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恩仇录：第5章 姜宇彦临危受命 光海君绝处逢源（一）

大明援军集结之际，小西行长再次修书一封送达朝鲜国王李昖，威胁若不投降，便以五万大军扫荡义州。朝鲜王庭上下惶惶、不知所措。

千里之外，石星同样忧心忡忡。这日召集兵部众员会商道：“四万大军集结辽东至少三月，朝鲜已危如累卵，诸位以为如何是好？”

职方司郎中刘如麒道：“可令辽东骑兵先行渡江，各督府将兵依次跟进，以安抚朝鲜、震慑倭军，待集结完毕，再与之决战。”

石星摇头道：“不可。梯次进军容易为倭贼逐队击破，岂不重蹈祖承训覆辙？必须大军集结，一举击之。”

武库司员外郎杨文祥道：“如今朝鲜已朝不保夕，倘若倭贼北上荡平，据鸭绿江天险以守，则势危矣。”

石星叹道：“这正是我所忧虑，诸位有何对策？”

众员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武选司郎中秦章允道：“当务之急，乃缓倭人之兵，稳朝鲜之心，缺一不可。”

石星道：“正合我意，武选司名簿下，各都司卫所中可有人选？”

秦章允道：“如今朝廷上下虽数万武官，恐难有胜任者。下官有一人选，才思敏捷、能言善辩，又兼擅朝鲜、倭国语，或堪当大任。”

石星急问：“何许人也？”

秦章允道：“大人早先已见过，名作姜宇彦。”

石星大喜道：“对对对！近日汲汲忙忙事务万千，竟把此人忘了。”

秦章允道：“只是此人一介布衣，恐怕派出无名。”

石星道：“这有何难。先前圣上传谕内阁，若能收复朝鲜者，可授伯爵世袭。战事危殆，退敌要紧，敢为人先，不问出处。”乃急召姜宇彦前来。

秦章允将当前形势细说一遍，石星便问姜宇彦有何看法。

姜宇彦道：“诚如大人之言，小民以为，其一，朝鲜王庭必须顽抗不降，否则举国之资皆成倭人粮饷；其二，朝鲜国王不能内附辽东避难，否则倭人另立新王以为傀儡，则朝鲜名存实降；其三，倭军不得继续北上，朝鲜国王已困居一隅，退无可退，在我大军集结援朝之前，必须拖延倭军再度进犯。因此，当务之急，乃振奋朝鲜，坚守义州，阻滞倭军。”

石星大喜道：“好！我果然没看走眼，你虽身居市井，但胸怀天下，所思所想，甚合我意。你可愿担此重任，前往朝鲜，拖延倭人两月，待我大军渡江？”

姜宇彦拜道：“承蒙大人厚爱，小民诚惶诚恐，此事关切国运民生，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小民一介布衣，恐怕难以施展拳脚。还望大人另选高明，小民愿全力以赴，相随辅助。”

石星道：“英雄莫问出处，择才不主故常。你既有舍身为国之意，就莫再推辞。章允，速速起文，拟任姜宇彦为游击三营指挥将军，即日赴朝鲜协调抗倭事宜。”

姜宇彦再拜道：“感谢大人栽培！小民必将舍生忘死，不辱使命，不失厚爱，不负皇恩！小民还有一事，斗胆请问大人，不知这游击将军一职，每月多少俸禄？”

秦章允听闻一愣，皱眉蹙额望向姜宇彦。姜宇彦视而不见，未为所动。

石星微微一笑，道：“这游击将军虽无品级，但一路盘缠、日常开销，定然不会少你，所需薪饷，可先往武库司预支。待你大功告成，还有赏银一千两。”

姜宇彦大喜，连连拜谢。

既出石星房间，秦章允不悦道：“我以为你心系国家，胸怀天下，谁想竟然如此贪恋钱财。此番面见尚书大人，理应直抒家国情怀，纵是爱财，也要装装样子，未免太过心急！”

姜宇彦拜道：“秦大人，小民一介布衣，能够担此大任，全靠大人保举。此番赴朝鲜，虽无调兵遣将之责，但以天使之职，身被皇恩，肩负重托，斡旋三国之间，千万民众、十万将兵生死攸关，权责可谓重大。小民不得已，只好效仿王翦伐楚，告知尚书大人只是好财，并不贪恋权力，以安其心。事成则大人之功，不成则小民之罪，还望大人海涵。”

秦章允方晓其意，感叹其考虑周全。

姜宇彦问道：“敢问大人，这游击将军为何无品级？”

秦章允道：“游击将军一职，多为临时差遣，依赖所辖都司卫所调派兵力，向来都无品级，也无定员，除非尚书大人破格特批。”

姜宇彦思忖道，自己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又无品级，虽已向石星表露绝无贪权之心，然终究未获授权，朝鲜王臣尚能勉强应付，倭人那边只怕难以信服。

恰逢武库司员外郎杨文祥路过，走向石星房间。

姜宇彦向秦章允拱手道：“秦大人，卑职突然想起，还有一事尚需请示尚书大人。”

秦章允笑道：“你已是游击将军，自己禀报便是。”

姜宇彦乃紧随杨文祥进入石星房间，故作朗声拜道：“卑职再谢尚书大人，承蒙大人悉心栽培，破格提拔！斗胆请教大人，卑职这游击三营指挥将军，可是从无品级？”

石星疑惑道：“确是从无品级。”

姜宇彦欢天喜地再拜道：“那卑职马上去武库司办理相关事宜。”

石星示意杨文祥道：“可随文祥同去，从速办理，早日出发。”

两人告退，姜宇彦便随杨文祥到武库司，支取银两盘缠，并道：“急于行令，不可缓者，还望杨大人速速按从五品级铸将军印。”

武库司主事陶成路诧异道：“可是从五品级？”

杨文祥道：“尚书大人亲口所言，确是从五品级。”

陶成路赶紧安排工匠，连夜翻模倒铸一方二寸四分、厚四分五厘从五品级铜印，告以次日刻成。

姜宇彦返回大杂院，找来郑四，细细诉说赶赴朝鲜之事。郑四听闻，感觉事态重大，既很棘手，又多凶险，甚是不安。

姜宇彦道：“此番虽为朝鲜，实则也为大明，又已答应朝鲜大人，于国于私，谈忠论义，都是要一帮到底的。何况尚书大人已许诺，若能凯旋，还有一千两赏银。你不是早就垂涎正阳门大街那套四合院，分你一半足矣。”

郑四道：“先前我横穿朝鲜之时，沿途百姓多有周济，今日正是报恩之时。何况哥哥孤身涉险，我委实放心不下！我在朝鲜颠沛流离数载，摸爬滚打间倒也积攒了些许见识，今日愿随哥哥一同前往，彼此也好照应，遇事有个商量。”

姜宇彦心想，这小兄弟虽偶有鲁莽之举，但重情重义，对自己奉命惟谨，又略通朝鲜、日本两国言语，熟谙些异域风俗，到那人生地疏之处，正需这般交心贴己、可托腹心之人相随左右。便笑道：“好，小四既有此意，我也就不再推辞，你我外称主仆，私下仍是兄弟，咱们一同去朝鲜！”

稍晚，秦章允邀姜宇彦至家中，唤下人取出一个包袱，道：“宇彦，我托人为你订做两身衣帽鞋服。见你跟犬子身材相仿，又让琳儿将其旧衣物缝补拾掇干净，一并给你。我还特叮嘱车驾司，备好两匹高头大马。如今你已是大明朝廷命官，面见朝鲜、倭国之人，便要有天朝上官之气象。”

姜宇彦拜道：“承蒙大人恩典，卑职诚惶诚恐，深感无以为报。”

秦章允道：“你此番前去，重任在肩，非为报恩于我，乃是尚书大人伯乐知遇，更是为圣上分忧、为大明纾难，只可成、不可败，务必牢记于心！”

姜宇彦再拜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然摧身碎首，以答圣上厚德。”

秦章允道：“好，有你这番豪言壮语，我也就安心许多。事不宜迟，你赶紧回去收拾，但有所需，只管言语便是。”

姜宇彦赶紧告辞返回。

次日，姜宇彦与郑四收拾妥当，一同前往兵部，拜见众人，一一辞行。

石星道：“建州女真部努尔哈赤，拟领所部马步兵四万随往朝鲜，征杀倭贼。待你到辽东都司，务必叮嘱再三，令其稍安勿躁，以免打草惊蛇。”

姜宇彦疑惑道：“敢问大人，努尔哈赤可是主动请缨？”

石星道：“没错，建州本与朝鲜界限相连，朝鲜现已被倭贼侵夺，建州不日也将兵临城下，努尔哈赤自然焦急。何况女真亦是我大明心腹之患，如今驱狼逐虎，两相残杀，我可坐收渔利，岂不一举两得？”

姜宇彦思忖片刻道：“卑职以为，准许努尔哈赤出兵援朝，似乎不妥。”

石星道：“哦？何以见得？”

姜宇彦道：“卑职听闻，建州女真素来与海西女真等部不相和睦，恐怕援助朝鲜抗倭是假，借道攻伐海西是真，倘若女真各部一统，遗患无穷。何况成化之役，朝鲜曾配合我军进剿建州女真，屠戮无数，其后女真部族便屡有袭扰朝鲜、烧杀抢掠，今番努尔哈赤领命过江，则朝鲜山川险要、地理行程、兵力装备、阵势战法尽皆掌握。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虽驱狼逐虎，亦引狼入室矣，将来朝鲜更难以抵御。还请大人三思。”

石星听闻，猛拍大腿道：“险中努尔哈赤奸计！我这就传令加急报信，拒绝努尔哈赤出兵。你也赶紧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秦章允等送二人出正阳门。姜宇彦、郑四向众人行礼，便飞身上马。秦章允欣慰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宇彦，小四，一路顺遂！”

二人拱手道别，便一骑绝尘，向鸭绿江畔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