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摄津守棋逢对手 姜游击将遇良贤(二)
当夜,姜宇彦得知日军招诱朝鲜人筑城事,立即吩咐郑四乔装流民,到平壤城外打探消息。
郑四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快马加鞭,不日抵达平壤近郊,将马匹拴藏在密林深处,做好标记后混入流民之中,缓缓往城门挪步。刚行至含毬门附近,突然冲出一队倭兵,手持铁炮、长刀,张牙舞爪大呼小叫,抓捕众人进城。
郑四边走边四向窥探,只见城墙之上三步一哨戒备森严,城门内外刀枪林立人马纷纷,几十个倭兵监工手执棍棒、呵斥不止,数百名朝鲜流民夯砂捣浆、砌石垒土,忙得不可开交。
郑四被勒令翻倒泥浆,只见周遭朝鲜民众无不愁眉苦目、形容枯槁。倭兵蛮横,见有动作迟缓者,随即拳打脚踢、棍棒相加。忽有一人瘫倒在地,痛苦呻吟,一倭兵走上前去便接连踢打几脚,见其依旧不起身,怒骂几声连敲数棍,再低头查看,竟已一命呜呼。倭兵愈加恼怒,一边咒骂一边比划,喝令劳工将尸体搬走。劳工中走出两人,抬起尸体径自往城外走去,表情麻木,而其余众人视若无睹,继续埋头苦干,如同习以为常一般。
郑四与一胡须斑白老者低声攀谈道:“老伯,这倭贼修补城墙可有些日子了?”
老者道:“这些倭贼刚一入城并未修筑,自从明国军队入城打了败仗逃走,方才开始修筑。”
郑四道:“明军败退至少已有两个多月,为何修得如此缓慢?”
老者叹道:“这些倭贼平日里只管打骂,给得吃的却寥寥无几,每日都有不少人倒毙,城外怕是已经堆成尸山。他们先抓捕城内百姓,又出城到处抓捕流民,如今人荒马乱,哪有那么多壮丁可抓,因此工期一拖再拖。”
郑四道:“如今平壤城中有多少倭贼?”
老者道:“这可不知。依我看,把守此门者不下千人,而平壤城还有七星、密台、普通、长庆、大同等数个城门,加上内城,想必至少万人以上喽。”
郑四正要再问,忽然挨了一鞭,脸上顿时火辣生疼。回头看时,身后一倭兵迎上来鞭打脚踢,厉声喝止,将两人分开。郑四与老者赶紧埋头干活,不敢再多言语,直到日落时分方才收工。
郑四忙碌整日,早已饿得两眼昏花。倭兵将众人驱赶至一处露天土场,关上栅栏。不多时,两名看守拖来两筐野菜,如同喂食牛马一般,将野菜洒向人群。郑四一脸茫然之际,众人已蜂拥而上哄抢一空。
老者蹒跚坐下,见郑四一无所获,便将手里抢得一束苦蕨撕开,递予郑四一半道:“快吃吧,明日可要记得争抢,否则连饿加累,遭不住打。”
郑四连声道谢,又问道:“老伯,大家每日只吃些许野菜,怎能撑得下两个多月?”
老者道:“刚一开始,每日还有些粗谷杂粮,其后便是马豆野菜。我看那倭兵每日吃得饭团都比先前少了一个,何况我们,近些日子连野菜也愈发少了,大家只好趁出城割草,剥点树皮、挖点草根填补肚子。唉,这般光景,也不知何日才是尽头。”
郑四低声道:“据我所知,明国援军很快又要来了!”
老者惊喜道:“哎呀,太好了!不知天军何时能到?”
郑四道:“待我逃离这里,便为明军向导。”
老者道:“终于有救了!那你一定要尽快脱身!”
郑四道:“老伯,您千万保重身体,再坚持些日子!”
老者喜极而泣,不住点头。
是夜,郑四又饿又冷,勉强挨至天明。甫一破晓,倭兵便叫醒众人,催促上工。
接连两日,郑四只听得监工闲聊,得知平壤守军首领为摄津守小西行长,商人出身,用兵奇诡。但因监工地位低下,其余消息一无所知,正在犹豫是否潜入内城。这日午后,忽瞥见数名高阶武士,正聚在城墙之下,似乎商议要事。
郑四计上心来,佯装体力不支,扔下所背砖石,跪在地上大喘粗气。监工望见,扬起鞭子边骂边打。郑四赶紧求饶躲避,连滚带爬贴近城墙,便趴下不动,生生挨了数鞭,隐约听得“宇喜多总大将令摄津守合聚诸处散兵,数日后直下义州”云云。
一武士见其跌撞靠近,登时警觉,抽出长刀便要上前砍杀。另一武士一把将其拉住,道:“无妨,朝鲜与我语言不通,何况一介草民。如今工期紧迫,劳力不足,还是少杀慎戮,免得摄津守怪罪。”
武士收刀入鞘,怒喝道:“赶紧拉走!”
监工上前又打又拽,将郑四驱赶回来,继续劳作。
郑四想起,此番行前,姜宇彦曾提及当务之急,其三便是力阻倭军北上,顿觉十万火急。一边劳作,一边四处观望,伺机逃脱,可恨一直未觅得良机。
待到黄昏时分,倭兵喝令出城刈草,因连日操劳,众人皆不情愿。倭兵上前推搡数人,老者趔趄躲避不及,不得不出列。郑四见状主动靠前,混入刈草队伍。
倭兵驱赶众人出城。一行人弯腰刈草,日渐西沉,天色昏暗。郑四凑近老者低声道:“老伯,今日我必须动身。”
老者一怔,继而心领神会,默默挪至另侧,突然手指远处高声喊道:“山神!是黄鼬山神!”说罢跪地便拜。
其余朝鲜人听闻,顺其手指方向远眺,并未见到黄鼬,但也跟随跪地连连叩拜。
倭兵走上前来张望一番,不明所以,又打又骂,催促众人起身劳作。郑四趁倭兵不觉,一个猛子扎入草海,匍匐而去。待到倭兵惊觉少了一人,四处搜寻,郑四早已潜逃至藏匿马匹处,马不停蹄返回义州。
这边厢,姜宇彦每天优哉游哉,屡言天军将至,安抚朝鲜王臣。李珲不敢怠慢,悉心招待。
是夜又设筵席,极尽铺排陈设,文臣武将作陪,歌伎舞女相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卢艺星随卢仁宏在座,满脸忿懑,悄声说道:“父亲,这姜大人沉湎酒色,自娱自乐便罢,可他偏偏喜奉承尚排场,朝鲜国破民痍,百官哀怨,哪有兴致日日陪他寻欢作乐!”
卢仁宏无言以对,只是叹气。
姜宇彦酒酣耳热,却瞥见卢艺星横眉冷眼,顿觉扫兴,便道:“今日在座诸位把酒言欢,却未曾见卢小女举杯。请艺星敬酒。”
卢艺星避席拱手谢道:“回大人,我朝鲜国女子有酒筵‘三不敬’,未及笄者不敬、未过丧期者不敬、非亲非故者不敬。恕难从命。”
姜宇彦道:“既然艺星年幼,那就舞一曲,勉强助兴吧。”
卢艺星又谢绝道:“倘若克敌制胜,众将士自然纵情歌舞庆祝一番。如今兵马未动,并无尺寸之功,姜大人要小女舞一曲,敢问有何缘由?”
姜宇彦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因醉酒语塞,遂拂袖而去,筵席不欢而散。
回到卧房,姜宇彦余怒未消,思忖道:“这小丫头伶牙俐齿好生厉害,可她怎知我一片苦心。倘若任由她继续作对,乃至朝鲜王臣狐疑,那我抚朝诓倭之策恐怕难以为继,须得好生调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