那口张建国当年带着钢钎打出来的老井,辘轳孤零零地立着。她系紧了头上的红头巾,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紧紧系住。日子像塬上的风,刮过一天又一天,吹着信里那点渺茫的“快打好了”的盼头,也吹着窑洞里这漫长的、无声的等待。

一九八五年深秋,深圳

那根钢钎,最后一次被张建国握在手里,是在桥墩核心筒浇筑的当夜。

巨大的桥墩主体已经封顶,像一个通天彻地的巨人屹立在江畔。此刻,它巨大的“心脏”部位——核心筒正在浇筑。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混凝土泵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粗壮的输送管像巨蟒的喉咙,源源不断地将粘稠的、灰色的浆液注入那深邃的钢筋笼中。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水泥味和一种金属被剧烈摩擦后产生的焦糊气。

张建国和另外几个工人被临时抽调,负责在核心筒底部狭窄的操作空间里,用振动棒排除混凝土里的气泡,确保浇筑密实。空间极其逼仄,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钢筋网,头顶是不断倾泻而下的混凝土洪流。昏黄的临时照明灯在弥漫的水汽和灰尘中摇曳,光线浑浊不清。巨大的噪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人耳膜发麻,心脏也跟着那泵车的节奏狂跳。

振动棒沉重,开动起来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手里乱蹦,巨大的力量震得张建国双臂发麻,虎口早已崩裂,渗出的血混着水泥灰,粘在振动棒粗糙的塑料把手上。汗水如瀑,浸透了单薄的工装,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泥粉尘,呛得人肺管子生疼。头顶上方,混凝土倾泻而下的“哗哗”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脚下的钢筋网格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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