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鱼塘之争:鸡飞狗跳
开春的冻雨,滴滴答答下了三天。
青石镇外的田地,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鞋面。姚家那五十亩上好的水田,就在镇东一里外的河边,地势低洼,往年这时候,田垄上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绿意——那是耐寒的荠菜和野葱冒了头。
可今年,田垄上光秃秃的,只有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泥浆。
水田中央,那方用来蓄水灌溉的鱼塘,倒是格外“热闹”。
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翻着肚皮的鱼。有巴掌大的鲫鱼,有尺来长的草鲢,甚至还有几条姚守业特意托人从南边买回来试养的青鱼,此刻也都肚皮朝天,瞪着无神的眼,随着浑浊的水波一荡一荡。
塘边的泥地上,围了十几号人。
姚家的佃户老陈头,带着几个儿子和短工,赤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正用竹竿和网兜,把死鱼往岸上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着水塘底翻搅上来的淤泥气息。
老陈头一张黝黑的脸上,皱纹拧成了疙瘩,看着竹筐里越堆越高的死鱼,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作孽啊……这可是开春才放的鱼苗……”
姚守业披着蓑衣,站在稍高处的田埂上,脸色比天色还沉。他没说话,只看着那满塘的死鱼,还有鱼塘对面——那片属于孙家的、地势略高的坡地。
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了他的肩头。
“老爷,”账房王先生撑着伞,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道,“请镇上的老兽医瞧过了,说是……像是被药翻了。水里有股子怪味,不像是寻常的瘟病。”
姚守业依旧沉默。
“还有,”王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老陈头说,昨儿后半夜,好像看见对岸孙家地头,有人影晃悠,还隐约听见水响……”
话音未落,田埂另一头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哟!姚老爷!这大下雨天的,不在家喝茶听曲,跑这儿来闻鱼腥味儿呢?”
孙霸天打着头,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换了身簇新的油绸雨披,脚上蹬着牛皮靴,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捏着把油纸伞,只是那伞大半都歪向身后给他打伞的小厮,自己肩头湿了一片也浑不在意。
他走到近前,探头往塘里一看,立刻夸张地捂住鼻子,怪叫道:“嚯!这味儿!姚老爷,您这鱼塘是改粪坑了?”
姚守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孙霸天脸上。
那目光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怒意,可孙霸天心里没来由地一虚,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孙少爷,”姚守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这塘鱼,是我姚家今年春耕的指望。鱼肥水,水肥田。如今鱼死绝了,耽误了农时,损失……不小。”
“哎哟,那可真是……”孙霸天拖长了调子,脸上却没什么同情,反而带着点幸灾乐祸,“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许是姚老爷您今年流年不利?赶明儿去镇外土地庙多烧几炷香?”
旁边姚家的佃户和短工,个个怒目而视。老陈头的大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捏紧了手里的扁担,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姚守业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身后的骚动。
他盯着孙霸天,缓缓道:“是不是天灾,姚某心里有数。孙少爷今日过来,是特意来看笑话的?”
“哪能呢!”孙霸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乡里乡亲的,我这是关心!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用伞尖指了指鱼塘对面,孙家那片坡地。
“姚老爷,您这塘,紧挨着我家地头。这水一泡,死鱼一烂,万一过了病气,瘟了我家地里的庄稼……这损失,又该怎么算?”
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
倒打一耙,反咬一口。
雨似乎大了一些,打在蓑衣上,沙沙作响。田埂上的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带着点刚睡醒般惺忪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算账啊?这个我熟。”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姚二愣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没披蓑衣,就穿了件半旧的夹袄,头上扣了顶破斗笠,双手揣在袖子里,踢踢踏踏地踩着泥水走过来。贾二皮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
姚守业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回去。”
“爹,”姚二愣走到近前,先规规矩矩给父亲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孙霸天,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憨厚的傻笑,“孙少爷要算损失?巧了,我昨儿晚上睡不着,也算了一笔账。”
孙霸天看见姚二愣,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笑道:“你?算账?你识数么你?”
“识一点,不多。”姚二愣也不生气,掰着手指头,慢吞吞地数起来,“我家这鱼塘,开春放的鱼苗,是托人从府城鱼市买的,上好的品种,一共是三百尾草鲢,两百尾鲫鱼,五十尾青鱼。草鲢苗三文一尾,鲫鱼苗两文,青鱼苗贵点,十文。这加起来是……”
他歪着头,很努力地心算了一会儿,才道:“一千四百文,合一两四钱银子。”
孙霸天嗤笑:“就这?”
“别急啊,”姚二愣摆摆手,继续道,“鱼苗钱是小头。养了这些日子,喂的麸皮、豆渣,还有特意去捞的水草,人工不算,料钱也得有个五六百文吧?这就二两银子了。”
“还有,”他指了指满塘的死鱼,“这些鱼要是活着,到秋下,草鲢能长到两三斤,鲫鱼也能有巴掌大,青鱼更不用说。按市价,怎么也能卖个十两八两的。现在全死了,这笔预期收益,是不是也得算上?”
孙霸天的笑容有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傻子还真能算得头头是道。
姚二愣却没看他,反而转过身,对着自家那些满脸悲愤的佃户和短工,提高了声音:“还有各位叔伯哥哥的工!鱼死了,塘要清,水要换,耽误了沤肥灌田的工夫,这人工怎么算?误了农时,秋收减产,这损失又怎么算?”
老陈头等人眼睛顿时红了。这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姚守业看着儿子,目光微动,没再阻止。
姚二愣这才重新看向孙霸天,摊了摊手,一脸为难:“孙少爷,您看,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我家损失,往少了说,也得有十五两银子。您刚才说,怕瘟了您家地里的庄稼……要不,咱们先把这笔账算清楚?您看,是现银结,还是立字据?”
“你放屁!”孙霸天终于绷不住了,脸涨得通红,“你家鱼死了,关我屁事!凭什么让我赔钱?”
“是不关您事啊,”姚二愣一脸无辜,“我就是算算我家损失。至于您家地……”他顿了顿,忽然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鱼塘和孙家坡地交界的地方走去。
“诶!你干什么去?”孙霸天心里一紧,连忙带人跟上。
姚二愣走到交界处,那里挖了条浅沟算是地界。他蹲下身,也不嫌脏,伸手在浑浊的沟水里搅了搅,又捧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霸天,很认真地说:“孙少爷,您家这地头的水……味儿不对。”
“什么味儿不对!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孙霸天色厉内荏。
姚二愣不答,反而站起身,沿着交界处的浅沟,慢慢往前走,眼睛在地上仔细搜寻着什么。雨打在他的斗笠上,噼啪作响。
走了约莫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弯腰从泥水里捡起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粗陶罐子,只有巴掌大,口子破了,里面空空如也,罐壁上沾着些暗绿色的、已经干涸的渍痕。
姚二愣把罐子举到眼前,又闻了闻,然后递给跟过来的父亲。
姚守业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他是做药材生意起家的,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这是苦葛藤混合了断肠草捣碎后的汁液,味道刺鼻,对鱼虾之类的水生活物,几乎是立毙的毒药。用量稍大,连塘泥都得臭上几个月。
乡下人偶尔也用这个清塘,但都是在入冬无鱼时,且要严格把控分量和位置。
这罐子出现在交界的水沟里,罐口还对着姚家鱼塘的方向……用意不言自明。
“这、这是什么破罐子!谁知道是从哪儿冲过来的!”孙霸天脸色发白,强自争辩。
姚二愣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眼睛像钩子一样刮着地面。很快,他又在泥泞的田埂边缘,发现了几处新鲜的、深陷的脚印。脚印很大,鞋底的花纹粗糙,是镇上最常见的力工穿的千层底,但其中一只脚印的后跟处,有个明显的、菱形的缺损。
“孙少爷,”姚二愣指着那脚印,语气还是慢吞吞的,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人耳朵里,“您家昨儿晚上,是不是请了短工巡夜啊?这位大哥脚力可真不错,下雨天还能踩这么深的印子。就是鞋该补补了,您看,这儿都缺了个角。”
孙霸天身后的一个家丁,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场面一时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姚守业握着那只破陶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看着孙霸天,目光如冰:“孙少爷,这罐子,这脚印,还有这满塘的死鱼……你是觉得,我姚守业老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这青石镇的规矩,是你孙家说了算?”
孙霸天额头冒出冷汗,在冰凉的雨里,却觉得浑身燥热。他张嘴想狡辩,可面对姚守业那山雨欲来的目光,还有姚二愣手里那实实在在的“物证”,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爹,”姚二愣忽然又开口了,他走回父亲身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对面的人听清,“孙少爷可能也是一时糊涂。损失嘛,估计孙少爷也赔不起。”
孙霸天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姚二愣冲他憨憨一笑:“要不这样吧,孙少爷。这鱼塘呢,反正也废了。我家今年春耕的肥水,算是没了着落。我听说,您家坡地下面,也有一口小水塘?不如……就拿那口塘,跟我家这塘换换?您家地势高,塘水干净,正好给我家救救急。至于这死鱼塘嘛……您家地高,不怕涝,慢慢收拾呗。”
“你做梦!”孙霸天脱口而出。他家坡下那口塘虽然小,却是活水,连着一条小溪,水清鱼肥,他夏天还常去那儿钓鱼呢!
“哦,不换啊。”姚二愣点点头,也不勉强,反而对父亲说,“爹,那咱们就报官吧。带着这罐子,还有这脚印,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断一断。下毒毁人产业,人赃并获,按《大雍律》,该怎么判来着?”
他像是真不知道,挠挠头,看向账房王先生。
王先生会意,立刻板着脸,一板一眼地道:“回少爷,按律,故意毁人青苗、牲畜、鱼塘等生产之物,价值五两以上者,杖八十,徒二年。赔偿损失,另计。若损失超过二十两,罪加一等。若拒不赔偿,可抄没家产抵充。”
“杖八十啊……”姚二愣咂咂嘴,同情地看向孙霸天,“孙少爷,您这细皮嫩肉的,八十杖下去,怕是得躺上半年吧?还得赔钱,还得坐牢……”
孙霸天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敢在青石镇横,是因为他爹是地头蛇,县衙里也打点过。可那都是小来小去。真闹到公堂上,人赃并获,又是涉及春耕农事的大案,县太爷为了政绩,未必会轻饶。尤其姚守业也不是毫无跟脚的……
雨越下越大,浇在众人头上、身上。
孙霸天脸色变幻,看着姚守业冷硬的脸,看着姚二愣那副“我为你好”的傻样,再看看自家那几个已经开始眼神躲闪的家丁……
“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心都在滴血,“我换!”
姚二愣立刻笑了,笑得阳光灿烂:“孙少爷爽快!王先生,麻烦您现在就起草个换塘的文书,把地界、水源、归属写清楚,请孙少爷画押。对了,这清理死鱼塘的工料钱……”
“我出!”孙霸天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铁青,“所有损失,我都出!行了吧!”
“孙少爷高义!”姚二愣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姚守业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王先生点了点头。
雨幕中,换塘的文书很快拟好。孙霸天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按下指印,然后狠狠瞪了姚二愣一眼,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那背影,颇有些狼狈逃窜的意味。
姚家的佃户和短工们,直到孙家的人影消失在雨幕那头,才仿佛如梦初醒。老陈头走到姚守业面前,嘴唇哆嗦着,就要跪下:“老爷,少爷……谢谢,谢谢……”
姚守业扶住他,沉声道:“陈老哥,快别这样。赶紧带人,去孙家那口塘看看,抓紧引水。春耕,耽误不得。”
“哎!哎!”老陈头抹了把脸,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转身吆喝着儿子和短工,扛起家伙,朝着孙家坡地急匆匆去了。人群散去,忙着去接手新的希望。
田埂上,只剩下姚家父子,和背景板一样的贾二皮。
姚守业转过身,看着儿子。
姚二愣还站在原地,斗笠下的脸沾着泥点,衣服也湿了大半,看起来有些狼狈。可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怎么知道,能找到罐子和脚印?”姚守业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猜的。”姚二愣老老实实回答,“孙霸天没那么精细,下毒多半是让下头人干的。干活的人,手脚不会太干净,下雨天,更容易留痕。交界的水沟,是顺水放药最好的地方,罐子多半就扔在那儿附近。至于脚印……”他笑了笑,“他家的家丁,穿的都是一个鞋铺的鞋,那鞋底的花纹,我认得。昨儿在集市上,踩了我一脚。”
姚守业沉默了许久。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湿重的炊烟。
“那口塘,”姚守业终于又开口,“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姚二愣点头,“所以得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把水引过来,把肥沤上,把地种上。生米煮成熟饭,他再闹,理亏的就是他了。”
姚守业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被镇上人喊作“傻子”、“混世魔王”的儿子。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但最终只是拂去了自己蓑衣上的一片草叶。
“回去换身干衣服。”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别着凉。”
姚二愣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在蒙蒙雨雾中有些模糊的背影,眨了眨眼。
旁边的贾二皮这才敢凑过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二愣哥,你刚才可真敢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孙霸天要动手呢!”
“他不敢。”姚二愣收回目光,弯腰在泥水里涮了涮捡过罐子的手,又扯了片草叶子擦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我爹在呢。”
“那倒是……”贾二皮点点头,又兴奋起来,“不过咱们这回可赚大了!孙家那口塘我去看过,水可好了!以后钓鱼摸虾方便了!”
姚二愣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雨快要停了,云层后面,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走吧。”他转身,也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些,“回去看看那两只麻雀崽子,该喂了。”
贾二皮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畅想着怎么在新的鱼塘里布置抓鳝鱼的笼子。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蜿蜒的田埂尽头。
远处,孙家坡地下那口新易主的小水塘边,已经响起了姚家佃户们吆喝号子的声音,沉闷,却充满了力量。
而镇东姚家大宅的屋檐下,那串红辣椒,经过雨水冲刷,颜色愈发鲜艳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