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釜玄机：第7章 烤乳猪的“商机”

西门老街的石板路，被前夜的雨洗得油亮。

姚二愣揣着昨夜从赌坊“挣”来的钱袋，沉甸甸的压在他那件半旧夹袄的内兜里，走起路来哗啦轻响。贾二皮跟在他身后，两只眼睛因为缺觉肿得像桃，却闪着兴奋的光，时不时瞄一眼姚二愣的胸口，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里头的铜钱。

“二愣哥，咱真去西门老街？那地方铺子贵，人也杂……”贾二皮有些惴惴。

“贵有贵的道理。”姚二愣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铺面，药铺、布庄、杂货铺，旗幡招展，伙计吆喝，比镇西集市气派许多。“杂，才有机会。”

他今日的目标明确——找一家能长期、稳定提供烤乳猪的铺子。昨夜赌坊那场“意外之财”，让他嗅到了比零散卖膏药、野兔子更大的商机。青石镇虽不大，但乡绅富户不少，红白喜事、年节祭祀，都少不了烤乳猪这道硬菜。可镇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孙家粮铺兼营的那点熟食，味道寻常，价格却不低4。

正走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随风飘来。不是寻常的烤肉香，而是混合了焦糖、蜜香、油脂和某种复杂香料的气味，浓郁却不腻人，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贾二皮使劲吸了吸鼻子：“啥味儿？这么香！”

姚二愣没说话，循着香气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铺面门口，支着个简易的炭炉。一个穿着油渍围裙、身形干瘦的老师傅，正全神贯注地侍弄着炉火。炉架上，横叉着一只个头不大的乳猪，通体焦黄，油光锃亮，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地冒着油花，那诱人的香气正是由此而来。

铺面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个木牌，用歪歪扭扭的炭笔写着“林记烤猪”四个字。

姚二愣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老师傅手法极稳，不时用刷子蘸了碗里粘稠的酱料，均匀地涂在猪皮上。每涂一次，香气便更盛一分。他翻转乳猪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头渐臻完美的烤猪。

“瞧见没，”姚二愣低声对贾二皮说，“这才是手艺。孙家那种大路货，比不了。”

贾二皮咽了口唾沫：“香是真香……可这老师傅，看着不太好说话。”

这时，铺子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腰系粗布围裙，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些择好的青菜。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半大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两位小哥，是想买烤猪？今儿的这只，是东街王老爷家预定的，怕是没多余的了。”

姚二愣上前一步，脸上挂起憨厚的笑容：“婶子，我们不买现成的。是闻着香味，想来问问，您家这烤猪，能不能常订？量要大些的。”

妇人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姚二愣虽然衣着普通，但眼神清亮，说话也客气，便放下簸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常订？小哥是哪家的？要多少？”

“我们是镇东姚家的，”姚二愣没说自己的身份，只含糊道，“量不一定，有时三五只，有时七八只，看情况。关键是味道要好，用料要实在。”

“姚家？”妇人眼神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态度更热络了些，“原来是姚家的小哥。这烤猪是我当家的手艺，他姓林，街坊都叫他林老倔。用料你们放心，乳猪都是选临高那边来的，不超过二十斤的本地土猪，皮薄肉嫩5。香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别家没有。”

这时，那烤猪的林师傅闷声开口了，头也没回：“小鬼，懂烤猪么？”

姚二愣走到炉边，也不怕生，仔细看着那烤得恰到好处的猪皮，说道：“不懂，但会吃。好的烤乳猪，得色香味俱全。色要全身焦黄、油光可鉴，让人一看就流口水4。”他指了指炉上的猪，“您这只，火候到了，皮色透亮，是上品。”

林师傅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瞥了姚二愣一眼。

姚二愣继续道：“香，要能勾出馋虫。您这香味里，有花生油的香，有蜂蜜的甜，还有……至少十几种香料混出来的复合味，闻着就踏实。味嘛……”他笑了笑，“得尝过才知道。不过，皮脆是第一位的，咬下去得有声儿，像嚼冰糖碴子4。”

那林师傅放下刷子，转过身，正眼看向姚二愣。他脸上布满烟火熏烤的痕迹，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小子，有点门道。不光会吃，还会说。谁教你的？”

“自己瞎琢磨的。”姚二愣挠挠头，又露出那副傻相，“我还知道，烤这玩意儿不能心急，得文火慢烤，不停翻转，手上得有准头，不然皮就起泡或者焦了4。”

林师傅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得意的神色：“算你小子识货。我这烤猪，从选猪到出炉，十二道工序，一道不能省。腌制用的水，都是后山挑的泉水。”

姚二心里暗笑，知道这话匣子算是打开了。他趁热打铁：“林师傅，不瞒您说，我想跟您做笔长期买卖。您负责烤，我负责找销路。价格按市价走，每次现结，绝不拖欠。您看如何？”

林师傅还没说话，那妇人——林婶——先开了口：“当家的，我看这小哥挺实在的。咱家铺子生意虽说还行，但多是老街坊照顾，要是能多这么个稳定的路子，也好啊。”

林师傅沉吟片刻，看着姚二愣：“你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第一批，先要五只。”姚二愣报出早已想好的数目，“后天晌午前，能备齐吗？”

“五只？”林师傅蹙眉，“时间紧了些……乳猪得现宰现烤，隔夜的不行2。后天晌午……我熬个夜，差不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姚二愣一拍手，从内兜里掏出钱袋，也不避讳，当场数出定金，递给林婶，“这是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清。”

林婶接过还带着体温的铜钱，脸上笑开了花。林师傅看着姚二愣干脆利落的动作，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笔交易。

离开林记烤猪铺，贾二皮忍不住问：“二愣哥，五只烤猪，咱卖给谁去？镇上有哪家办事儿能一下要五只？”

姚二愣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谁说要等人家办事？咱不能自己‘造’个事由出来？”

“造事由？”

“嗯。”姚二愣目光扫过街面，“你想想，镇上的富户，比如我爹他们，平时应酬多不多？谈生意、会朋友，是不是得有个像样的席面？酒楼里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要是咱能送上门一道别处吃不到的‘林记烤猪’，你说他们要不要？”

贾二皮眼睛一亮：“对啊！还有……过几天不就是清明了吗？家家户户都得祭祖，烤乳猪是少不了的祭品6，7！咱可以提前宣传！”

“聪明了点。”姚二愣赞许地拍了拍贾二皮的肩膀，“不过，光靠清明不行，那是应季的买卖。咱得让这烤猪，变成青石镇有头有脸的人家，平日里也惦记的一道菜。”

他压低声音，说出的计划让贾二皮目瞪口呆：“我打算，后天先免费给镇上有名的几家富户，比如我爹、王员外、李举人家，各送半只尝尝。不要钱，就说是新店开张，请乡邻品鉴。只要他们吃了，觉得好，还怕以后没生意上门？”

“免费送？”贾二皮肉疼地看着钱袋，“那咱不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姚二愣眼神深邃，“这叫‘饵’。只要鱼咬钩，还怕收不回本钱？况且……”

他话没说完，目光瞥见街角一闪而过的几个熟悉身影——是刀疤刘手下的那两个混混，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姚二愣心里冷笑一声，昨夜赌坊的账，看来还没完。这烤猪的生意，恐怕不会那么顺当。

他拉起贾二皮，加快脚步，拐进了另一条人流更多的街道。

“走，先去办另一件事。”

“啥事？”

“得找个地方，把这烤猪的名头，先‘响’出去。”姚二愣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最好能找个由头，让全镇的人，明天都能议论这‘林记烤猪’。”

他想起昨天在集市上，那个摔脱臼的男孩和他爹。那汉子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消息灵通……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阳光照在西门老街古老的青石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诱人的烤猪香气，混合着少年心中蓬勃的野心，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