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获取《神桑枯荣经》
莹光落下,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工坊内圈出一小团暖色,却照不透四周沉沉的晦暗。
任狠眼前,仍旧是那方青玉药瓶,石料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体内法力正依着惯性,丝丝缕缕地催动着灵药的萃炼。
一切如常。
不————不对!
任狠神思猛地一眩,如同踩空万丈悬崖。
前一刻凌霄大殿上琼华满目、猩红长毯刺眼、绝美容颜与浩瀚威压带来的灭顶恐惧还死死攥着他的心脏,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殿中那清冷又压抑的檀息....
下一刻,所有光影声色轰然破碎、坍缩,再睁开眼,竟已立在这初临此界时、再熟悉不过的萃药工坊深处!
指尖下,青玉药瓶微凉。空气里弥漫着日复一日的、令人作呕的药渣苦味。
时空错位的眩晕感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确认周遭————同样的桌案,同样的药材,同样的、令人窒息的囚笼感。
....他竟是,死了。
不是受伤,不是昏迷,是清清楚楚、毫无转圜的————死亡。
那最后印入意识的【你死了!】三个字,此刻带着冰冷的铁锈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扼住了他的呼吸。
茫然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礁石。
任狠的瞳孔缓缓收缩,聚焦在药瓶中尚未完全化开的灵药残渣上。
那点茫然无措的懵懂,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只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从神魂最深处蔓延开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恐惧,而是比恐惧更透彻、更沉静的某种东西。像冬日最深处的冰层,封冻了一切沸腾的情绪。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莹莹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骤然凝结起的那层森然寒霜。
四周的药气仿佛都随之凝固,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任狠眼底的寒霜骤然龟裂,绽出一丝了然的、冰冷的锐光。
殿上哪有什么慈悲普度的菩萨?分明是将他们这些“凡胎”,视作了丹炉里可随意添减的柴薪,鼎镬中待烹的血食!
“咚——”
几截枯骨应声落入药瓶,砸出沉闷回响。其上血丝宛然,甚至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某种粘腻的光泽,黏连的些许碎肉糜,散发出新鲜而甜腥的气味。
任狠漠然看着。这是第二回见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门中天骄,所求无非筑基飞升,更上一层。
往日不曾听闻如此骇人听闻的集体血祭,要么是宗门手段酷烈,遮掩得风雨不透;
要么....便是此举本身逆悖常伦,非比寻常,轻易不可施展。
既然同层女修亦受某种“规矩”束缚,可见这无形枷锁自有其力量。那天骄再是恣意妄为,也未必敢轻易逾越雷池。
除非....
筑基一关,于她而言,已非寻常瓶颈,而是生死之门!唯有行此极端、禁忌之法,或许才有一线渺茫希望。
念头刚起,腕间蛇纹悄然发烫。眼前虚空扭曲,浮现出熟悉的鎏金古篆:
【时空衔尾之契·余回:九八】
【命运之轮缓缓转动,为您揭示上一轮回的终章....】
文字流转,带着某种悠远而残酷的韵律,将血淋淋的真相铺陈开来:
【凤凰宗合欢殿那位天命之女沉欣,为斩断命里枷锁,强渡天堑,竟敢行逆天禁忌之事。】
【她借一部来自荒古遗土的诡谲邪典《祭血大法》为引,以凌霄大殿为炉,殿中三百六十二“牲口”为薪柴,行血祭炼魂之术,欲强冲筑基。】
【然凡胎浊血,欲以邪诡之法强逆生命阶位,攫取本源,岂容于天地规则?】
【沉欣在血与魂的滔天业火中苦熬两月零七天,终遭法力反噬,经脉寸断,道基尽毁,沦为废人。】
【就在她神智癫狂、踏出秘密疗伤禁殿的第三个月夜————】
【一道由纯粹罪业与规则反噬凝成的血色巨掌,自无尽虚空轰然降临,如天罚临世,将她连同那座禁殿、以及其中未竟的野心与痴妄,一同抹为齑粉,神魂俱灭。】
文字至此,稍作停顿,旋即浮现的尾章,却透出更刺骨的冰冷嘲讽:
【自古以来,君王与强者陨落,皆以高贵之躯、珍宝重器,乃至活人殉葬为荣。】
【而你,被命运遗弃之人,凤凰宗最卑微下贱的血食薪柴————】
【竟得以一位合欢殿天骄的陨落,作为你轮回的葬仪与陪祭。这无疑是命运....最辛辣、最讽刺的无声馈赠。】
最后几行字迹凝聚,化作一道幽暗流光,倏然没入任狠眉心:
【你获得了:他心魔种。】
【此魔种源出域外心魔宗不传秘典,乃窥心映念之无上秘法。自此,任何饮下或融合了你血液的存在,其心神意念、记忆碎片、乃至潜意识中的波动,皆将如镜映水月,自然映照于汝之梦境或深层冥想之中,纤毫毕现,宛若翻阅其人亲笔所书的隐秘典籍。】
信息如潮水退去。
任狠静立原地,青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石壁上,微微摇曳。
彻骨的寒意从刚才阅读那些文字时便已浸透骨髓,此刻缓缓沉淀,化作一种混合着后怕、明悟与冰冷讥诮的复杂心绪。
原来...上一世,是这般死的。死在一位天骄疯狂而绝望的冒险之下,成为她野心里微不足道的一缕烟火。
而这一世....
他只觉心脉处陡然一烫,一股阴冷诡谲的异力在体内炸开,奔腾流转。恍惚间,几行蕴含着森然魔意的符文自魂深处浮起。
他运转法力细细感知,除了初时那股阴寒外,往后竟如泥牛入海,再寻不着特殊感应。
馈赠么?或许吧。只是这馈赠,裹着三百六十一具枯骨的血腥气,和一位天骄魂飞魄散的绝望回响。
冰冷,却真实。
“他心魔种?域外心魔宗?”
任狠细细感知着血脉深处悄然滋生、与此界堂皇正道灵力迥然相异的那股阴晦异力,冰冷,滑腻,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诡异穿透感。
他眼角划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寒光,那寒意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名头倒是邪性。”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片沉静的权衡,“不过,这‘梦中窥心’的权能....正是我眼下,最需要的利器。”
没有迟疑,他反手取过腰间那只用了许久的旧皮囊壶,倾尽其中仅存的清水,清冽的水流在木质地板上溅开,留下一大滩痕迹。
随后,他并指如刀——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法力微芒,毫不犹豫地在左手食指指腹划开一道细长切口。
皮肉翻卷,鲜血立刻涌出,并非喷溅,而是汩汩如泉,带着体温与生命力的铁锈腥甜。
他催动微薄法力,刺激伤口周边血脉,血流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殷红细流,精准地落入壶口。
空气里的腥甜气息愈发浓重,混杂着药材的苦味,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献祭般的氛围。
血流不断。
任狠的脸色随着血液流失而迅速苍白下去,如同刷了一层灰白的瓷釉。
额角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与血色形成刺目对比。
呼吸渐渐变得短促,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某种专注的审视,仿佛流出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某种必要的“材料”。
直到皮囊壶内积了约莫半满,暗红的液体在壶底晃荡。
他才深吸一口气,运起所剩无几的法力,勉强封住指腹伤口。
一阵强烈的虚弱与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冰冷石案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才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
调息片刻,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任狠的目光落回那只粗制简陋的皮囊壶上。
壶身粗糙,皮革纹理清晰,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孔。他心头雪亮,一片冰冷清明:
此等凡俗之物,如何能阻隔灵力渗透,遮掩气息?
以那妖女沉欣的修为境界,莫说隔空取物,便是神念扫过,恐怕也能轻易察觉这壶中血液的异常波动,甚至直接吞噬炼化。
这半壶血,是诱饵,也可能是引火烧身的火星。
但,那又如何?
他缓缓直起身,苍白脸上那抹病态的虚弱,反而衬得眼底那点幽光愈发冷静,也愈发....危险。
恐惧已被压下,化作燃料,点燃了某种更为决绝的东西。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不觉间,散值的暮钟再度荡开,灰青的人流开始蠕动。
方志均照旧兴冲冲挤到任狠身侧,脸上闪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红光。
任狠目光扫过周遭麻木或同样隐含期待的面孔,最终落在方志均脸上,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今日凌霄殿之会,我等....或需避之。”
方志均一愣,随即失笑:“任兄何出此言?沉欣仙子何等身份,肯屈尊献舞,乃旷世机缘,怎会不吉?”
任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被欲念与虚荣灼烧的光,沉默了片刻。
走廊浑浊的空气似乎更滞重了。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徒惹猜疑,反噬自身。
他不再多言,只默默自怀中取出那只略显鼓胀的粗皮囊,递了过去。
皮囊入手微沉,带着些许体温。
“既如此....”任狠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此乃我偶得之‘血醴’,性极烈。方兄可携往,或能....助兴。”
方志均接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皮面,脸上兴奋未褪,仍忍不住最后劝道:“任兄,此等幸事,错过只怕再难逢啊!他日仙子一朝飞升上界,你我....恐连遥望她背影的资格亦无,当真不惜?”
他话语急促,眼底是对“仙缘”的贪婪,也是对独享“眼福”的些微不安。
任狠直视着他,斩钉截铁,吐出三个冰冷的字:
“不去了。”
方志均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与淡淡的扫兴,终究被即将到来的“盛宴”期待冲散。
他攥紧皮囊,咧嘴一笑:“那....兄弟我便独享这福分了!”
说罢,转身汇入人流,急匆匆朝着凌霄殿方向而去,背影透着一种奔赴极乐般的轻快与急不可耐。
任狠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在昏暗长廊里迅速变小、模糊,最终被更多灰影吞没。
唯有那略显仓促的脚步声,在诸多人海中的廊道木质地板上来回撞出空洞的回响,哒、哒、哒....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劝人,如撼山。
他如今修为低微,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凤凰宗里,连自保尚且艰难,如履薄冰,何谈改变他人既定的命运轨迹?
一丝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凉意,从心底泛起,很快又被更坚硬的理智覆盖。
他转身,朝着与那片逐渐喧嚣灯火截然相反的方向————那囚笼般的宿处走去。
长廊幽深,仿佛巨兽食道。
前方黑暗浓稠,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敲在寂寥里。
任狠独自一人,踏着长廊里愈发稀落的脚步声,缓步而归。
腹中空空,此次未进粒米,又是损耗精血,隐隐有些发虚,但不过是一顿,倒也不至于就此饥馁致死。
他停在一扇与左右别无二致的木门前,伸手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幽深长廊里拖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回响。
屋内晦暗,仅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漏进些许浑浊光晕。
虽是两人一间,较之俗世某些动辄塞满十几号人的大通铺,确乎“好了不少”。
但这“好”,也仅限于此。
格间狭小逼仄,两张粗木板床几乎贴墙而放,中间能容一两人来回转身,空气凝滞,混杂着陈年汗渍、霉味与劣质灯油的复杂气息。
说来讽刺,这囚笼般的狭窄,竟比前世那容纳八至十人的学校宿舍,还显出几分...非常理的“宽待”来。
只是这“宽待”,浸透了令人窒息的规训与无声的压榨。
他反手合上门,将那无边无际、两侧排列着完全相同的房门、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深长廊隔绝在外。
置身其中,不辨西东,唯有一股沉重如实质的郁气弥散其间,沉沉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需多用几分力气。
任狠没有如往常那般盘膝尝试修炼。
腹中无食,气海空荡,更无辟谷丹这等“奢侈品”支撑。
强行搬运灵气,只怕损耗更甚。
他坐在硬板床沿,目光落在积着薄灰的简陋桌案上。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更可疑的,是这门中统一传授的《养气诀》。
前身苦熬十余载,日夜不敢懈怠,却始终止步于练气二层,寸进难求。
放眼整个劳役阶层,能突破练气中期者,凤毛麟角,每一个都似被抽干了精髓,行将就木。
反观那些女修....中期比比皆是,后期亦不乏其人,更有所谓“天骄”,已堪堪触及筑基门槛。
资源倾斜固然是其一,但这功法本身,当真无蹊跷?
“唯女修可成天骄?”
任狠嗤笑一声,随手拂去桌上积尘,仿佛也拂去某种根植于心的荒谬教条。
魔宗鬼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这《养气诀》,只怕不是养气,是缓慢抽髓、固锁阶位的枷锁。
索性不再多想,他扯过那床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粗布被褥,和衣倒头躺下。
硬板床硌着骨头,并不舒服,却让人格外清醒。
他合上眼,并未立刻入睡,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静静感受着那缕新生的、与此地“正统”灵力格格不入的阴晦异力————他心魔种的力量,正如同暗流下的水草,悄然盘踞,无声滋长。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闷与无处不在的压迫中,这一点点“异常”,反而成了漆黑深海里,唯一能感知到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光。
这暗自讥讽之下,却是对揭开真相、撕破伪装的,冰冷而隐晦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得如同另一个轮回。
在一片混混沌沌、似真似幻的朦胧雾霭中,那源于血脉深处的异样连接终于泛起涟漪。
任狠的意识沉浮于梦境深处,四周光影扭曲,色彩暧昧不明。忽然,一道身影逐渐凝聚————是沉欣。
然而,殿上那个高不可攀、威压如渊的冰冷仙子,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愕然的、极度反差的扭曲姿态。
她匍匐在某种看不清质地、仿佛由浓稠阴影构成的地面上,纤腰塌陷,臀股高耸,竟在发出断续而谄媚的、近乎犬类的呜咽与吠叫。她翻起眼白,猩红的舌尖吐出唇外,毫无章法地舔舐着...
任狠心神微动,一丝诧异掠过,却并未泛起多大波澜。
个人的隐秘癖好,再扭曲诡异,于他此刻而言,也仅仅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甚至可能是某种心神失守的表征。
他冷眼掠过这荒诞的一幕,如同拂去蛛网。
真正在意的,是沉欣毫无防备敞开的、更深层的心神领域。
他凝神定念,全力催动血脉中那股阴晦诡谲的【他心魔种】之力。
无形的触须仿佛延伸出去,轻柔又蛮横地探入那团混乱的意识迷雾,如最耐心的书吏,开始翻阅那些沉淀在神魂角落、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
画面支离破碎,跳跃闪烁:
一座巨大的、翻腾着暗红粘稠液体的血池,池边符文狰狞,映照着无数扭曲倒影,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绝望的哀嚎....
断续凄厉的惨叫,并非一人,而是重叠混杂,如同地狱深处的合唱,蕴含着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一种近乎癫狂、焚烧理智的执念,如毒蛇般缠绕着核心意识————“筑基....必须筑基....不惜一切...打破枷锁...否则....死......”
任狠的心神如冰镜,映照这一切,不起涟漪,只冷静地甄别、搜寻。
他细细寻觅,目光穿透那些疯狂的表象,在混乱的光影中,捕捉着有关凤凰宗真正构架的蛛丝马迹,以及....或许存在的、可供男修破局的功法线索。
每一个偶然浮现的碎片,都如同一块染血的拼图。
在这由他人潜意识构成的诡异梦境迷宫中,他屏息凝神,步步为营,将那血淋淋的图景一角,缓缓拼接。
凤凰宗那温情脉脉、等级森严的表象之下,真正的、狰狞残酷的面目,正随着碎片的汇集,一点点撕裂伪装,露出其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疯狂。
而他要找的“路”,或许就藏在这疯狂的最深处。
神念探入记忆深处,绕过那些扭曲的私癖与癫狂的执念,触到了冰冷的核心。
任狠此刻才明白,沉欣被众“牲口”仰望为云端“仙子”,
实则与他一样,都被困在这凤凰宗庞大躯体的最底层,甚至...从未真正踏足过传闻中的“上界”。
她那不顾一切强冲筑基的急切,此刻已清清楚楚映在他心里。
原来她也只是一枚将碎未碎的棋子。
于外人眼中,沉欣姿容绝世,天赋卓绝,堪称天骄。
然在这宗门森严的体系之内,她却与任狠一样,是困于特定牢笼的囚徒。
外人看她姿容绝世,天赋卓绝,堪称天骄。
可在这宗门森严的体系里,她与任狠一样是囚徒————只是她的囚笼镶着金玉,缀着流苏,更精致,也更窒息。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任狠“看”清了她的过往。
从幼年被选中起,她就被刻上“工具”的烙印。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必须符合严苛到极致的尺度。
如何用眼神勾动心魄,如何用软语诱人倾尽所有....这不是技艺,是生存的本能。
她永远记得那个午后,教导她的老嬷嬷用一柄温润冰冷的羊脂玉尺挑起她的下巴,尺缘抵住唇角,逼她弯出那个练习过千百遍的弧度。
“笑。”
她维持着笑容,直到脸颊发颤。玉尺的寒意渗进骨髓————这种笑容不是情绪,而是必须精确的工具。
镜中的女子唇角带笑,眼底却一片死寂。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具被精心雕琢的躯壳,才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最华丽的牢笼。
她不必像寻常女修那样去凌霄殿献舞、去极乐殿侍奉,但取悦、操控、汲取的秘术,她必须精通。
衣着确实大胆,甚至常有寸缕不着、仅以灵光遮掩之时,可若说会对任狠他们这些底层“牲口”假以辞色、有肌肤之亲,
那只是方志均之流自我麻痹的谣传。
在她眼里,男修和餐盘里的血肉、炉火中的炭薪没有区别。
沉欣能去的地方,远比任狠多。
记忆中有符皮工坊灵纹闪烁,阵材工坊符文流转,萃金工坊炉火映照,萃铁工坊锤音沉闷.....种种景象,玄奥繁复,是困守一隅的任狠从未见过的。
寻常女修或许只能用普通法器、制式丹药,
而沉欣平日所用已是“制式”中的精品,更有为她功法、灵根、肉身、神识量身定制的“定制灵丹”,效力远超寻常。
可凤凰宗,岂是慈悲之地?
沉欣姿容、天赋、心性皆是顶尖,能在无休止的雕琢与压榨中保持心智不失、甚至不断精进,足见其韧性。
可这一切,在“上界”眼中依旧轻如鸿毛。
“不达筑基,终为牲口。”
老嬷嬷那毫无情感的声音,像冰锥楔入沉欣神魂深处,此刻透过记忆传来,仍带着刺骨的冷。
三十岁,是她最后的期限。
若未能筑基,她这般耗费无数资源调教出的“珍品”,便会被盛装打扮,不是作为玩物赏赐,
而是如同祭坛上的珍馐,被更高层的“大人物”活生生吞噬————字面意义上的咀嚼、消化、汲取。
而今,她已二十有七。
大限如剑悬顶,日夜辗转反复。
这真相让任狠心脉处的“他心魔种”都微微一滞,寒意自尾椎爬升,冻结血液。
神念流转至此,他已信了七八分。
这层层榨取与恐惧,不似作虚作伪。
此地究竟是浮空之城,还是巡游九霄的空天巨舰?
别说沉欣,就连那知晓不少秘辛的老嬷嬷,也茫然不知。至于宗门壁垒外的世界,更是她们这些底层练气修士不敢窥探的禁忌。
“外界凶险绝伦,唯筑基之上,方有资格探寻”————这是沉欣记忆中根深蒂固的常识。
任狠心头又是一沉。
连沉欣这般备受“栽培”、见识广博的天骄,在这一层里竟也接触不到任何正统的、可供男修破境的功法,连听闻都未曾有过。
她或许不曾刻意寻访,但记忆所及,此层确实没有丝毫男修功法流传的痕迹,仿佛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抹去。
难道真要改修“伪娘”姹女邪功?
前身因容貌柔美,曾有管事“点拨”过两条路:
一是去势净身,转修《姹女功》,沦为玩物;
二是保留男身,却要傅粉施朱,扮作女相,强练《天女功》。
前身当时断然回绝。
对任狠而言,为求大道,本无不可为之事。
纵是引刀自宫,他也能对自己狠绝到底。
可想到要彻底扭曲本性、沦为他人玩物,肠胃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极度反胃的恶心感几乎直冲灵台,喉间本能地涌上一股酸水。
但欲成非常之事,岂能无非常之狠?这念头如毒蛇啃噬。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
神念在记忆角落不懈翻涌,终于捕捉到一线微光————源自一处叫“小阴煞”的外界秘境。
此秘境只容练气修士踏入,沉欣多年间也只遇过一次。
据老嬷嬷模糊提及,这等秘境百年间会现世四五回。
正是在“小阴煞”里,沉欣才知人外有人。她曾亲耳听到一道漠然声音,如九天寒风:
“区区练气,萤火之光,见我如坐井观天,岂知皓月之辉?
纵使你日后撞仙缘、夺造化,成就所谓天骄之名,那时见我,也不过如一粒蜉蝣妄想青天,始知自身微末。
天骄?不过是勉强有资格,望见我的背影罢了。待你真正立足此境,回首方见,你我之差,犹若尘埃望星,永隔星河。”
彼时景象更是骇人:
有外界少年天骄为夺秘境头筹,当场顿悟筑基;
有练气巅峰修士凭神通法器,能与筑基短暂争锋;
更有遁速惊世、神通诡谲堪比筑基的妖孽辈出....
相比之下,沉欣那点修为天赋竟显得平庸,近乎垫底。
此番见识,如同万丈冰瀑当头浇下,彻底碾碎了她往日被精心构筑的骄傲与从容。
原本尚有两三年时间,经此一役,她危机感爆燃,终是铤而走险,强修那夺自秘境角落的残破邪法————“祭血大法”,欲以数百劳役精气神魂为薪柴,强行冲击筑基。
如今结局,已然分明。
但危机之中亦藏机缘。也正是在那秘境里,沉欣并非全无收获。
任狠的神念最终定格于一段被她偶然瞥见、因与自身功法不合而仅匆匆记下、随即抛之脑后的晦涩经文。
其名古朴,意蕴深长:
《神桑枯荣经》
旁有小注残破,依稀可辨:阴阳皆纳,枯荣自转,男修....亦可参修。
希望的火苗,微弱却坚定,终于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记忆里,悄然亮起。
任狠于梦境中,缓缓深吸一口气。
那混合着宿处霉味与沉欣记忆深处冷冽幽香的气息,此刻吸入肺腑,似乎带上了一丝破晓的意味。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至少....他找到了一条可能可行的路。
不再是绝壁,而是缝隙。
缝隙之外,或许是更深的黑暗,也或许是....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