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姚府的“混世魔王”
姚家大宅的门槛,比镇里其他宅子要高两寸。
据说是姚二愣的爷爷,当年走南闯北贩药材发家后特意吩咐工匠做的,取个“高人一等”的彩头。可对此刻的姚二愣来说,这两寸高的门槛,简直像座小山。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朱漆大门前,没敢直接进,而是扒着门框,先探进去半个脑袋。
门房里,老管家福伯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慢悠悠地翻着账本。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门口那只探头探脑的“猴子”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福伯。”姚二愣压低嗓子,陪着笑,“我爹……在哪儿呢?”
福伯没抬头,只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账本上某一行,慢条斯理地说:“老爷在后堂,跟账房先生对账。晌午吃了三碗饭,喝了半盏参茶,这会儿气色正好。”
这话听着平常,可姚二愣心里“咯噔”一下。
他爹姚守业,年近五十,平日里最是讲究养生,饭不过两碗,茶不过三泡。今儿居然吃了三碗饭——要么是真高兴,要么,就是憋着股火,得靠多吃点压着。
姚二愣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缩回脑袋,在门口又站了会儿。腰间的布兜动了动,里头传出几声细弱稚嫩的“啾啾”声——是那两只麻雀崽子。
贾二皮早就溜回家去了,临走前还拍着胸口说“二愣哥你放心,我爹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今儿一直在你家温书”,那副义薄云天的模样,仿佛刚才在集市上怂得往人堆里钻的不是他。
姚二愣低头,解开布兜看了眼。
两只小东西挤在一起,绒毛稀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张着嫩黄的小嘴,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刚才的炮仗吓的。
他合上布兜,深吸了口气,终于抬脚,迈过了那两寸高的门槛。
宅子是三进的院子。
前院种着两棵老槐树,这会儿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左右是东西厢房,正对着的是堂屋。平日里,姚守业就在堂屋见客、理事。
此刻堂屋的门开着,里头传出拨算盘的“噼啪”声,清脆,急促,透着一股子紧绷。
姚二愣蹑手蹑脚,想贴着墙根溜回自己住的西厢房。
“站住。”
一个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平和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姚二愣脚步骤停,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招牌式的、憨厚到近乎傻气的笑容,朝着堂屋方向,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爹,您忙着呢?”
堂屋里,姚守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身藏青色的家常棉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着。一张脸生得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看着手里的账册。旁边站着穿灰布长衫的账房先生,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姚守业没抬头,只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账册的边沿。
“听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今儿集市上,有‘九龙入海’,很是热闹。”
姚二愣后背的寒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
“是……是挺热闹。”他干笑两声,“孙家少爷从南洋弄了些琉璃灯来卖,好看得很,大家都去瞧稀罕……”
“琉璃灯?”姚守业终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儿子。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温和,可姚二愣却觉得像有两根针,轻轻扎在自己脸上。
“我听着,怎么像是炮仗的动静?”姚守业放下账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地动山摇的,我还以为是谁家房子塌了。”
账房先生的头垂得更低了。
姚二愣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炮仗……啊对!是有炮仗!那不是……那不是孙少爷为了招揽生意,特意放来听响儿的么!爹您是没瞧见,那灯,亮堂!配上炮仗声,更显气派!”
“哦。”姚守业点点头,抿了口茶,然后轻轻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孙霸天那孩子,倒是会做生意。”他像是随口感慨,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着,“知道弄些新奇玩意儿,还懂得造势。三两银子一盏的南洋琉璃灯……虽说贵了些,可若能打开局面,往后这青石镇的灯烛生意,怕是要改姓孙了。”
姚二愣心里猛地一沉。
他爹这话,听着是夸孙霸天,可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在割他。
姚守业却不再看他,转头对账房先生道:“王先生,咱们镇上去年灯油烛火一项的开销,统共是多少?”
账房先生忙躬身道:“回老爷,各户采买加上铺子用度,约莫是二百三十两银子。”
“嗯。”姚守业点点头,“孙家粮铺往年在这上头,能占几成?”
“不过一成,二十两左右。”
“若是他真把南洋琉璃灯的招牌做起来了,连带寻常灯烛生意也揽过去,”姚守业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年,这一成的利,怕是要涨到三成,甚至五成。一年就是上百两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门口垂着脑袋的儿子。
“二愣,”他唤了一声,语气甚至带上点难得的、近似探讨的意味,“你说,孙家若是多了这上百两的进项,会拿来做什么?”
姚二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会置地。”姚守业自问自答,“镇东河边那五十亩上好的水田,佃户老陈头的租约,年底就到期了。孙家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会扩充铺面。他家粮铺隔壁的两间屋子,主家一直想卖,价钱没谈拢。”
“还会结交县里的关系。上百两银子,足够孙老爷往县衙师爷甚至县尉老爷府上,多走好几趟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银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姚二愣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以为今天不过是胡闹一场,砸了孙霸天的摊子,出了口恶气。可他爹三言两语,就把这“胡闹”背后,可能牵扯到的田地、铺面、人情往来,一层层剥开来,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那不是几盏灯,那是姚家在青石镇实实在在的根基,是可能被动摇的立足之地。
“我……”姚二愣喉咙发干,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辩起。
难道说他就是看孙霸天不顺眼?说孙霸天先占了他放炮仗的地盘?
在父亲眼里,这些理由,恐怕比“傻”更可笑。
姚守业看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里的温和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深沉的、姚二愣看不懂的疲惫。
“罢了。”姚守业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回你屋去吧。”
姚二愣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爹。”
“等等。”
姚二愣脚步又是一顿。
“你腰里,”姚守业的目光落在他那个微微鼓动的布兜上,“揣的什么活物?”
姚二愣心里一紧,下意识捂住布兜:“没、没什么……”
“拿过来我瞧瞧。”
语气不容置疑。
姚二愣磨蹭着,挪到父亲面前,不情不愿地解开布兜。
两只毛都没长齐的麻雀崽子露了出来,在骤然明亮的光线和陌生的环境里,吓得紧紧缩在一起,连“啾啾”声都不敢发了。
账房先生瞥了一眼,立刻垂下眼皮,只当自己瞎了。
姚守业看着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沉默了片刻。
“从哪儿弄的?”
“……柴房,房檐下的窝里。”姚二愣小声说,顿了顿,又急急补充,“老窝没了,它们爹娘怕是回不来了,扔外头……冻一夜就死了。”
姚守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腹碰了碰其中一只麻雀崽子稀疏的绒毛。
那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
“知道怎么养活?”姚守业收回手,问道。
姚二愣愣了一下,摇摇头。
“去厨房,”姚守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找李婶要些小米,用温水泡软了,碾成糊,用细芦苇秆子,一点点喂。一次不能多,隔一个时辰喂一回。夜里要放在暖和处,但炭火不能太近,呛着。”
姚二愣呆呆地听着,一时忘了反应。
“还杵着干什么?”姚守业抬眼看他,眉头又蹙了起来,“等着我请你吃饭?”
“哦!哦!”姚二愣回过神,忙不迭地把布兜重新系好,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堂屋。
直到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父亲的目光,沉甸甸地压着。
西厢房里,姚二愣手忙脚乱。
他按父亲说的,从厨房李婶那儿要来了泡软的小米。李婶是个心善的胖妇人,听说少爷要养麻雀,非但没笑话,还细细教了他怎么碾米糊,又翻出个巴掌大的旧陶碗给他当食碟。
可真的动手,又是另一回事。
那芦苇秆子削得再细,对麻雀崽子嫩黄的小嘴来说也显得粗笨。米糊不是稀了从嘴角流出来,就是稠了堵在秆子口。姚二愣趴在小几上,鼻尖都快碰到那两只小东西了,折腾得满头大汗,才勉强让它们咽下几口。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他找了个铺着旧棉絮的小竹篮,把麻雀崽子放进去,摆在离炭盆不远不近的窗台下。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椅子里,看着竹篮里那两小团微微起伏的绒毛,有些出神。
父亲最后那些关于养活麻雀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那么细致,那么……不像他印象里那个总是蹙着眉、拨着算盘、开口闭口田地租子生意经的父亲。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姚二愣警觉地坐直身体。
门被推开一条缝,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和一小碟酱菜。
“少爷,”福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老爷吩咐厨房给您下的面。趁热吃。”
姚二愣看着那碗面,有些发懵。闯了祸,砸了可能值上百两银子的“局”,没等来藤条家法,等来一碗鸡蛋面?
福伯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看了眼窗台下的小竹篮,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老爷还让老奴传句话。”福伯站直身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什么话?”
“老爷说,”福伯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知道从窝里掏鸟,不算本事。知道把掏出来的鸟养活,才算那么一丁点人味儿。’”
说完,福伯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竹篮里细微的“啾啾”,和那碗面袅袅升起的热气。
姚二愣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又看看竹篮里的小东西,许久没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也掏过一窝麻雀。那时候他兴高采烈地捧去给父亲看,换来的却是一顿严厉的斥责,说他“玩物丧志”,“不务正业”,那窝麻雀最后也被下人扔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再没让父亲见过他掏的任何活物。
可今天……
姚二愣端起那碗面,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有些痒。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金黄的面条底下,卧着两个饱满的荷包蛋。
他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面很香,蛋很嫩。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冰冷的手脚也似乎有了点热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青石镇笼罩在冬日傍晚特有的、灰蓝色的暮霭里。远处,隐约有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传来。
姚家大宅一片宁静,仿佛白昼集市上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西厢房的窗下,一点微弱的、雏鸟的生命,在温暖的棉絮和少年笨拙的看顾下,轻轻搏动。
而姚府真正的主人,姚守业,此刻依旧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账房先生早已退下,屋里没点灯,只有炭盆里暗红的火光,映着他半边沉静的脸。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账册,而是一张泛黄的、边角磨损的旧纸。纸上墨迹淋漓,画的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些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符号,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目光幽深,不知望向何处。
许久,他低低叹了口气,合上了那张旧纸,将它锁进手边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匣子里。
“人味儿……”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这座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