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偷梁换柱的赌局(续)
独眼龙脸色铁青,在众人的注视下,咬着牙,数出相应的铜钱,推到姚二愣面前。那动作,像是从自己身上割肉。
姚二愣乐呵呵地开始把铜钱往怀里搂,动作依旧笨拙。
刀疤刘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姚二愣那副“傻人有傻福”的嘴脸,再看看独眼龙阴沉的脸色,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伸手往自己腰间一摸——脸色骤变!
他常年挂在腰间的那块“出入凭证”木牌,不见了!那是他能在这“金钩子”里放贷、抽水的凭据!
“我的牌子!”刀疤刘眼睛瞬间红了,野兽般低吼一声,再次扑向姚二愣,“小杂种!还我牌子!”
姚二愣像是被他吓坏了,怀里刚搂好的铜钱哗啦掉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往后躲,脚下不知被谁丢的破凳子腿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身后一个看热闹的瘦高赌客身上。
那赌客“哎哟”一声,也被撞得踉跄,手里端着的半碗浓茶,脱手飞出,好巧不巧,全泼在了正要冲过来的刀疤刘脸上!
“啊!”刀疤刘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个正着,捂着脸惨叫起来。
场面彻底大乱。铜钱滚得到处都是,赌客们惊呼、躲闪、叫骂,有人趁乱去捡地上的钱。独眼龙拍着桌子怒吼:“反了!都他妈反了!”
混乱中,姚二愣似乎被撞懵了,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下,才被吓傻了的贾二皮连拖带拽地拉起来。他脸色苍白,衣服上沾了灰和茶渍,怀里鼓鼓囊囊,也不知塞了多少铜钱,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捂着脸嚎叫的刀疤刘和乱成一团的赌桌,扯着贾二皮,头也不回地往门口挤去。
“拦住他!别让那小子跑了!”独眼龙气急败坏地喊。
可门口看热闹的和想挤进来捡便宜的人堵成一团,哪里拦得住。姚二愣和贾二皮像两条滑溜的泥鳅,几下就钻出了人群,消失在门外漆黑的巷子里。
身后,赌坊里的叫骂声、惨叫声、桌椅翻倒声,还隐约可闻。
冰冷的夜风一吹,贾二皮才觉得自己的魂儿回来了一点。
他两腿发软,几乎是被姚二愣拖着在跑,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后面没人追来,才一屁股坐在路边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二、二愣哥……钱、钱还在吗?”他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
姚二愣也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微微喘息。夜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没回答,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一样东西,在掌心掂了掂。
不是铜钱,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硬木牌子,边缘磨损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还有“金钩子”特有的火焰纹。
刀疤刘的“出入凭证”。
“这、这……”贾二皮舌头打结。
姚二愣把木牌揣回怀里,又从另一边掏出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铜钱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悦耳的哗啦声。
“钱在,牌子也在。”他声音平静,完全没了赌坊里那副惊恐傻气的模样。
“牌子……你什么时候……”贾二皮想起姚二愣被刀疤刘揪住时那胡乱挥舞的手。
“他揪我领子的时候,腰牌晃荡,顺手就摘了。”姚二愣说得轻描淡写,“赌坊的规矩,没了这牌子,他刀疤刘就是个屁,往后别想再进去抽水放贷。烫他那下,是给王老五家闺女出气。”
贾二皮听得目瞪口呆,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这才想起,刚才那个“不小心”撞了姚二愣、又“失手”泼了刀疤刘一脸热茶的瘦高赌客,好像……有点眼熟?是了,是王老五的远房侄子,在码头扛活的!
“那、那骰子……真是小?你早知道?”贾二皮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骰子?”姚二愣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些凉,“独眼龙手法是厉害,盅也做得巧。可他摇久了,手腕酸的时候,落盅的力道会有一丝不同,那声音……瞒不过我耳朵。我知道那局大概是个‘大’。”
“那怎么……”
“刀疤刘过来闹,独眼龙分神,揭盅前,手指在盅沿上,习惯性轻轻磕了一下。就那一下,力道稍微重了点,里头一颗骰子,翻了个身。”姚二愣看向深沉的夜空,语气平淡,“一点变两点,大就变小了。”
贾二皮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觉得浑身发冷,又隐隐有种莫名的兴奋。他看着姚二愣在昏暗光线里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从小一起偷鸡摸狗、爬树掏鸟的二愣哥,越来越像个……像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谜。
“走吧。”姚二愣把装满铜钱的布袋扔给贾二皮,“抱着,回家。”
“回家?”贾二皮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钱袋,“这钱……”
“这钱,”姚二愣拍了拍怀里那块硬木牌,“是刀疤刘这些年从赌坊抽水分来的脏钱,还有他放印子钱滚的利。独眼龙今晚也得吐点血。不干净,但能拿来办干净事。”
“办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姚二愣转过身,朝着姚家大宅的方向走去,身影慢慢融入夜色,“先去给那两只麻雀崽子喂食,估计饿得直叫唤了。”
贾二皮抱着钱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条深巷尽头的方向。
赌坊的喧嚣,似乎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从镇子另一头传来,笃——笃——笃——
一声,又一声,敲在青石镇沉沉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