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粉末疑云
苏婉清心中警铃大作,表现过头了,一个深闺女子,哪怕不是疯女,也不可能懂得验尸。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按住太阳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茫然和痛苦:“我…我……不知道,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很清楚,有时候又很乱……刚才,刚才看到他的脖子,那些‘知识’就自己冒出来了……”
她开始轻微地颤抖,眼神逐渐涣散,模仿着记忆中原主“发病”时的样子:“好多血……好多死人……他们在说话……”
沈玉言眉头紧锁,就在此时,灵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怎么回事?棺椁为何开了?”一个威严的老者声音传来。
苏婉清从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与沈玉言有三分相似的老者在众人簇拥下快步走进来,正是吕家家主,吕毅然的父亲吕老爷,他身侧跟着面色灰败的王氏和泫然欲泣的苏月华。
吕老爷一眼看到棺盖掀开、尸体暴露,又看到满身污秽的苏婉清,顿时勃然大怒:“沈知府!这是何意?为何任由这疯妇亵渎我儿尸身?!”
沈玉言不动声色地将那片蛋白膜收入袖中,转身道:“吕伯父息怒,方才棺中有异响,苏姑娘自行出棺,并声称……然弟死因有疑。”
“荒谬!”吕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我儿久病不治,多少大夫看过!这疯女胡言乱语,分明是想逃避陪葬,扰乱灵堂!沈知府,你莫要被她蒙蔽!此女疯癫之名,苏安城谁人不知!”
王氏立刻哭道:“亲家老爷息怒,是我教女无方,让她犯下如此大孽……我这就让人把她绑回去,听候发落!”
苏月华也抹着眼泪道:“妹妹她……怕是又发病了,前几日她还非说看见花园池底有白骨,闹得阖府不宁,结果不过是枯树枝……她的话,当不得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婉清身上,如同看一个可悲又可恨的疯子。
沈玉言看着苏婉清,她又恢复了那副瑟缩茫然的样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脏污的衣角。
方才那冷静剖析尸体的女子,仿佛只是幻觉,但他袖中那片蛋白膜上的指痕,冰冷地提醒他,那并非幻觉。
“吕伯父,”沈玉言缓缓开口,“苏姑娘所言虽有些……匪夷所思,但涉及命案疑点,本府职责所在,不能不查。”
吕老爷脸色一变:“沈知府,你——”
“然弟的遗体,暂由衙门接管。”沈玉言的语气不容置疑,“本府会请仵作重新验看,至于苏姑娘……”他看向苏婉清,“在真相查明前,她仍是涉案之人,苏夫人,请将苏姑娘带回府中,严加看管,不得出府,亦不得有任何损伤,待本府传唤。”
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重,王氏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脸色白了白,只得低头应下。
苏婉清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外拖,经过沈玉言身边时,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快,清澈冷静,哪有半分疯癫,沈玉言心中一震。
婆子将苏婉清粗暴地塞进一顶简陋的小轿,轿帘放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灵堂外远处茶楼二层,一扇半开的窗户。
窗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轿子摇摇晃晃离开吕府,苏婉清靠在冰冷的轿壁上,这才感到全身虚脱般的疲惫和恐惧,指甲翻裂的疼痛,喉咙被尸臭灼烧的恶心,以及劫后余生的心悸,一股脑涌上来,但她强迫自己思考。
吕毅然是被掐死的,死亡时间被隐瞒,吕家和苏家,至少有一部分人知情,并且想用“冲喜新娘陪葬”的方式,把她也变成死人,永远闭嘴。
为什么?
原主苏婉清,一个“疯癫”的庶女,到底卷入了什么?
还有沈玉言……他信了吗?他会查下去吗?
以及,茶楼窗户后的那个人影……是谁?
轿子忽然停下,外面传来婆子冰冷的声音:“到了,请三姑娘回‘静心苑’。”
静心苑——记忆里,那是苏府最偏僻的院落,原主被认定疯癫后软禁的地方。
轿帘掀开,昏暗的天光下,她看到一扇掉漆的院门,门内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眼神像看守囚犯,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踏出轿子。
她的脚刚踩上地面,身后街道转角处,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踱出,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手持折扇,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双凤眼含着懒洋洋的笑意,正看向她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公子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街角。
苏婉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他看到了多少?
“三姑娘,请吧。”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推进了院门。
“哐当”一声,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苏婉清站在荒草丛生的小院里,看着眼前破败的屋舍。
暂时安全了?还是进入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她摸了摸袖袋——刚才在灵堂,趁人不备,她从吕毅然尸体的衣袖内侧,扯下了一小片极不起眼的、粘着些许暗红色粉末的布料碎片。
那粉末的颜色和质地……很不寻常。
而她的记忆深处,属于原主苏婉清的、那些混乱破碎的“疯癫”画面里,似乎也出现过类似的暗红色。
是在哪里?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缝之外,苏府高墙林立,暮色渐沉。
这座繁华的苏安城,和她刚刚逃离的那口棺材一样,里面究竟埋着多少具“尸体”,和多少想要她命的秘密?
静心苑的院门落锁声,像是敲在苏婉清心上的闷锤。
她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暮色如血,将破败的屋檐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两个看守的嬷嬷一左一右立在屋门两侧,如同两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三姑娘,请进屋。”左侧脸颊有痣的张嬷嬷声音平板,“夫人吩咐了,您需要‘静养’。”
静养,软禁的体面说法。
苏婉清低下头,做出瑟缩茫然的样子,踉跄着走向那扇掉漆的木门,原主的身体记忆里,对这间屋子充满了恐惧——无数次“发病”后被关进来,无数次在黑暗中听见不存在的声音,无数次用指甲在墙壁上抠出血痕。
门内是一间简陋的卧房,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破旧的妆匣,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只留下几条缝隙透入微弱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种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苏婉清的鼻子动了动,法医的职业敏感让她瞬间警惕——这香味很特别,不是寻常的熏香,更像某种药材混合后的味道。
“晚膳会按时送来。”张嬷嬷站在门口,眼神冰冷,“三姑娘就好好在屋里待着,莫要再‘犯病’惹事,否则……”她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门被关上,然后是外面上锁的声音,苏婉清立刻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看,两个嬷嬷没有离开,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目光时不时扫向屋子,看守严密。
她退回床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终于允许自己喘口气,指甲翻裂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喉咙里那股尸臭味似乎还萦绕不去,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整理思绪。
第一,吕毅然是他杀,死亡时间被伪造,吕家知情,至少吕老爷知情。
第二,苏家嫡母王氏和嫡姐苏月华极力促成陪葬,想让她死,为什么?仅仅因为她是“疯癫”的庶女,丢了苏家的脸?不,不够,陪葬是极端手段,除非她活着对她们有更大的威胁。
第三,沈玉言暂时保下了她,但态度不明,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第四,那个茶楼窗户后的人,和街角骑马的白衣公子,是谁?
第五——也是此刻最紧迫的——她袖子里的那片布料。
苏婉清小心地将那碎片取出,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从吕毅然尸体袖口内侧撕下的,颜色与衣物相近,极不起眼,但上面粘附的暗红色粉末,在从窗缝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下,隐隐泛着诡异的微光。
她凑近细看,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极细,触感滑腻,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铁锈又混合着某种花香的气味。
不是血,血干了是暗褐色,不会这么红,也没有这种滑腻感。
她将粉末小心地包回布料碎片,塞进贴身衣袋,然后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这间屋子。
床铺、桌子、墙角……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破旧的妆匣上。
记忆碎片翻涌:原主苏婉清“发病”时,常常抱着这个妆匣又哭又笑,说里面有“娘亲留下的宝贝”。王氏曾命人打开检查过,除了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和半盒劣质胭脂,什么都没有,之后便由着原主留着,当作疯子的玩具。
苏婉清打开妆匣,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但她没有放弃,手指沿着内壁一寸寸摸索,法医对细节的偏执让她不放过任何异常,在匣子底部靠近后侧的位置,她的指尖触到一丝极轻微的凹凸,她用力按压。
“咔哒。”
一声轻响,底部的木板竟然弹起了一角,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
苏婉清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小心地掀起那块薄木板,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半块巴掌大小的玉佩,雕刻着精美的龙凤纹,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几个字:“燕京,永和宫,婴啼”。
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苏婉清屏住呼吸,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和她从吕毅然衣袖上取下的,一模一样,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原主苏婉清的“疯癫”,母亲留下的妆匣,吕毅然尸体上的同款粉末,还有“燕京,永和宫”……
这些碎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