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苏婉晴
两日后,黄昏。
炼器区域,戊字区东北角,“废料七号仓”背后第三条排水渠。
任狠站在渠边,低头看向脚下三尺处。
地面是寻常的焦黑板结土,混着碎石子,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知道,地脉潮汐将至。
云芷站在他身侧,低着头。她双手捧着一枚赤红玉佩,指尖微微发白。
“主人,这是王瑶的备用天骄令。”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您....真的不要了吗?”
任狠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炼器工坊的轮廓在暮色里像蹲伏的巨兽,窗户里透出熔炉的火光,忽明忽暗。
更远处,是那片他待了几次轮回的灰暗建筑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她们三人呢?”他问。
“已在商业区安置好了。”
云芷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主人....您真的不带奴婢走吗?”
任狠看她一眼。
这张脸他是熟悉的。
温婉里透着熟韵,眉眼低垂时,总有种楚楚动人的风情。
若带上她,在外界或许能多个端茶倒水、暖床伺候的人。
但——
“你留在这里,更有用。”
任狠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衔月居的网不能断,资源要继续收集。若我回不来....”
他停了一下。
“....你就用这块备用天骄令,好好活着。”
云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没敢再问,只深深俯首,额头几乎抵到胸口:“奴婢....遵命。”
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戌时三刻了。
任狠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
灰蒙蒙的,永远罩着一层压抑的灵光,分不清是晨是昏。
像口巨大的、倒扣的锅,吃人的锅。
他收回视线。
然后纵身,跃下!
淡青光晕裹住全身的刹那,脚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不是水,是某种更粘稠、更虚无的东西。
空间裂隙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将他吞入。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撕扯和拉伸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他扯成碎片。
护体灵光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轻响。
任狠咬紧牙关,将法力催到极致。
黑暗。
漫长的、失重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砰!”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地面上,尘土猛地炸开。
任狠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忍着没吐出来,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环顾四周。
永夜。
没有星月,没有天光。只有远处漂浮的、幽幽的绿火,像鬼眼一样悬在半空,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焦黑的、板结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头。地面硬得像铁,裂缝纵横交错,像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腥气,吸进肺里,让人喉咙发痒。
黑雾。
淡淡的,却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丝丝缕缕飘浮着,贴在皮肤上,湿冷湿冷的。
任狠撑起防护灵光。
三尺。
只能撑开三尺。
再往外,灵光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迅速黯淡下去。他试了试,将法力加到八成,还是三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布料粗糙,沾了土,拍不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是一个废墟村落。
残垣断壁,焦木枯梁。
几栋土屋歪斜地立着,窗洞黑黝黝的,像瞎了的眼睛。
任狠从储物袋取出制式青锋法剑。
剑柄冰凉,触感熟悉。
他缓步靠近。
神识展开————在外界被压制得厉害,像陷入泥沼,艰难地往前探。十丈,就到头了。
十丈内,没有活物气息。
只有.....
“窸窸窣窣.....”
黑雾深处,浮出几道扭曲的影子。
人形,但四肢反折,脖颈扭转成诡异的角度。
皮肤溃烂流脓,黄绿色的粘液滴滴答答往下淌。眼眶空洞,里面跳动着幽绿的火。
练气初期的波动。
很弱。
任狠没停步。
剑光连闪。
青蒙蒙的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风声。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的刺、挑、抹。
“噗嗤——”
“咔嚓——”
“嗤——”
碎块落地,黑浆四溅。
不过三五息工夫,那几道影子就没了动静,瘫在地上,渐渐化作一滩滩粘稠的黑水,渗进焦土,发出“滋滋”的轻响。
任狠收剑回储物袋,剑锋不沾血。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村落中央,是一片不大的土坪。一口枯井,井沿爬满黑乎乎、毛茸茸的苔藓。井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月白色的裙衫,料子看起来柔软轻薄。
青丝如瀑,垂到腰际,发梢随着不知哪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肩颈的线条柔和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任狠脚步一顿。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露出一张脸。
温婉的眉眼,柔和的轮廓,唇角带着浅浅淡淡的笑意。
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月牙,里面盛着柔和的光。
苏婉晴。
任狠的呼吸,在那一刹,停了。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穿越前刻在记忆深处、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还是那样————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柔软得像三月里拂过柳梢的风。
甚至那双眼睛,弯月般,温柔得像能漾出水来。
她站起身,朝他走来。
裙摆拂过焦黑的泥土,却纤尘不染,月白的底色在黑沉沉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抬起头,看着他。
“任哥。”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痒痒的。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他脸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擦伤,是刚才坠落时被碎石划破的,渗着一点血珠。
“疼吗?”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任狠闭上眼。
吸了口气。
再睁开。
她还是在那里,眼神温柔得像一泓春水,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头发散乱,衣袍沾土,脸上带伤。
“幻觉。”
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苏婉晴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反驳。
只是继续帮他擦拭伤口,指尖轻柔地抹去血渍。
然后目光落在他手上————虎口崩裂,渗着血,是刚才握剑太用力震的。
她低下头,小心捧起他的手。
掌心温热,包裹着他冰凉的手背。
她对着伤口,轻轻呵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痒痒的。
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加班到凌晨,淋雨回家,发烧到意识模糊。
她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对着他滚烫的额头轻轻呵气。
“别怕,”那时她说,声音柔得像梦,“我在这儿。”
任狠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
瞬间从储物袋取出制式法剑。
青锋剑“锵”一声抬起,剑锋冰凉,搭在她脖颈上。刃口贴着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血管轻微的搏动。
“你不是她。”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她不可能在这里。”
苏婉晴静静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只是一个幻觉,任哥。”
她轻声说,声音依旧那么柔,“你要好好活下去,活到老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不能陪你了。”
然后,她向前一倾。
脖颈主动撞向剑锋。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任狠瞳孔骤缩。
他手下意识往回抽,却已经晚了。
剑锋划开她纤细的脖颈,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他脸上,滚烫。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
抓住的是一只冰凉的手。
苏婉晴的身体软软倒下,头滚落在地,沾满泥尘。
那双温柔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唇角依旧带着笑,神情欣慰得像完成了某种使命。
血在她身下洇开。
暗红色的,在焦黑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任狠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
剑尖滴血。
一滴,两滴。
他看着她尸首分离的身体,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至死都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硬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那股堵着的东西猛地炸开——
“曹尼玛的狗日的!!!”
嘶吼破喉而出,声音扭曲得像野兽的嚎叫,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什么狗日鬼地方!!!”
“操操操!!!”
“我草尼玛的狗老天!!!”
“日你奶奶祖宗的!!!”
他挥剑,疯狂地挥剑!
青蒙蒙剑光肆意迸射,斩向四周的断壁残垣!
土石飞溅,焦木崩碎,整片土坪被他砍得一片狼藉!
法力不受控制地翻腾涌出,在体外汇成狂暴的乱流,卷起满地尘土!
但唯独——
避开了那具尸体。
剑光绕开那片暗红,像有意识般,只砍向别处。
他像疯了一样砍着,吼着,骂着,眼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直到力竭。
剑尖拄地,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首。
“幻觉....”
他喃喃,声音嘶哑,“都是幻觉....”
可血是温的。
手是凉的。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份至死未变的温柔....
太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