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摄津守棋逢对手 姜游击将遇良贤(五)
返程路上,卢艺星不满道:“大人说我朝鲜事,完全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姜宇彦道:“哎,诓骗倭人之言而已,切莫当真。现在你可知晓,这赝造之物是为何用了吧。”
卢艺星叹道:“大人真是诡计多端!”
姜宇彦道:“权当你夸我罢。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懂些蹩脚日语。”
卢艺星道:“先前庆尚道釜山浦有一倭馆,小女幼时常随家人前往,曾与些倭国浪人切磋武艺,因此懂些皮毛。”
姜宇彦道:“这就足矣。今后定能派上用场。”
姜宇彦一行返回义州,急令郑四将所获盔甲兵器快马加鞭运抵辽东,报李如松拆解构造、试验火力,再赴京师赶往兵部细报和议之事,并请预支赏银一千两。
又书就榜文,令张贴于平壤城门。文曰:
“大明游击将军姜传示贵国日本先锋大将,烦转传与王京等处日本来将知悉。本府亲往天朝请旨通贡等情,面与先锋大将议定,日本、朝鲜二国五十日内暂以安州为界,不许逾越,不得交战,亦不可强征劳力,暴虐百姓,巧取豪夺,偏特见以使本府,亦先锋大将失信于朝鲜,决不可违误。”
姜宇彦又报李珲道:“邸下,倭人所示朝鲜全境舆图,山水险要纤毫毕现,粮库兵营历历可数,必有奸人作为内应,请邸下差人严加搜索、以绝内患。”
卢艺星回报卢仁宏,对姜宇彦赞不绝口:“父亲,这姜大人智勇双全,真让人刮目相看!”
卢仁宏叹道:“平壤之贼,纵横朝鲜数千里,无人能挡。如今姜大人只身入贼营,以三寸之舌,拒数万雄兵,真奇才也!”
卢艺星点头道:“如此想来,姜大人先前所为,倒也不似从前那般令人厌恶。”
卢仁宏笑道:“我就说姜大人此前所为必有考量。大人不计前嫌,反而擢拔于你,今后务必要全力以赴,确保其安然无恙。”
卢艺星道:“只要他所作所为利我朝鲜国民,女儿自然不会再与他计较。但倘若有私心妄举,女儿也绝不饶他!”
几日后,姜宇彦问李珲捉拿奸人情形,李珲摇头道:“奸人甚是狡猾,如今一无所获。”
姜宇彦问道:“敢问邸下是如何开展搜寻的?”
李珲道:“我已下令拘捕数名士人,严刑逼供。这些人平素里便妄议朝政、讪谤当国,如今国难当头,必定私通倭人、谋求颠覆!小刑可耐,大刑难捱,当下一时嘴硬,稍加时日,一定供认不讳、招承同党!”
姜宇彦摇头道:“非也,非也。依在下看,针砭时弊者,未必会卖国求荣。”
李珲道:“哦?依姜游击之意,应当从何查起?”
姜宇彦道:“我有一计,一试便知。”
次日,李珲遣人于义州闹市区张贴安民告示,洋洋洒洒数百字,具言南方各路义军蜂起北上、咸镜道骑兵挥师勤王、安州义州大兴城防固守待援云云,各部兵力、行军路线不一而足,号召众人携手并肩、共渡时艰;令近侍家丁假扮百姓围观告示,额手称庆,笑言诚若如此倭人必败,引来更多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又令军士严加看管告示,以木栅栏围之,围观者不得越栏一步。
深夜,月朗星稀,闹市街巷早已空无一人,值守军士困倦不已,一同到附近树下歇息,不久便鼾声如雷。忽有一团黑影闪出,翻过木栅栏,蹑手蹑脚将告示摘下,正欲逃遁,只听一声锣响,卢艺星领兵现身,将其团团包围,喝道:“拿下!”
众军士一拥而上,将黑影牢牢绑缚。
这边厢,李珲与姜宇彦对弈,见夜色已深,仍无动静,而姜宇彦神色坦然,胸有成竹,正在疑惑之间,忽然手下来报,卢艺星已将叛民捉拿归案。
李珲惊喜道:“姜游击果然神机妙算!”
姜宇彦道:“当务之急乃严加审讯,以免打草惊蛇、夜长梦多。”
李珲乃令连夜审讯,叛民当即求饶,供认不讳,并招供出其他叛民。次日,李珲令所部亲信四下出击,抓获头目金顺良及叛民同党四十余人。经讯问得知,小西行长安插叛民于顺安、肃川、安州、义州等地以为耳目,通报朝鲜机密之事,并付以肉米、布匹为酬劳,因此朝军动向、兵力布置、军营戎垒等无所不知。
卢艺星将名册供词呈上,李珲看过大怒道:“国难当头,欺君卖主,可耻!可恶!通通斩立决!”
姜宇彦急忙劝阻道:“且慢!邸下听在下一言,再作决断不迟。邸下可曾想过,诱贼揭榜之计为何可行?”
李珲诧异道:“正要向姜游击讨教。”
姜宇彦道:“邸下见过,这数十名叛民,有何共通之处?”
李珲斥道:“一众刁民!数典忘祖,卖国求荣!”
姜宇彦摇头道:“非也非也。既然先前拘捕士人并无瓜葛,邸下必定心知肚明。”
李珲欲言又止,片刻后道:“这些犯人,无一技人农户,更非两班士人,多为奴婢流民。”
姜宇彦叹道:“在下一路走来,所见百姓多破衣烂衫、饥贫瘦瘠。士人多有志,虽不满朝政、针砭时弊,但受恩于君、受禄于国,不会坐视君死国亡。可百姓罢敝,民不聊生,若有活路,谁愿通敌?”
卢艺星恍然大悟道:“所以大人猜测叛民为目不识丁之百姓,只得偷走告示通报倭人。”
李珲默然良久,叹道:“除头目金顺良斩杀外,其余叛民,连同先前拘捕士人,全都释放。”
姜宇彦拜道:“邸下英明!将来驱逐倭贼,重拾天下,还望邸下尽心辅佐,宽政爱民,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李珲坚定颔首道:“嗯!”
姜宇彦、卢艺星领命,释放一众叛民,又分发些粗谷杂粮,叛民纷纷跪拜,三呼谢恩。
其中一人名作金时焕者道:“感谢大人不杀之恩,小民和这几位同乡都曾是金刚山区猎户,有些本事在身,愿从军报国,立功赎罪!”余者纷纷响应。
卢艺星喜道:“甚好,家父所部正待补充兵员!”
姜宇彦道:“既然诸位仍有心报国,我倒有一事劳烦诸位。”
金时焕道:“我等性命都是大人所救,上刀山、下火海,大人尽管吩咐便是!”
姜宇彦道:“并非什么难事。诸位一如既往,每隔几日,按我口径将消息传至平壤倭人便可。”
金时焕道:“小民明白!”
卢艺星疑惑道:“大人这又是什么诡计?”
姜宇彦笑道:“此乃反间计。索敌人之间来间我者,因而利之,导而舍之,故反间可得而用也。”
卢艺星恍然大悟道:“大人真是阴险狡诈!”
姜宇彦白她一眼道:“若不擅夸,可以不夸。”
自此,姜宇彦将假消息源源不断送至平壤,小西行长为此迷惑,再无明、朝军队确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