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中验骨
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
秦晚舟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连环杀手案现场那枚自制炸弹刺眼的白光,法医的职业生涯终止于一声巨响,这本该是结局,直到她听见了敲打木板的闷响。
咚。咚。咚。
还有道士拖长的吟唱:“阴魂归兮,阳路闭——妻妾同棺,黄泉不寂——”
秦晚舟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浓郁到化不开的腐臭灌满鼻腔,她本能地屏息,法医的专业本能却在瞬间清醒:尸臭,晚期腐烂,至少死亡五日以上。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碰到身旁冰冷粘腻的组织物,皮肤浮肿,已经失去弹性。
一具尸体。
记忆碎片扎进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苏婉清,十六岁,苏安城首富苏家庶女,生母早亡,因“突发疯癫”被家族厌弃,半月前被许给知府病弱公子吕毅然冲喜,昨夜吕毅然“病逝”,嫡母王氏请来道士,称需新妇陪葬方可保吕家安宁。
她穿越了,穿越成了一个正在被活埋的疯女。
“钉棺!”棺外传来中年妇人冰冷的声音,是嫡母王氏,“让她陪然儿去,疯疯癫癫,本就该死。”
“母亲……”另一个年轻女声带着虚假的哭腔,“婉清妹妹虽然疯癫,但终究是苏家女儿,这般是否……”
是嫡姐苏月华,记忆里,正是这位“温柔贤淑”的姐姐,多次“无意”间向父亲提及婉清发病时胡言乱语、打砸器物,才坐实了她疯癫的名声。
恐惧像冰锥刺穿脊椎,但秦晚舟——不,此刻起她就是苏婉清——狠狠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口棺材里。
她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身旁的尸体,棺材空间狭窄,尸体已开始肿胀,形成了所谓的“巨人观”。她强迫自己忽略那触感,手指沿着尸体的颈部摸索。
甲状软骨……在这里。
她按压那小小的骨片,现代法医课堂上无数次练习过的触感,此刻在黑暗中无比清晰。
左侧上角骨折,错位感明确,扼杀,典型的手扼颈部导致的舌骨或甲状软骨骨折。
吕毅然不是病死的,是被掐死的,但窒息死因需要更多证据,她继续向下摸索,尸体腹部高高隆起,那是腐败气体聚集,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氧气正在耗尽,她摸索头顶,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粗糙的木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棺材侧板与盖板的缝隙处刺去!
不够深,木材太厚。
汗水混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尸液的东西滑进嘴角,棺材外的钉锤声越来越密集,钉入木头的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
等等,腐败气体。
她猛地调转方向,将木簪狠狠刺入身旁尸体膨胀的腹部!
“噗——”轻微的气体泄出声,她迅速侧头,将簪子刺出的小孔对准棺盖缝隙。
腐败气体带着更强的恶臭涌出,顺着缝隙向外弥漫,这只是第一步,她需要压力差。
深吸最后一口气,棺材内残余的氧气已稀薄得让她头晕,她用脚拼命蹬踹棺盖靠近头部的位置。
“咚!”
外面的法事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
“什么声音?”有人颤声问。
“诈、诈尸了?”道士的声音变了调。
就是现在!
苏婉清蜷起身体,用尽穿越前后两辈子积攒的所有力气,双膝狠狠向上顶去!
“砰——!!!”
并未完全钉死的棺盖,在内部腐败气体压力和她全力撞击下,猛然向上掀开一道缝隙!
昏黄的光线和新鲜空气涌入的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没有时间,双手扒住缝隙,指甲翻裂也感觉不到痛,借着腐败气体的最后一点推力,她将自己从那道缝隙里硬生生挤了出去!
“啊——!!!”
“尸变了!尸变了!”
灵堂顿时大乱,道士扔了法器就跑,家丁仆妇尖叫着四散,唯有王氏和苏月华还勉强站在原处,脸色惨白如纸。
苏婉清摔在棺材旁的地面上,浑身沾满暗褐色的尸液和腐败组织,长发凌乱贴在脸上,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呼吸一口都像刀割。
灵堂白幡飘荡,正中停着那口被她顶开一半的棺材,吕毅然肿胀发黑的手垂在棺沿外,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如同看地狱爬出的恶鬼。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恐的人群,落在灵堂门口刚刚闻声赶来的几名官差身上,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
记忆翻涌:吕毅然的表兄长,苏安城新任知府,沈玉言。
“妖孽!快!快把她打回去!”王氏最先回过神,厉声尖叫,声音却抖得厉害。
几个胆大的家丁抓起棍棒,战战兢兢围上来。
苏婉清喉头腥甜,她知道这是缺氧和极度紧张的后遗症,但她站直了身体,抬起一只满是污秽的手,指向那口棺材。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灵堂的混乱:
“他不是病死的。”
棍棒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婉清的手指稳稳地指向棺中吕毅然肿胀发黑的脖颈,目光却直视着门口的沈玉言:
“知府大人,令弟死于谋杀,颈骨有扼痕,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天前,而非昨日病故。”
死寂。
苏月华倒吸一口凉气,用帕子掩住嘴,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王氏厉喝:“疯话!这疯女又犯病了!快按住她!”
“慢着。”
沈玉言抬手制止了家丁,他走上前,靴子踏过满地狼藉,停在苏婉清三步之外,目光在她脸上和棺材之间逡巡。
“你说我弟弟是被谋杀的?”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有何凭据?”
“凭据就在尸体上。”苏婉清强迫自己语速平稳,尽管她心脏狂跳,“给我一盆清水,一壶烧酒,和——不被干扰的一炷香时间,我能证明。”
沈玉言沉默地看着她,这个满身污秽、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疯女”,眼神里却没有疯癫,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让他感到陌生的清明。
“大人!”王氏急声道,“此女疯癫已久,满口胡言!她是因要陪葬受了刺激,才会……”
“母亲,”苏月华轻轻拉住王氏的袖子,柔声道,“既然妹妹说得如此肯定……不如,就让知府大人决断?若真是冤枉了妹妹,我们也好弥补……”她眼眶微红,看向沈玉言,“只是妹妹她……神智确实时常不清,怕会冲撞了大人。”
好一招以退为进,既显得自己深明大义,又再次坐实了苏婉清“疯癫”的标签。
沈玉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的手上,那双手虽然脏污不堪,却在微微颤抖中竭力保持着稳定,这不是一个疯癫之人该有的控制力。
“准备清水和烧酒。”他终于开口,“所有人退至灵堂外,王夫人,苏大小姐,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王氏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违逆知府,被苏月华搀扶着退了出去,家丁仆妇也纷纷退出,灵堂内只剩下沈玉言、两名衙役,以及站在棺材旁的苏婉清。
清水和烧酒很快送来。
苏婉清跪坐在棺材旁,先是用清水粗略冲洗了双手和脸,将烧酒倒在手上用力搓洗——没有酒精,烧酒是唯一的消毒品,这个举动让沈玉言眼神微动。
然后,她探身入棺。
尸体腐败严重,但颈部位置相对较好,她避开众人视线,用宽大的衣袖做遮挡,手指再次按压吕毅然的颈部。
“左侧甲状软骨上角骨折,有明显错位。”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沈玉言听,“这是典型的前位扼压所致,如果是病死,不会有这种骨折。”
她抬头看向沈玉言:“大人可以亲自触摸确认。”
沈玉言沉默片刻,竟然真的走上前,他贵为知府,却并不避讳,学着她的样子用烧酒净手后,探手入棺。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沉了下去。
“确有异常骨片。”他看向苏婉清,“但这不足以证明是他杀,重病之人搬动不当,也可能造成损伤。”
“所以还需要别的证据。”苏婉清说,“请大人让人取一根银箸,再找些鸡蛋白来。”
沈玉言示意衙役去办,东西很快取来。
苏婉清将银箸探入吕毅然微张的口中,在咽喉深处轻轻刮拭,然后取出,银箸颜色无明显变化。
“并非砒霜之类常见毒物。”她低语,然后敲开鸡蛋,小心地将蛋白涂抹在吕毅然颈部的皮肤上。
腐败皮肤上的痕迹难以肉眼直接观察,但蛋白质可以吸附某些残留物。
等待蛋白微微凝固的片刻,灵堂内静得可怕,沈玉言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苏婉清轻轻揭下那层半凝固的蛋白膜,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细看。
薄膜上,隐约可见几处极淡的、不规则的青紫色印痕。
“皮下出血的形态,”她将薄膜展示给沈玉言,“虽然腐败导致扩散,但隐约能看出这是手指的轮廓,三处在前,两处在侧,符合被人从正面扼颈时,拇指在颈前,其余四指在侧后的受力痕迹。”
沈玉言接过那层薄薄的蛋白膜,对着光仔细查看,他的呼吸微微凝滞。
的确,虽然模糊,但那确实是手指按压的形状。
“至于死亡时间,”苏婉清继续道,“尸体已高度腐败,出现‘巨人观’,腹部膨隆,皮肤出现大面积污绿色腐败静脉网,眼下是初夏,温度较高,结合腐败程度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到七日,而吕家昨日才宣布吕公子病危,时间对不上。”
她抬起眼,看着沈玉言:“知府大人,令弟在‘病逝’前至少两日,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这中间的时间差,吕家为何隐瞒?是谁在撒谎?”
沈玉言捏着那片蛋白膜,指节微微发白。
弟弟病重是真,但他忙于公务,确实有数日未曾亲至探视,最后一次见时,吕毅然虽虚弱,却还清醒……那是在七天前。
如果这女子所言非虚……
他看向苏婉清,她依旧跪坐在棺材旁,满身污秽,背脊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疯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这不是苏家那个传闻中疯疯癫癫的庶女。
至少,不完全是。
“你如何懂得这些?”他问,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