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恩仇录：第10章 摄津守棋逢对手 姜游击将遇良贤（四）

却说小西行长正在察看城墙工事，忽报大明使者求见，便传唤至大营。

郑四既到，告以大明敕使、游击将军姜宇彦已抵义州，近日拟与日本国大将谈判。

宗义智问道：“父亲，兹事体大，是否报请宇喜多总大将定夺？”

小西行长道：“明国使者只道是与我军大将谈判，并未说‘总大将’，我出面谈判并无不妥，且可先探明人口风，观其虚实。倘若宰相出面，径报太阁殿下，恐无回旋余地。”遂约以十日之后，于平壤城北乾伏山会谈。

郑四回告，李珲令侍卫长擢选精兵五百，护送姜宇彦，又遣卢仁宏带兵三千，驻扎乾伏山以北五里，以作接应。姜宇彦却道不必。

李珲道：“倭贼残暴，此行万分凶险，姜游击还是多多谨慎，以防万一。”

姜宇彦笑道：“关云长单刀赴东吴之会，郭子仪一骑退回纥之兵，皆成美谈。单枪匹马，彰显无惧，大张旗鼓，反倒露怯。”遂只命郑四、卢艺星及三五仆从携带先前所备随行。

至约定之日，姜宇彦一行数人抵达乾伏山下，纵身下马，走进军营。但见数百军士被甲执兵拱卫帐前，挥刀舞剑刃光如雪；八名将领飞扬跋扈分列左右，鼓睛暴眼神凶似煞。一人端坐正中，合身华服，擦拭宝刀，神态悠然，正是小西行长。

郑四及左右随从见此形状战栗不止，俯首帖耳莫敢上前。姜宇彦昂首阔步径然直入，卢艺星紧随其后。

门外卫士喝止道：“闲杂人等勿进！”

卢艺星紧握弓弣，以生涩日语回道：“我乃大明游击将军贴身侍卫！”

小西行长道：“无碍，请进。”

姜宇彦边走边笑迈入帐中道：“好一个诱之深入、以逸待劳，让我军哨探败走夷陵。没想到日本国也有如此善用计谋之将军，佩服！佩服！”

小西行长抬起头来细细打量，见眼前之人面无惧色，甚是好奇，便收刀入鞘道：“略施小计，不足挂齿。不知游击求见有何诉求？”

姜宇彦正色道：“我遵大明天子之命来此诘问，朝鲜素与日本相安无事，日本肆意侵略，屠戮无辜，甚至袭击我大明驻军、攻占我大明城池，尔等可知罪？”

小西行长道：“朝鲜曾差陪臣入日本朝贡，其后无缘无故贡不进、人不去，傲慢无礼，我太阁殿下以此起兵征讨，何谓侵略？我军仅占朝鲜城邑，从未攻掠明国城池，反倒是你军擅闯城门，杀我守卫，袭我驻军，我军迫不得已奋起还击，何罪之有？”

姜宇彦道：“大同江以西，皆为大明领地，大同江以东，才是朝鲜地方。今你占据平壤，便是侵犯我国！”

小西行长大声斥道：“荒谬绝伦！平壤乃朝鲜三都之一，怎会是明国领地？！”

姜宇彦道：“莫不是将军舆图标注有误？”

小西行长唤侍者拿出地图，手指平壤城示之：“舆图标注一清二楚，此地分明是朝鲜国土！”

姜宇彦仔细阅看后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自古以来，此为中华之地，自大明以来，才使朝鲜国王代治。今你军先手，攻我不备，趁天子尚未发怒，还请退屯，回报太阁殿下，以待后命。免得我大军驾到，杀个片甲不留，恐怕到时太阁之位难保。”

小西行长大笑道：“你国上下几千年，历代名君，不过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汉武帝积文景之丰饶，唐太宗功成武将世家，宋太祖名就显门望族。而我太阁殿下，生为贫农，发于卒伍，徒手起拔天下战国之上，仅领数百兵士，屡屡以小击大，征讨三十六年，一统六十六国，终成绝世霸业。不说当今，敢问天南海北、古往今来，何人可与我太阁殿下同日而语，还会怕你明国皇帝？今我龙虎之将三千，熊罴之士三十万，星驰电掣、一往而西，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先下朝鲜、再战明国，不出三年，普天之下必将改旗易帜。劝你尽快回禀，早日归降，同生并荣，共襄盛举，切莫违逆天命，以免生灵涂炭。”

姜宇彦亦大笑道：“在下确实听闻贵国太阁殿下为人雄杰，智计叵测，但与我大明天子相比，还是逊色不少。论出身，我太祖皇帝家道微寒祖世农夫，舞勺之年痛失怙恃，乞讨十年方揭竿而起。论征伐，太祖皇帝一生征战十三年，只灭一国而已，恰此国几十年前金戈铁骑，横扫山河几万里，踏破西域数百国，兵锋之盛亘古未闻，却为太祖皇帝一再击溃，败将残军远走极北之地，再无音讯。太祖皇帝至今，国祚延绵二百余年矣。现如今，我大明主圣臣良，政通人和，物阜民康，东临汪洋沧海，西接无尽荒原，南达极暑蛮瘴，北抵永冻冰岩，猛将灿若星斗，雄兵数以百万，金银充栋满堂，稻粟堆积成山。日本六十六国，不过大明一府，倘若纵兵西进，何异以卵击石？”

小西行长哂笑道：“哦？可我听说，不久之前，日本国数百浪人武士，深入贵国沿海繁华腹地，扫荡苏杭、劫掠应天，所向望风披靡、如入无人之境。既然贵国兵多将广，何至于此？”

姜宇彦凑上前低声说道：“将军有所不知，此乃我大明之国策。自古以来江南一带富甲中华，可谓‘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犹如日本国之畿内、浓尾。此地一岁丰收，举国十年不饥。在下听闻太阁殿下意欲坐镇宁波号令天下，不可不谓慧眼如炬。试问将军，若此地布以强兵重甲，倘有异心者占地称王，为之奈何？秦汉以来，千百年间，中华之地改朝换代，无不始发于江南，我太祖皇帝即在此起事，领十八骑而得天下。故大明建朝以来，江南地区几不设防。偶有抢掠并不足挂齿，重兵囤居必动摇国本。”

小西行长闻此思索片刻，颇以为是，转而道：“倘若只是来此炫耀武力，游击不必多言，你我战场相见、一决雄雌。”

姜宇彦道：“若是来此宣战，兵贵奇袭神速，何必耀武扬威。在下奉皇帝密诏，愿与将军细谈。”

小西行长遂摒退左右，仅留宗义智，道：“愿闻其详。”

姜宇彦道：“如今你我两国，兴师动众会战异乡，所费薪刍粮饷不计其数，将士伤亡难以估量。况且无论战胜与否，朝鲜八道一片焦土，休养生息至少数年，得不偿失！不如两国交好，令朝鲜岁贡金银绸缎。朝鲜免于灾祸，必对将军感恩怀德，将来回报无穷。”

小西行长道：“话不相瞒，我国此次入兵朝鲜，并非为与明国交战，实则为表求贡之意。只怪朝鲜轻许失信，从中作梗，欲谋私利。”

姜宇彦道：“那在下也据实以告。我大明素有开埠通商之国策，北贸蒙古于宣大，南贸安南于桂林，东贸女真于广宁，西贸羌戎于天水，海贸外域于月港，凡互市之地，车舶鳞集，商贾咸聚，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处处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朝鲜顽劣不顺，拒开商路，今获罪于日本，完全咎由自取！不过朝鲜有罪，罪不至死，日本有理，理且饶人。事到如今地步，朝鲜定已幡然悔悟，也当刚柔相济、恩威并施，愿将军奏请太阁殿下适可而止，切莫得陇望蜀。我大明商贾云集、贸易繁荣，两国互市既开，互惠互利，未来利路亨通、财源广进，国富民丰、再造盛唐，将军定当青史留名！”

小西行长喜道：“既然游击也有此意，愿依此为约，分奏主上。和议之后，通贡既定，我即率兵退出平壤，止戈散马，各事家业。”

姜宇彦拍手道：“好！今日一别，在下当即返程禀报天子。只是此地距我京师一千六百余里，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也需一月。愿与将军以两月为期，休兵罢战，以待议成。”

小西行长道：“我自当上书力陈。只是两月太久，恐太阁殿下不许。”

姜宇彦道：“那在下快马加鞭，五十日往返何如？”

小西行长拍手道：“好，五十日为期，一言为定！”

姜宇彦道：“还有一事。在下听闻将军征调朝鲜百姓大兴土木，以致怨声载道。如今和议既定，将军返乡在即，何必劳民伤财，为人作嫁？”

小西行长假作疑惑道：“竟有此事？我军登陆朝鲜以来，法纪严明，冻不拆屋，饿不掳掠，朝鲜民众无不箪食壶浆，喜迎王师。游击放心，我定差人严查。话到此处，倒教我想起一桩事，不妨说与游击参详。近日屡有朝鲜贼寇成群结队袭扰我部兵士，致我军心愤懑，长此以往，必生祸端。不知游击有何高见？”

姜宇彦心想，倭军必是疲于应对朝鲜义兵，欲借此令王廷管束，恰心生一计，便欣然应允道：“此事好办，在下有两万红缨，赠与将军全体将士。在下即回禀朝鲜国王，令其约束军民，凡佩戴红缨者不得侵扰，何如？”

小西行长知其借机打探平壤城内兵力，索性将计就计道：“我部平壤驻军现有三万，另有两万精兵来援，开拔良久，不日抵达。愿得红缨五万，我必严肃军纪，秋毫不犯。”

姜宇彦爽快答应，二人对笑，相得甚欢。

不久，帐帘掀开，宗义智、卢艺星各执一角，分列左右，姜宇彦、小西行长二人执手相扶，谈笑风生，走出大帐。

众人纷纷围上前来，小西行长令手下收起兵器，礼敬送行。

姜宇彦召唤左右：“来啊，奉上国礼。”郑四及随从急忙将所带箱包打开，一一捧出宝物。

姜宇彦拱手道：“泱泱中华，悠悠文化，四大国雅，琴棋书画。现为将军呈上唐瑶琴‘太古遗音’、宋棋盘‘河洛星阵’、苏东坡《归安丘园帖》、周景玄《簪花仕女图》。我大明礼仪之邦，然在下来时仓促，仅备此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小西行长未有准备，顿露迟疑，诸将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姜宇彦左顾右盼，刻意打量周围军士盔甲兵器。小西行长心领神会，当即拱手道：“游击赠送如此厚礼，足可见诚深义重。我日本武士之国，琴棋书画皆源自唐土，唯有兵甲火器家山特产。今日奉上，草率将就，还望海涵。”随即将佩刀解下，双手奉呈，并遣左右取来铠甲一副、胁差两把、铁炮三支、弹丸百发，一并奉为回礼。

姜宇彦连命左右收好，喜逐颜开道：“大明、日本两国文德武功，相得益彰！在下即刻回禀，两军罢兵休战，从此万世修好。告辞！”

说罢，一行人上马疾驰而去。

眼见来人行远，金顺良从帐后走上前来，劝诫小西行长道：“摄津守殿，小的看这明国使臣举止轻佻、油嘴滑舌，明人遣他求和，恐出于谲谋，愿摄津守殿勿为其所欺，陷于术中。”

小西行长冷笑道：“我岂不知。此人虽狡黠善辩，毕竟年轻稚嫩，反而弄巧成拙。他必以为当下平壤城中兵多粮广，不敢令朝鲜军队贸然攻打。乘此时机，我军加紧屯积粮草、扩充守备，即便和议不成，待明国集结大军，至早也已是明年春暖，届时我根基已定，挥师北上，必能一举平定朝鲜，拒明军于鸭绿江畔。”

金顺良拜服：“摄津守殿深谋远虑，我等不如。”

小西行长乃修书一封，令家臣快马加鞭，速往王京报宇喜多秀家，再报丰臣秀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