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摄津守棋逢对手 姜游击将遇良贤(一)
小西行长虽固守平壤无虞,但兵粮渐渐不继,又恐明国援军将至,是否继续进军举棋不定。便报请宇喜多秀家,声称一举攻入明国绝非易事,应当以经略朝鲜为要,视明国反应再做打算。
众大名对此莫衷一是,宇喜多秀家便召集众人会于王京,研判各道现状,商讨下步战略。小西行长令宗义智留守,独自前往王京。
会上,宇喜多秀家道:“朝鲜全境百八十城几乎全部攻取,朝鲜军队一溃千里,皆诸大名样之功劳。接下来,诸位当再接再厉,经略各道,励精图治,明年迎奉大驾亲征。诸位以为有何当务之急?”
小西行长道:“如今粮草运至平壤已然不济,越往北去,越是困难重重。只要粮草充盈,迅速平荡北境,并非难事。只是朝鲜冬季冰天雪窖,我军兵士畏寒,待凛冬既至,倘若明军大举来袭,定是要一番苦战。”
大友义统道:“摄津守殿前几日业已轻松击溃明军,今日怎么净说些丧气话,如此岂不是长明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小西行长道:“明军虽败,败在掉以轻心。但其兵强马壮,装备精良,我军得以将其击溃,皆赖众将士浴血奋战。倘若明军有备而来,恐怕难以轻取。以当前兵力,若要攻入明国,更是难以成行。”
大友义统道:“肥后守听闻摄津守殿意欲固守,不以为然,故令在下传话道:‘鄙人已平定咸镜道全境,并出兵击溃兀良哈。平安道乃通往明国必经之路,由摄津守负责经略,至今仍未平定。鄙人听闻摄津守声称太阁殿下移驾明国之事终不可成,若朝鲜国其余诸道皆如咸镜道这般平定,则攻入明国易如反掌;若其余诸道皆如平安道这般混乱,则此事甚为艰难。’”
小西行长不屑道:“肥后守远在咸镜道,不曾与明军交战,过于志得意满,乃至口出狂言。”
宇喜多秀家道:“如今王京至釜山浦土寇四起,有愈演愈烈之势,加之我水军败绩,海运断绝,粮道确是不畅。既然如此,各位宜多加筹措粮草,以供摄津守殿。我自当禀报太阁殿下,从长计议。”
姜宇彦和郑四二人既已领命,事不宜迟,马不停蹄、昼夜兼行,二十日即抵义州,李昖亲率群臣出城西门外迎候。
姜宇彦下马宣谕:“圣上以朝鲜国事大至诚,调发兵马七十万来援。望朝鲜王臣勠力杀贼,众志成城,以待天军。”
李昖行四拜大礼,高呼:“恭谢天恩,恭请圣安!寡人守国无状,致今日之祸,劳天军来援,不胜惶恐。不知天军几日可达?”
姜宇彦答道:“七十万大军,所需车骑辎重、粮秣草料难以计数,备齐尚需时日。况且五大都督府各出精兵,悬鞀远征跋山涉水,近如辽东也得半月。但圣旨已降,大军雷厉风行,或许不日将至。”
李昖忧虑道:“当前贼锋日盛,我军难以招架,恐怕祸在旦夕。”
姜宇彦安抚道:“殿下安心坐守,在下即刻前往贼营,慑以天威,使贼不敢轻举妄动。待大军集结,挥师南下,非但殿下光复故土还于旧都,还将东渡倭国荡覆贼穴,以抽薪止沸、一劳永逸。”
李昖再拜:“天恩浩荡!”即命世子李珲鼎力相辅。
姜宇彦、郑四随李珲走进行营,问询当前敌情。
李珲手指朝鲜舆地全图,痛心道:“今我三都失陷,八道瓦解,大小百八十城仅存八九。国之存亡,系于大人,凡所指挥,愿谨领受。”
姜宇彦细细看罢,问道:“世子邸下可知倭兵总数几何?”
李珲答:“详情不知。前番倭人送达国书,曰举兵三十万渡海。自五月以来,倭兵行军神速,八道皆有交锋,各地战报凌乱,委实难有准数。”
姜宇彦问:“平壤城内多少?”
李珲答:“或曰数万,或曰数千,祖总兵曾说不止一万,亦无准数。”
姜宇彦又问:“平壤城内倭将姓甚名谁,是何职位?”
李珲摇头不知。
姜宇彦再问:“那倭兵装备战法如何?”
李珲道:“我曾在延安守城,与数千贼交战,远则以铁炮攒射,登城则以长刀搏杀。”
姜宇彦皱眉道:“三十万大军,尽皆如此?”
李珲言语支吾,面有愧色,忽豁然道:“庆尚道左兵使卢仁宏,自倭贼渡海至此与贼多有交战,将军可与他详细问询。”命手下急唤卢仁宏前来。
片刻,卢仁宏携卢尚弼、卢艺星进入营中,拜见李珲、姜宇彦。
姜宇彦仔细端详卢艺星,见她柳眉凤眼、英姿飒爽,肤如凝脂、唇若涂朱,好奇道:“好清秀的将军。”
卢仁宏道:“此乃末将幼女,自幼随末将舞枪弄棒,有些功夫在身,还望大人多多栽培。”
姜宇彦对李珲道:“朝鲜国男人绝矣?怎能使小女子披甲上阵?”
卢艺星当是轻藐自己,遂争辩道:“大人岂不闻巾帼不让须眉?”
姜宇彦道:“战场之上,火石纷飞刀枪无眼,非小女子逞英雄之地。”
卢艺星更是不服道:“平阳昭公主、元魏花木兰、北宋穆桂英、南宋梁红玉,哪个不是战场上建功立业、彪炳史册,时至今日众口称誉。怎至大明,女子上不得战场了?”
姜宇彦听闻此言,愕然一怔。
郑四手指卢艺星喊道:“大胆!你是何等身份,敢顶撞游击大人!”
卢仁宏也即呵斥:“放肆!此乃是何等所在,岂容你撒野耍横?还不速速退下!”
卢艺星扭头便去。卢仁宏赶紧拜道:“末将教导无方,小女桀骜不驯,冒犯大人,还望海涵。”
姜宇彦挥手作罢,细细询问敌情。卢仁宏详说倭人步兵惯用长刀铁炮,蚁聚豕突,凶残无惧;骑兵人马皆佩戴面甲,或凶神恶煞、或猛鬼野兽,望之可怖;将领身批大铠,周身覆以铁叶,刀枪羽箭不入;现平壤驻军最为精锐,尤其为首者用兵诡谲,诸贼莫及,摧锋陷阵,皆赖此部。但其他详情,概莫能述。
姜宇彦皱眉道:“赴贼营前,须准备万全。容我细细思量。”
会后,卢艺星听闻大明援军抵达并无准期,十分不悦,对卢仁宏道:“父亲,我看那明使大人言语轻佻、举止轻浮,一身江湖气,不似正经官家。明人素来傲慢骄横,如今我国生死存亡之际,月发百余骑告急求援,怎想其先派遣弱将颓兵敷衍了事,又派遣如此放诞无礼之徒作为使臣,实在是轻藐我国!”
卢仁宏道:“不得胡言乱语!明朝乃是大国,既已宣告发兵援助,言而有信语出必行。当下倭贼大军兵临城下,我等除固守待援,别无他法。倒是你,收收脾气,切莫再唐突姜大人。”
卢艺星仍旧不满,噘嘴道:“女儿听闻倭贼正招诱我国乱民入伍,修筑平壤城墙,想必城内兵力不济。女儿以为,当下应集结官军,汇聚义兵,乘敌之虚,围攻平壤,收复西都。凡事仰仗这位姜大人,白白贻误战机。”
卢仁宏道:“且先观察两日,再作定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