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恩仇录:第4章 丰太阁以战养战 万历帝以武止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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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丰太阁以战养战 万历帝以武止干(二)

却说自许仪后委托朱均旺,将丰臣秀吉奸谋报出,大明朝廷上下满腹狐疑,皆以为日本区区岛国,发兵攻打大明,无异于痴人说梦、以卵击石。虽又陆续接到琉球中山王府长史郑迥及数名海商告警,朝鲜国各类奏报亦纷至沓来,或曰“朝鲜小题大做夸张军情”,仍是将信将疑。

及至日军渡海入侵朝鲜,一路北上,朝鲜请援之使络绎于路,告急咨报如雪花般飘往京师,大明众臣仍大都主张无视,或曰“朝倭两夷相争与我何干,拒之境外即可”,或曰“宁夏哱拜之乱未平,无暇东顾”,甚至有曰“朝鲜必是勾结倭寇,合谋埋伏我军”。朝廷上下吵作一团,难达共识。

见大明一直未有东援之意,朝鲜王臣惶惶。大司谏郑昆寿主动请缨,愿为请兵陈奏使,赶赴北京求援。

李昖将随身所带玉匕交予郑昆寿道:“国之存亡,在卿之行。此去大明,务必将此匕呈奉皇帝,以示我朝鲜抗争到底之决心。李氏但有子弟尚存,绝不投降,必待天军来援!”

郑昆寿拜道:“殿下保重,臣必当竭尽股肱之力请援,援兵不至,臣便持此匕自戕,以报王恩。”

李昖泪目,诸臣无不怆然动容。

郑昆寿便率三名通事,风尘仆仆,昼夜兼行,二十余日即抵北京。先拜会礼部,恳请繁文缛节尽量从简,以直达天听。又拜会兵部,恳求速派援军,以拯燃眉之急。郑昆寿以三品大员之位、年近花甲之龄,面见明廷大小官员,无不毕恭毕敬乃至卑躬屈膝,然各部忙于所辖公事,屡有怠慢,甚至无暇接洽,郑昆寿一行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及见兵部尚书石星,再次恳请出兵相助。石星告曰,日本凶残暴虐,屠戮朝鲜百姓,兵部众员无不义愤填膺,力主一战,然朝廷之上应者寥寥,更有宁夏哱拜之乱尚未平定,分兵乏术,将其劝回歇息,静候召见。

这日一早,郑昆寿再赴兵部,于午门外等候,自卯时至未时,一直未获接见。经秦章允好生相劝,只得喟然离去。行至正阳门外,只见街上商贾云集、车马如织,百姓家给人足、安居乐业,大明京师一派繁荣景象,遥想朝鲜山河破碎、黎庶涂炭,不禁悲不自胜、放声痛哭。

一旁摆摊的刘老头见他大哭不止,便走上前关切询问,郑昆寿泣不成声,间或冒出几字,刘老头却不知所云,只得摇头离去。

及至黄昏将近,姜宇彦和郑四一路谑闹进入大杂院,刘老头和王麻子、张三娘等数人正于院内围坐一圈闲聊。只见张三娘一边挥着扇子一边摇头叹道:“都道是当官者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看来人人都有自个儿难处。”

郑四走近问道:“姐姐说的哪个官老爷?”

张三娘道:“这不是刘老头在正阳门大街,遇到个一身绯红官服的老爷,嚎啕痛哭半晌,不知是遇到什么天大的难处。”

郑四不屑道:“姐姐说得哪门子话,这些老爷们有家有室、好吃好喝,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能有甚么难处。想必是贪赃枉法之事败露,害怕被万岁爷砍头吧。”

刘老头嘬一口烟袋,摇头道:“我看他两鬓斑白,面目犁黑,身形纤瘦,不似那些大腹便便的老爷,想必是个好官。”

姜宇彦暗自思忖:穿红袍老爷乃四品以上大员,伏哭路边,或许不是京官。便问道:“这老爷哪里来的?”

刘老头道:“那不晓得,问他几句,满嘴叽里咕噜,不似方言,像是番人,这会儿怕是还在街上哭哩。”

姜宇彦又想道,既是番人,却着我朝官服,莫不是朝鲜使臣?不由好奇心骤起,便独身前往正阳门大街查看。

及至街头,远远听得哭声,一眼望去,人群聚集,或交头接耳议论,或摇头叹息离去。姜宇彦凑上前来,果然见路边跪伏一人,身着绯红官服,绣有孔雀补子,气力将绝,只是干嚎。只见他颤巍巍掏出匕首,高举过头,面东而拜,悲凄道:“殿下,臣昏聩无能,辜负王恩,辱没主使,未能请回天军一兵一卒,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臣无颜面对朝鲜父老,今唯有以死谢罪,愿我朝鲜社稷永固、天地同休、国祚绵长、兆民安康!”说罢便将匕首往胸口刺去。

围观众人一阵惊呼,只见姜宇彦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郑昆寿双手握住,以朝鲜语道:“大人莫要冲动!”

郑昆寿忽闻乡音,猛地抬头,望向姜宇彦一时哽噎难言。

姜宇彦搀扶其慢慢坐下,道:“大人自朝鲜千里迢迢至此,不知有何难处,非要自寻短见?车到山前必有路,可否与小民讲讲,或许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郑昆寿见他虽一身破旧衣衫,但神情恳切,自己又已是山穷水尽之际,便声泪俱下,将日本大举入侵、烧杀抢掠,朝鲜三都失守、八道瓦解,大明举棋不定、朝堂争议之事一一道来。

姜宇彦边听边想,心里已有些主意,及至郑昆寿言毕,略一思忖道:“依大人之言,我大明不派援军,原因有二,一乃事不关己,二乃分兵乏术。大人先前上书所言倭兵之凶残、朝鲜之惨烈,恳请十万天兵往援,未能切中要害,恰恰适得其反。小民建议,大人再拟呈文,具言两事。一曰倭寇狼子野心,虽与大明水远天长、遥距千里,犹侵扰我东南沿海百余年,倘若占据朝鲜,一江之隔,将来祸乱更甚。大明、朝鲜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大明,而我军之救朝鲜,实所以保己国。二曰朝鲜虽残山剩水,然官军力战、义兵蜂起,同仇敌忾、抗争不绝。大明可先遣派辽东精兵渡江,一解燃眉之急。待宁夏平定,大军东征,两国协力,官民齐心,必当一举扫荡倭寇。”

郑昆寿听完顿觉醍醐灌顶,喜不自胜,拜道:“恩公一语破的,朝鲜有救矣!”

姜宇彦道:“小民浅知拙见,仅供大人参考。大人忧国忧民,神色憔悴,还望早些回馆歇息。”

郑昆寿道:“寡君流于草莽,社稷祸在旦夕,百姓家破人亡,下臣怎敢寝食而安?恳愿恩公与在下同赴馆舍,不吝珠玉,明日破晓便把呈文报出。”

姜宇彦亦觉事态紧急,便欣然同往。两人及三名通事字斟句酌,通宵达旦,日晞时分方拟就请兵呈文。郑昆寿不敢耽搁,即刻送至兵部。

石星阅毕拍案称赞,乃召集兵部众人商议题本,报通政司送内阁以裨圣听。

石星对郑昆寿道:“早有此说,天兵将渡矣。”

郑昆寿不敢隐瞒,便将获一高人名作姜宇彦者指点一事细细讲来。

武选司郎中秦章允道:“先前内侄女落难,便得姜宇彦相助,应同为一人。下官曾与其详谈,此人虽一介布衣,却谈吐不凡,幼时常往倭国、朝鲜,颇有见识。倘获天假良缘,必定有所作为。”

石星大喜,令秦章允召见姜宇彦,与之相谈甚欢。尤以其识山川之险易,辩地理之迩遐,严烽燧之分明,不由惊为奇人。

石星问道:“如今援军开拔尚需时日,依你之见,如何解朝鲜燃眉之急?”

姜宇彦道:“依小民之见,当务之急应解除军资禁令,命朝鲜使者自行买些弓矢火器,以资军用。”

石星深以为然,乃吩咐手下行文报呈,又问道:“你为此事可谓费尽心思,朝鲜人可曾有大恩于你?”

姜宇彦回道:“大恩倒不曾有。只是昨日小民见那朝鲜请兵使臣忧国恤民号哭于道,终日不绝,深感忠臣之悲,感天动地。小民曾听闻,楚国申包胥七日不食,痛哭秦庭,最终求得援军,莫过于此。如能施以援手,也是小民之幸。”

石星叹道:“果真是义士。如能一举平定,实乃两国之幸!”

兵部援朝题本经由内阁票拟后,呈送万历帝御览。万历帝当即批准,并赐朝鲜两万两皇银应急。辽东都司随即派遣副总兵祖承训等领精骑三千渡鸭绿江。朝鲜闻讯,王庭上下欢腾、相聚额手称庆。

自祖承训领兵入朝,立即有细作把带兵将领、人马数目、兵器装备、进军路线等打探清楚,一一密报小西行长。

宗义智道:“父亲,明国援军不日将至,祖承训乃辽东悍将,我愿领精兵三千出城为先锋,攻打头阵,挫其锐气。”

小西行长道:“不可,我听闻明军戈甲精锐,兵势甚振,又多为骑兵,野战于我不利。不过明将虽骁勇善战,但颇为自负,可诱其入城巷战,扬长避短,自然轻取。”

乃令奸人细作散布消息,称平壤日军听闻大明援军入朝,惊惶南下,仅以一千余人留守,不日亦将溃逃。

宗义智不解道:“既然诱敌深入,为何还要告以城中有兵留守,假作空城岂不更为妥当?”

小西行长笑道:“我听闻明人所恃,无非火器骏马。近日连绵大雨,道路淖泞不堪,火器浸水则失灵,马蹄踏泥则失陷。明人又好大喜功,斩首记绩,若以为平壤为空城,或姗姗来迟,白白错失天时地利。若知晓城内仍有残兵,必定冒雨疾驰前来抢攻,则我之计可成也。”

祖承训抵达义州,见过朝鲜王臣,未作停留,一路南下。抵达嘉山之后,听闻平壤城中尚有千余日军留守,不禁大喜道:“承蒙上天厚爱,斩获千余首级,可拜总兵矣!”果然马不停蹄,冒雨行军,连过安州、肃川、顺安,直奔平壤而去。

及至城外,只见城门大开,防备松懈,三两守兵望见明军惊骇奔走。祖承训驱兵直入,闯进城内,于街巷中横冲直撞,却不见敌兵一人,正在纳闷。忽然铁炮齐鸣,杀声四起,多名将兵顷刻倒毙。明军仓皇应战,因道路泥泞湿滑,腾挪不开,一片混杂。日军趁乱杀出,明军游击史儒、参将戴朝弁等相继战死。祖承训见情势不谐,慌忙撤退,一路溃逃至嘉山,清点所部,折损大将四名、兵数百人。既已损兵折将,士气低落,无意再战,祖承训遂领残兵撤回辽东。

消息传来,朝鲜上下惊骇、束手待亡,大明举朝震动、众怨沸腾。此时,宁夏捷报传来,李如松提兵入镇城,哱拜自缢,合家自焚,余众或斩或擒,祸乱全部平息。万历帝乃召集廷议,与群臣商讨朝鲜倭情对策。

石星道:“朝鲜倭报紧急,三都沦陷、八道瓦解,已是命悬一线。如今宁夏贼哱拜、许朝、刘东阳已伏诛,我已无西顾之忧,可挥师十万东进,抗倭援朝。”

吏部沈一贯因其次子与秦章允结怨,早与兵部众人不睦,故反驳道:“朝鲜、倭国交战,本与我无关,但令辽东、山东沿海严加操练,整饬防御,毋致疏虞即可。兵部动辄用军,乃穷兵黩武、夸功自大之举。”

石星道:“朝鲜乃我藩属,与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我大明,故我军之救朝鲜,实所以保大明。”

沈一贯道:“朝鲜既然为我大明藩属,本应戍边守境,护佑一方,如今守国无状,纵敌深入,岂有宗主救藩之理?”

石星道:“朝鲜事大至诚,绝无纵容之由。只是倭人来势汹汹,攻以不备,朝鲜力战不敌,乃至于此。如今仅剩一道之地,然官军血战、义兵蜂起,同仇敌忾、抗争不绝,藩属英勇阻敌如此,岂有宗主不救之理?”

沈一贯道:“大明早与朝鲜有恩,却与倭国无仇,未若待两国消停,再相机行事。”

石星道:“倭国踏平朝鲜,必将虎视辽东。朝鲜失,则辽阳危;辽阳危,则京师震矣。如我国合朝鲜,是为两力;如倭国合朝鲜,是为两倭。与其争于既亡之后,孰若救于未破之前?”

户部尚书王廷瞻道:“宁夏之役,七镇汇剿八月乃成,城池房宅、农田渠堰悉数被毁,仅军饷已费银两百万两。如今朝鲜仅存弹丸之地,朝不保夕,我国举兵十万,粮饷并为载去,各类花销恐难以胜数。不如守御国门,以逸待劳。”

石星道:“战火肆虐,民不聊生,朝鲜百姓已惨遭屠戮。若不隔火于界河之彼,御敌于国门之外,直至引火烧身,所费又如何计量?”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人声鼎沸。

司礼监太监张诚晓告传谕,百官顷刻肃立,一时鸦雀无声。

万历帝道:“朝鲜,乃我大明二百年恪守职贡之国也,世称恭顺。今日王城不守,原野暴骨,庙社为墟,朕哀痛至切。何况朝鲜乃我大明藩篱,藩篱破则家门危,倭寇狼子野心,倘若今日不打,明日必犯我疆,可谓养痈畜疽,遗患无穷!以战止战,虽战犹可也,以武止干,方化为玉帛。”

玉音宏亮,圣意已决,乃命兵部右侍郎宋应昌经略备倭军务,命宁夏平叛头功李如松总理蓟、辽、保定、山东军务,并充任防海御倭总兵官,以中军副将都督佥事杨元、辽东巡抚标下副总兵都督佥事李如柏、协守辽东副总兵张世爵为大将,统领辽东精骑一万,宣府、大同精骑各八千,蓟镇、保定步兵各五千,江浙步兵三千,另有川军五千火速进发驰援。一时之间,秦之锐士、魏之武卒、蜀之棘矛、赵之铁骑、齐之技击、吴越之习流、朔方之健儿,四面八方赶赴辽阳,天下名将毕至,四海精锐咸集,大军雄赳气昂,剑指鸭绿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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