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釜玄机:第1章 鞭炮惊四邻,傻名初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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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鞭炮惊四邻,傻名初扬

正月初八,上灯节刚过。

青石镇的年味还未散尽,空气中还飘着爆竹的火药香和各家各户灶台里飘出的荤腥气。镇东头姚家大宅的屋檐下,一串红艳艳的辣椒在晨光里晃荡——那是去年秋收时姚老爷特意让下人挂的,说是“镇宅辟邪”。

此刻,宅子里最该被“镇一镇”的那位,正蹲在后院柴房的房梁上。

姚二愣,姚家独子,今年刚满十三岁。穿着一身靛蓝棉袄,袖口蹭得油亮亮的,一张脸倒是生得白净,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如果不看他此刻正撅着屁股,小心翼翼地从房檐下掏麻雀窝的话。

“二愣子!二愣子!”

墙外传来压低嗓子的喊声。

姚二愣头也不回,手指轻轻一勾,两只刚孵出来没多久、绒毛还没长齐的麻雀崽子就落进他早就准备好的布兜里。

“急什么,没看见爷在办正事?”

墙头上冒出个脑袋。贾二皮,镇西贾家豆腐坊的独苗,比姚二愣小一岁,生得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此刻正扒着墙头,满脸焦急:“你还有工夫掏鸟!孙霸天那王八羔子,带人在集市上摆了摊,说要卖什么‘南洋’来的琉璃灯,把咱们说好要支摊的地儿给占了!”

姚二愣动作一顿。

他把布兜小心系在腰带上,从房梁上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孙霸天?”他歪了歪头,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个近乎憨傻的笑,“他家不是开粮铺的么,什么时候改卖灯了?”

“说是他舅舅从南边贩回来的稀罕物!”贾二皮从墙头翻进来,压低声音,“一盏灯要卖二两银子!抢钱呢这是!关键是,他把咱们预备放炮仗的地方给占了——你不是说好了,今儿晚上要在集市空场放‘九龙入海’么?”

姚二愣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从柴堆后面拖出个竹筐。

掀开盖在上头的稻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串特制的鞭炮。每一串都有成人大腿粗,红纸裹得严严实实,引线搓得比麻绳还粗——这是姚二愣带着贾二皮,偷了家里半斤火药,又去镇外道观里顺了老道士画符用的朱砂,捣鼓了足足半个月才弄出来的“大宝贝”。

按姚二愣的说法,这叫“九龙入海”,点上之后,九串炮仗能蹿出九道火线,在半空炸开,保准比正月十五镇上请的草台班子放的“烟火戏”还带劲。

“占了就占了。”姚二愣蹲在竹筐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红纸,语气还是慢吞吞的,“他卖他的灯,我放我的炮,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贾二皮急得直跳脚,“那空场就那么大,他那摊子一支,你的炮往哪儿放?再说了,他肯定是故意的!上回你把他家鱼塘的鱼苗全给药翻了,他这是憋着坏报复你呢!”

姚二愣抬起头,看着贾二皮,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憨厚极了,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二皮啊。”他慢悠悠地说,“你听说过一句话没?”

“啥话?”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姚二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孙霸天要摆摊卖灯,那是生意。我要放炮,那是……热闹。”

他顿了顿,补充道:“热闹,是不讲道理的。”

贾二皮愣愣地看着他,还没琢磨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见姚二愣已经弯腰,从竹筐里抱出三串最粗的炮仗,往胳肢窝下一夹,晃晃悠悠就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

“去看看孙少爷的‘南洋琉璃灯’。”姚二愣头也不回,“开开眼。”

青石镇的集市,设在镇中心一条三丈宽的青石板路两侧。

平日里,这里卖菜的、杀猪的、扯布的、打铁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今儿不是大集,但因为是年节里,人也不算少。可此刻,集市最宽敞的那片空场,却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场子正中,支着个气派的红绸棚子。

棚下,一张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盏灯。灯罩果然是琉璃的,透亮,在日头底下泛着五彩的光。有莲花状的,有鲤鱼形的,最中间那盏最大,做成了亭台楼阁的模样,里头还嵌了面小铜镜,灯一点,光经过铜镜一反射,整个琉璃罩子都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孙霸天就站在棚子前头。

他比姚二愣大一岁,个头也高半头,穿着簇新的宝蓝绸缎袄子,腰间挂个玉坠子,手里还捏着把折扇——也不嫌冷。一张脸生得也算周正,就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斜着,透着股算计。

此刻,他正摇着扇子,对着围观的镇民,唾沫横飞:

“瞧瞧!都瞧瞧!这可是正经从南洋坐大船来的琉璃!咱们这儿,别说青石镇,就是去县城府城,您也见不着这样的好东西!一盏灯,二两银子,那是亏本卖!为啥?就为给乡亲们添个喜庆!拿回家去,夜里一点,满屋子亮堂堂的,那是福气!”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

二两银子,够寻常三口之家嚼用两三个月了。这灯是好看,可也太贵了些。有人摇头,有人咂嘴,也有人眼睛发直,显然是心动了。

孙霸天很满意这场面。

他特意挑了今天,挑了这地方,就是为了压姚二愣一头。上回鱼塘的仇,他可还记着呢。姚家那傻子,除了会耍些下三滥的手段,还能有什么本事?今儿他就让全镇的人都看看,什么叫体面,什么叫排场。

正得意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哟,姚少爷也来了!”

孙霸天眼皮一跳,抬眼看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条道,姚二愣胳肢窝底下夹着三串红彤彤的炮仗,晃晃悠悠就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贾二皮。

姚二愣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袖口还沾着点掏鸟窝蹭上的灰,跟孙霸天那一身光鲜的绸缎比起来,寒酸得像个打杂的。可他那张脸,却笑眯眯的,看见孙霸天,还特别热情地挥了挥手:

“孙少爷!忙着呢?”

孙霸天心里冷笑,面上却端起架子,折扇一合,下巴微抬:“姚二愣?你来这儿作甚?没看见我这正做生意?闲杂人等,让开些,莫挡了我的贵气。”

“做生意好,做生意好啊。”姚二愣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挤兑,反而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些琉璃灯,嘴里“啧啧”称奇,“这灯真亮堂!孙少爷,这就是南洋来的宝贝?”

“自然。”孙霸天得意,“你怕是见都没见过。”

“是没见过。”姚二愣老老实实点头,忽然伸手,指了指中间那盏最华丽的亭台楼阁灯,“这盏……得多少钱?”

孙霸天瞥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这个,三两。”

人群一阵倒吸凉气。

姚二愣也“嘶”了一声,像是被吓着了,他挠挠头,憨笑道:“贵,是真贵。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孙霸天,“孙少爷,你这灯,它怕火不?”

孙霸天一愣:“琉璃做的,自然怕火,你问这作甚?”

“哦,怕火啊。”姚二愣点点头,然后,就在所有人——包括孙霸天——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把胳肢窝底下夹着的炮仗往地上一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

“嚓”一声,火折子亮了。

孙霸天瞳孔一缩,猛地意识到什么,尖声叫道:“姚二愣!你敢……”

话没说完。

姚二愣已经把燃着的火折子,凑到了地上炮仗的引线上。

那引线搓得极粗,沾火就着,“刺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然后——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炸响,毫无征兆地在集市空场上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鞭炮声,那是加了料的、闷雷似的巨响。三串炮仗几乎是同时被点燃,红色的纸屑混着浓白的硝烟,如同三条暴怒的火龙,贴着地面疯狂乱窜、翻滚、炸裂!

“啊呀!”

“我的娘哎!”

“炸了!炸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桌子被撞翻了,椅子被踢飞了,人群推搡着,惊叫着,乱成一团。

孙霸天离得最近,首当其冲。

他眼睁睁看着一条“火龙”嘶吼着朝他脚下扑来,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怪叫一声,也顾不上那身宝蓝绸缎了,连滚带爬就往棚子后头躲。

可他躲得快,那“火龙”追得更快。

“砰!”一声巨响,就在他脚后跟炸开。

孙霸天只觉得脚底板一麻,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得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脸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鼻子一酸,眼泪鼻涕瞬间就出来了。

这还没完。

炮仗还在炸,硝烟弥漫,红色的纸屑像下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那气派的红绸棚子,被乱窜的炮仗燎着了一角,火苗“呼”一下蹿起来。桌上那些“南洋琉璃灯”,在剧烈的震动和浓烟中,早就被撞得东倒西歪。

“我的灯!我的灯啊!”孙霸天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

回应他的,是又一声近在咫尺的爆响。

“啪嚓——”

那盏最华丽、要价三两银子的亭台楼阁灯,终于从桌上滚落,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琉璃碎片在日光和火光下,折射出最后一点凄艳的光,然后便被弥漫的硝烟和四下奔逃的脚步淹没了。

混乱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颗炮仗炸完,硝烟渐渐散去,集市空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红绸棚子烧掉了一小半,焦黑地耷拉着。桌子翻了,椅子散了,那些昂贵的琉璃灯,碎的碎,倒的倒,没一盏完好的。地上满是红纸屑、黑灰、琉璃渣,还有不知道谁跑丢了的鞋。

孙霸天瘫坐在废墟旁,宝蓝绸缎袄子沾满了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也被燎焦了一撮,正呆呆地看着那一地碎片,像是还没从惊吓和心痛中回过神来。

而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姚二愣,此刻正站在空场边缘,刚才人群最稀疏的地方。

他身上也落了点灰,但比起孙霸天,简直可以称得上整洁。他拍了拍手,又掸了掸衣襟,然后走到孙霸天面前,蹲下。

“孙少爷。”姚二愣看着失魂落魄的孙霸天,脸上又露出那种憨厚的、近乎抱歉的笑容,“对不住啊,真对不住。我就是想试试,你这‘不怕火’的南洋琉璃灯,到底有多结实。”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你看,试出来了。不太结实。”

孙霸天缓缓抬起头,看着姚二愣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无辜的脸,嘴唇哆嗦着,眼圈一点点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还是心疼那三两银子。

姚二愣却像没看见,他自顾自地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惊魂未定、正对着他指指点点的镇民,忽然扯开嗓子,用他能发出的最响亮、最清晰的声音喊道:

“各位乡亲父老!对不住,惊着大家了!”

他拱手,朝四面作揖,动作夸张得像戏台子上的丑角。

“今儿这炮仗,是我姚二愣放的!跟孙少爷的灯没关系!是我手滑,是我没看住火!孙少爷这灯,是南洋来的好宝贝,值钱着呢!要怪,就怪我姚二愣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傻子!”

他喊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

“我傻!我手笨!我该死!孙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傻子一般见识!改天,改天我一定登门赔罪!”

喊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长长舒了口气,然后一转身,拽着早就看傻了的贾二皮,挤出人群,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身后,一地狼藉,一个欲哭无泪的孙霸天,和满街目瞪口呆的镇民。

风一吹,未散尽的硝烟味扑进鼻子里,有些呛人。

不知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

接着,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姚家的傻儿子……可真够愣的。”

“孙霸天这回,怕是裤衩子都赔进去了吧?”

“啧啧,三两银子一盏的灯啊,说没就没了……”

“你别说,那炮仗是真响……”

“响有啥用?败家玩意儿!”

“可不是么,姚老爷那么好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个混不吝……”

姚二愣已经走远了。

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贾二皮跟在他身后,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兴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二愣哥,那灯……真就三两啊?”

姚二愣脚步不停,哼了一声:“三两?三文钱我都嫌贵。”

“啊?”贾二皮一愣,“可孙霸天说……”

“他说你就信?”姚二愣斜他一眼,“那玩意儿,我瞧着像是县城西街‘刘记琉璃坊’的手艺,去年我跟爹去县城,见过差不多的,撑死了五百文一盏。”

贾二皮张大了嘴:“那、那你刚才还……”

“我不说他卖三两,别人怎么知道他心黑?”姚二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集市上那团尚未散尽的黑烟,还有那个瘫坐在黑烟旁、失魂落魄的蓝色身影,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再说了。”他转回头,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声音轻快,“谁让他占我地盘,还骂我是闲杂人等的?”

“我这人,傻,记仇。”

阳光照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姚家大宅的屋檐下,那串红艳艳的辣椒,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

青石镇关于“姚家傻儿子”的传说,在今儿这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里,算是彻底坐实了。

而真正的热闹,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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