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恩仇录:第9章 摄津守棋逢对手 姜游击将遇良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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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摄津守棋逢对手 姜游击将遇良贤(三)

不几日,郑四疾驰回营,翻身下马,急寻姜宇彦。

姜宇彦见郑四返回,满脸鞭痕,且喜且怜。

郑四顾不得处理伤口,赶紧将数日来所获消息一一告知。

姜宇彦细细忖度道:“摄津守小西行长,商人出仕,却拜倭兵先锋大将,一路杀至平壤,必定是个厉害角色。”

郑四痛心道:“倭贼凶残,不敢久留,恨未获悉兵力布置,愧对哥哥。如今寒霜已降,凛冬将至,朝鲜百姓饥寒交凑,时日无多,还望哥哥赶紧想办法搭救!”

姜宇彦宽慰道:“小四不避凶险,只身闯入虎穴,得此密报,实为不易,切莫自责。当务之急,须得赶紧谈判,阻止倭人出兵。”

既又踱步思忖片刻,计定谋决,急见李珲,告其以郑四为使者,擢卫队司仪盛装护送,赶赴平壤城同日军邀约谈判、敲定会期。同时准备如下物件:古琴一床、棋盘一张、仕女画一幅,另备二层夹宣、紫毫、油烟、黑茶、白醋、鱼胶、桦木之属,请刻章工匠待命。

李珲道:“因出走仓促,宫中物品携带无几。纸笔墨茶此些易得,古琴棋盘已吩咐搜罗,只是这画作委实无处可寻。”

姜宇彦问:“可有画师?”

李珲答:“有,我承政院画师擅花鸟鱼虫、山水肖像,画工颇佳。”

姜宇彦道:“好,请画师仿制《簪花仕女图》一幅。”

李珲道:“《簪花仕女图》唐之国宝,王公贵胄皆未曾有幸亲眼见过,何况画师,恐怕难以着笔。”

姜宇彦狡笑道:“数年前,在下曾在徐文长先生家一睹此画真容,说来也巧,画中女子正是卢艺星模样!大明曾多次赐服朝鲜,可寻一命服圆衫或王妃翟衣,令艺星着汉服、佩簪花,在下来教拟神态。”

李珲即刻吩咐妥当。

卢艺星听闻又气又急,向卢仁宏道:“父亲,这定是那无赖恨女儿顶撞,公报私怨借机羞辱女儿!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

卢仁宏宽慰道:“艺星,姜大人如此吩咐必有考量,何况世子邸下之令怎可违抗。只是着衣画像而已,你就委曲一下吧。”

卢艺星仍是不从,耐不住卢仁宏好生哄劝,只得作罢,愤然离去。

这边厢,姜宇彦正和李珲及臣下侃侃而谈,将其多年以来道听途说之轶闻琐事、市井杂谈,添油加醋、肆意吹嘘,唬得众人啧啧称奇、惊叹不已。正在兴头,只见一女子身着汉服、款款而入,低眉垂眼、烟视媚行,真个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既见姜宇彦一脸奸笑,杏眼圆睁、又羞又恨,更显得妩媚动人、楚楚可怜。

姜宇彦拍手叹道:“好!这般看来,果然跟画中女子别无二致。”

便着画师就位,以身示教,令卢艺星撩首弄姿。又不时提点画师:“唐人以丰腴为美,画胖些、再胖些。”

卢艺星咬牙切齿,无奈任其摆布,事毕回房闭门不出,摔打磕砸大闹一场。

李珲遣人准备之际,姜宇彦又上门来,言及调派卢艺星为侍从,一来功夫在身能担护卫,二来心灵手敏可帮细工。

李珲只当是卢艺星多次顶撞,姜宇彦务得解恨使然,便劝解道:“卢小女少不更事,冒失莽撞,还望姜游击雅量。我为将军寻来若干忠勇侍卫、巧手女红,悉听尊便就是了。”

姜宇彦道:“在下为国之大事来朝鲜,岂会因私怨感情用事?世子邸下可知语以泄败、事以密成,当下言行皆是要害,倘有闪失功败垂成。卢艺星将门之后,世受国恩,如今在下要务缠身,无暇兼顾,惟有她相随协助,方得心安。”

李珲深以为然,顿觉惭愧,即令手下唤卢艺星前来。

却说差人来请,卢仁宏大惊失色道:“小祖宗!看你莽撞冒失,惹了大祸,这姜大人定是要加害于你!待为父当面说情,求其原谅。你且留在这里,切莫再生事端!”

卢艺星寻思道:“好你个姜宇彦,小肚鸡肠,不依不饶。我偏不妥协,敢欺我太甚,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一刀取你狗命!”便佯装悔恨,拜道:“父亲,女儿知错了。如今事已至此,女儿愿舍身赎罪,任其调遣,不辜负父母恩情。”惺惺作态,却挤不出一滴眼泪,只好捂嘴闭目干嚎。

可谓知女莫如父,卢仁宏见此模样,半信半疑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要真知错了,尚有可教。只是为父担忧姜大人纠缠不休,倘若再抓你把柄,乃至牵连家人,到时谁能救你。”

卢艺星再拜道:“父亲放心,女儿再不敢任性妄为。无论姜大人如何吩咐,女儿百依百顺就是了。姜大人天朝大臣,宽宏雅量,定不会为难一个朝鲜小女子。”

卢仁宏别无他法,只得叮嘱再三,才放卢艺星随去。

卢艺星随差人到姜宇彦处,拜道:“小女拜见姜大人。小女前些时候言行无忌,冒犯了大人。大人海量,仍肯抬爱贴身指教,恩宠备至感激不尽。小女必当尽心竭力,舍身为报,谨遵大人吩咐。”

姜宇彦仔细铺平宣纸,哼道:“舍身就免了,眼下确实有些事要你来做,先斟茶吧,泡浓些。”

“是,大人。”卢艺星起身,娴熟地烧水、取茶,待水沸后,趁姜宇彦不备,从腰间掏出小包泻药,一股脑儿倒入壶中,醒茶、冲泡,毕恭毕敬端盏至书案旁,笑盈盈道:“大人请用茶。”

姜宇彦细搓笔豪、眼不离手,漫不经心问道:“水里所放何物?”

卢艺星气定神闲答道:“回大人,是朝鲜特产人参末,可生津润燥、增气养元、补脾益肺、强筋健骨、复脉填髓、安神定志、益智醒脑、扶正固本。大人连日操劳,小女特取来为大人冲饮,滋养补益。”

姜宇彦道:“不必了,这茶并非为饮用。来,研墨,取油烟墨锭,要泛青紫光,再加少许鱼胶。”

“是,大人。”卢艺星撅嘴应道,取来墨锭鱼胶甩进端砚使劲研开,登时一片狼藉。

姜宇彦皱眉道:“真是粗鄙,哪有人如此研墨?!要垂正旋推,指按用力,轻重有节。”

卢艺星赌气道:“是!大人!”愈发蛮力乱捣。

姜宇彦见她仍是这般,长叹一声,挥手使去,亲自操弄。磨得墨浓,蘸得须饱,笔走龙蛇,句雕风月,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见笔法圆润,丰筋多力,字体舒展,结构开阔,看得卢艺星目瞪口呆。

至落款处,姜宇彦忽将笔锋浸入浓茶,不无得意地说道:“苏东坡遭贬谪后嗜饮普洱,又常以浓茶漱口,因此笔意常带茶渍。这一点,当铺朝奉们可是最为考究。”书就落款,盖以伪章,喝道:“《归安丘园贴》,了结!”

卢艺星惊叹道:“大人好书法!遒劲不失柔美,字里行间确有东坡风韵,只是再像,也是新墨,一看便知是赝品。”

姜宇彦调侃道:“未曾想,一介武妇还懂些书法。我来教你,待墨迹稍干,以轻棉蘸白醋涂擦,晾晒后字迹自然褪色泛黄,若不细看,与陈年旧作无异。”

卢艺星冷笑道:“小女也未曾想,大人身居庙堂之高,竟懂这些鸡鸣狗盗奇技淫巧,如此体察下情,实乃大明之幸。”

姜宇彦白她一眼,懒得搭理,把字卷搁置一旁晾晒,又在书案上摊开一幅画卷,正是前日伪造《簪花仕女图》。卢艺星见此,闷哼一声翻以白目。

姜宇彦道:“取薄刀来,越薄越好。”

卢艺星撩起衣袖,取出一把飞刀:“这是小女祖传柳叶飞刀,不知是否可用。”

姜宇彦接过飞刀,只见刀刃吹毛断发,刀身薄如蝉翼,不仅赞叹:“好刀!好刀!”便深吸一口,屏气凝神,持刀徐徐将宣纸削开两层,底层补墨后重新粘连,古画肌理跃然而出。

“揭二层要透光看。”姜宇彦将画卷举起,对着烛光端详,摇头晃脑甚为得意,“周景玄惯用夹宣作画,需得在第二层补上笔意。”

卢艺星探头细看,不由啧啧称奇。

姜宇彦摇头笑道:“唉,可惜日不暇给,如以蜜汁引诱蠹虫啃噬,再以细针挑剔虫孔,更是完美。也罢,倭人眼拙,如此足矣。”

转身叮嘱卢艺星道:“明日天晴,将这两卷书画,午时取出暴晒,申时收回房中,取白桦木生火焚烧,以浓烟熏烤整夜,卯时取出,置于树下以浸沾白露,日出即裹卷收入木匣。”

卢艺星问道:“小女愚钝,不知大人赝造这些物件,是为何用?”

姜宇彦道:“过几天你随我同赴倭营,一去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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