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丰太阁以战养战 万历帝以武止干(一)
1591年(日本天正十九年),丰臣秀吉令小西行长女婿宗义智,赴朝鲜探察军情。
小西行长乃堺港药商小西立佐之子,随丰臣秀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赐姓丰臣,受封肥后,官拜从五位下摄津守。宗义智乃日本、朝鲜之间对马岛宗氏第二十代家督,娶小西行长之女玛利亚为妻。两家素与大明、朝鲜贸易频繁,均不愿对两国开战。但因二人懂些两国语言,熟知地理人文,故丰臣秀吉以其为头阵。
宗义智道:“父亲,对马之兴盛,皆源自对明国、朝鲜商贸。今若三国开战,大军过境往来纷扰,兵丁船夫征调无数,城邑罢市商贾断绝,宗家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况明朝大国也,一旦交战,胜负未卜,实在让人忧虑。”
小西行长叹道:“我岂不知,只是数度劝说太阁殿下不听,倘若抗令不从,不但愧对殿下提携重用,恐怕封地家资悉数罚没。事已至此,你我必当死战以报殿下,莫再多言。”
宗义智自对马岛渡海至釜山浦,约见相熟守将,告以日本将用兵征剿朝鲜、明国,请其尽快禀报,倘若明国、朝鲜与日本讲和通好,则化干戈为玉帛,免于战祸。守将以为天方夜谭,嗤之以鼻。
宗义智居釜山数日,未见回信,无奈之下,遂按小西行长安排,重金雇佣日本细作、朝鲜乱民,分赴朝鲜各道,探明地理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时有朝鲜人金顺良,因豪强杀父夺妻,誓死报仇,乃绘制朝鲜海陆疆域全图,将前述所探一一载明,报与宗义智。宗义智将其招至麾下,返回京都,将舆图呈送丰臣秀吉,丰臣秀吉大喜,重赏之。
1592年(明万历二十年,朝鲜李昖二十五年,日本天正二十年),丰臣秀吉召百数十家大名,各率所部兵马齐聚名护屋,部署征伐。众大名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小西行长则反复推演、查漏补缺。
丰臣秀吉询问各部军备状况,皆曰万事俱全,只待一声令下,挥师渡海。小西行长道:“我军兵强将勇,武备精良,更有太阁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当无虑。当前短处,唯有粮草。朝鲜地带狭长,自釜山至义州,遥距数千里,届时战线绵延,恐怕粮草难以为继。”
丰臣秀吉笑道:“此番渡海,朝鲜之民畜皆为我所使,朝鲜之钱粮尽为我所用,以顺讨逆、以朝制朝、以战养战,倘有不从、格杀勿论!”乃召集众大名誓师曰:“诸将听令,我已将无数金银财宝、锦衣玉食、绝色佳人皆付鲸海彼岸,汝等自取之!”
遂以丰臣秀吉养子、参议兼左近卫权中将宇喜多秀家为总大将,“天下第一军师”黑田如水为总军监,“五奉行”之首石田三成为总军目付,以摄津守小西行长、羽柴对马侍从宗义智、肥前守松浦镇信、修理大夫有马晴信等率一番队18700人,肥后守加藤清正、加贺守锅岛直茂、左卫门佐相良长每等率二番队22800人,甲斐守黑田长政、羽柴丰后侍从大友义统等率三番队11000人,壹岐守毛利吉成、羽柴萨摩侍从岛津义弘、长门守秋月种长、民部大辅伊东祐兵等率四番队14000人,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羽柴土佐侍从长宗我部元亲、阿波守峰须贺家政等率五番队15000人,羽柴筑前侍从小早川隆景、权中纳言毛利辉元、羽柴久留米侍从小早川秀包、羽柴柳川侍从立花宗茂等率六番队15700人,宇喜多秀家等率七番队30000人,左京大夫浅野幸长、右卫门尉中川秀政等率八番队11000人,岐阜宰相羽柴秀胜、左少将细川忠兴、羽柴东乡侍从长谷川秀一等率九番队11000人,大隅守九鬼嘉隆、佐渡守藤堂高虎、中务少辅胁坂安治、左马介加藤嘉明等率水军8750人、各类舰船700余艘,总计16万众依次渡海。另命权大纳言德川家康、右近卫权中将兼筑前守前田利家、从三位参议上杉景胜、飞驒守蒲生氏乡、越前守伊达政宗等领兵105000人集结名护屋,留守本土,并作轮转。
一时间,举国之兵倾巢而出,战国名将悉数登场。
四月十三日,一番队自对马岛起锚,大军千帆竞渡,遮天蔽日,跨海而来,当日抵达釜山浦郊。次日卯时,围困釜山,重炮轰城。釜山佥使郑拨率军力战不敌,城破身亡。
小西行长随即下令屠城,宗义智大惊,劝阻道:“父亲,您向来不许兵士肆意侵夺,更不曾杀降屠民,今者为何要滥杀无辜?”
小西行长道:“朝鲜各州府郡县大小百八十城,倘若每城都如此抵抗,死者何其多。朝鲜人大多文弱成习,胆小畏死,今我屠尽一城军民,余者必定闻风丧胆,或降或逃,我军兵不血刃,自然少死少伤。如此看来,屠此小城,实为划算。”
宗义智道:“父亲所言似是有理,只是人命关天,难道亦可如此掂量筹算?”
小西行长素来不喜他人视己为商贾,遂不悦道:“我为大将,军令如山,慎勿复言!”
日军遂尽屠釜山军民万余人。消息传开,朝鲜举国惊骇。
之后,一番队接连攻克西平浦、多大浦,进逼东莱城。卢仁宏携二子一女领庆尚道官兵八千人南下驰援,半途听闻另一路日军已攻克庆州,直逼安东、忠州,王京戒严。
卢尚宪道:“父亲,忠州乃王京南大门,倘若失陷,王京必危。请父亲领兵北上勤王,儿子代您赴东莱驻守。”
卢仁宏别无他法,只得叮嘱再三:“倭兵凶残,万万小心。”乃分兵两千交予卢尚宪,即刻还兵北上奔赴忠州。
卢尚宪领兵进驻东莱城,拜见东莱府使宋象贤,问以情势。宋象贤告知,倭兵少则万余,多则数万,旦夕即至。
卢尚宪惊道:“贼众我寡,难以抵挡,我军应弃城北上,寻险要处固守,或可保全。”
宋象贤道:“我受殿下恩典,忝任东莱府使,护佑一方。昨日遣散百姓,可百姓众志成城,无一逃佚。你可速去,我必死守,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卢尚宪拜道:“既然如此,我愿与府使大人同生共死!”
次日,小西行长领兵抵至城下,见守城将士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乃令兵士于城门外立一木牌,上书“战则战,不战则假道”,告曰“非为战也,假道入明”。
宋象贤呵斥道:“哼,假途灭虢,白日做梦!”乃令手下将木牌刻以“战死易,假道难”,掷于城下。
小西行长遂下令攻城,宋象贤身披铠甲,外套朝服,指挥众将士坚守,全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弱,或擂鼓呐喊振威,或以滚木、礌石、沸水阻遏日军登城,激战半日,城破,军民多战死。
眼看日军涌上城墙,宋象贤道:“今日之战,无愧于殿下,无愧于社稷矣。”遂与卢尚宪及众部下北面再拜稽首,之后殊死搏杀,无一幸存。
小西行长、宗义智等登上城楼,于宋象贤尸首旁寻得画扇一面,上书遗言:“孤城月晕,列镇高枕,君臣义重,父子恩轻”。
宗义智叹道:“此城将士百姓,皆忠勇如我日本人,可见朝鲜人并不胆小畏死。”
小西行长默然良久,乃令厚葬宋象贤于城郊,立石于其墓门,刻以“忠臣”二字,以旌其所为。
其后,日军诸番队纷纷登陆朝鲜,四向入侵,尤其小西行长之一番队、加藤清正之二番队一路北上,狂奔猛进。
小西行长又以重金收买朝鲜叛民,散布各道以为耳目,通报朝鲜军队踪迹动向、军资器械、粮草储运。仅十余日,一番队连克尚州、忠州,朝鲜王师尽丧,其余官军更是节节溃退,一路望风披靡。每下一城,小西行长便令张贴告示,令朝鲜百姓还于己宅,士农工商各修家业,严肃军纪抚众安民。
小西行长与宗义智商议,朝鲜精锐尽失,朝廷上下料已慌作一团,如能劝降,少些涂炭生灵。便修书一封,请朝鲜降卒携带赶赴王京。
降卒携书出城,恰被加藤清正所部兵士拿下,问明缘由,立斩之。原来,这加藤清正乃武士之后,自幼由丰臣秀吉及其正室宁宁养育,勇猛果敢,系“贱岳七本枪”之一,外号“虎加藤”,为丰臣秀吉一统日本立下赫赫战功。所谓士农工商,轻商贱贾,自古皆然。加藤清正以小西行长药商起家,出身低贱,行事圆滑,素轻视之。又以小西行长倾其家产以为军饷,资助丰臣秀吉成就大业,战功寥寥,竟与自己并封肥后国,更是忿忿不平。自登陆朝鲜,加藤清正率二番队一路疾行,烧杀抢掠,誓要与小西行长之一番队一较高下。
是日,诸大名会师忠州,研讨围攻王京事宜。宗义智展开王京全图,众人环绕,谋划路线。
加藤清正见舆图中有一处标以“司马门药廛路”,便伸手笑道:“摄津守殿可攻取此地。”
小西行长知其戏弄自己药商出身,未予理睬,道:“兵贵神速,在下为先锋,自当取之,肥后守殿勿虑。”
加藤清正不满道:“一番队行进神速,不过因宗氏熟谙朝鲜山川地理,非你领兵有力。太阁殿下委任你我俱为先锋,齐头并行,摄津守殿却抗令不从,独自领兵冒进!自今日起,你我隔日为先锋,一较高下,如何?!”
小西行长不以为然道:“如今朝鲜为我军威所慑,上下惊惧,若能劝降,不必诉诸武力。何况王京近在咫尺,当务之急应速速拔之。”
加藤清正怒道:“我大日本将士渡海而战,所获军功无不是先登、斩将、陷阵、夺旗。摄津守殿违背军令,投机取巧,唯利是图,何似商贾之辈?!”
宗义智拍案而起,小西行长一把将其按住,咬牙切齿道:“既然如此,愿与肥后守殿分兵并进,先入王京者记为头功!”
加藤清正道:“好,一言为定!”
二人相约,一番队由忠州北进,经由骊州,攻打王京东大门;二番队由忠州西进,经由竹山,攻打王京南大门。
王京危在旦夕之际,李昖被迫立储,以光海君李珲为王世子,权摄国事,分朝抚军。自己则弃守王京,携王族百官、后宫扈从一众,北渡临津江赴平壤避难,士人百姓随之四散奔逃,城内大乱。
宗义智气愤道:“父亲,肥后守欺人太甚,忍无可忍!我愿领兵三千长驱直入,抢渡汉江,必要先入王京,为您夺下头功!”
小西行长道:“不急,可待二番队先渡。”
宗义智不解道:“我军路远,本就晚到,为何待肥后守先渡,岂不愈加迟滞?”
小西行长笑道:“朝鲜国王移驾北蹿,必以忠臣死士固守汉江天险,以为殿后。待肥后守领二番队渡江,定遭朝鲜大军围堵,届时我军绕行过江,自然一路坦途。”
宗义智喜道:“父亲英明!”
数日后,加藤清正领兵强渡汉江,李珲令朝鲜都元帅金命元遣派京城都检查使李阳元等领御营军八千、卢仁宏等领勤王兵五千驰援,于江北列阵阻击。两军激战之际,小西行长、宗义智等率一番队自骊州从容渡江,果然一路畅行无阻,两日后即自东大门攻进王京。
次日清晨,加藤清正击溃朝鲜精兵,风尘仆仆抵达王京南大门,只见大门洞开,城门之上已挂起小西行长家纹青色白底抱稻纹旗,守城将领高呼:“肥后守殿一路劳苦,摄津守令我等在此恭候多时!”
加藤清正难堪羞辱,气急败坏,怒道:“好你个小西行长,这次让你侥幸获胜,但‘明国一番枪’非我莫属!”二人之争遂已不可调和。
居数日,日军各番队相继会师王京,诸将商议,分兵驻守朝鲜各道,征收粮饷,以备攻伐明国。约以一番队驻守平安道,二番队驻守咸镜道,三番队驻守黄海道,四番队驻守江原道,五番队驻守忠清道,六番队驻守全罗道,七番队驻守庆尚道,八番队驻守京畿道,此即“八道国割”。
未几,诸番队分道进兵,李昖弃守平壤,再次北逃。
小西行长领兵北上,攻克朝鲜松都开城,于大同江南岸扎营。朝鲜官军隔江对峙,严防死守。
小西行长不知江水深浅,而日本水军相继于玉浦、泗川等地为李舜臣部击溃,已无舟舸支援。既见对岸严阵以待,不敢贸然渡江。李珲、金命元选拔精兵五百,频频渡江夜袭,旋即遁隐,日军不胜其扰,枕戈待旦,日复一日,军心渐疲。
小西行长思忖,朝鲜军胆敢屡次三番渡江偷袭,摆渡之外,必有其他退路,乃唤来宗义智,吩咐如此。
是夜,日军故作守备松懈,朝鲜军再次乘夜掩袭。宗义智领兵屯扎江边,藏匿于岸汀草木之间,待朝鲜兵士奔赴日军大营,便驱兵尽逐朝鲜渡船,之后继续隐匿。朝鲜夜袭兵士返回渡口,见无接应,遂沿岸往东,至王城滩涉水渡江。宗义智领兵一路悄声尾随,乃知有浅滩可渡。
次日,小西行长领全军自王城滩渡过大同江,朝鲜守军惊慌失措,一触即溃。一番队一路追杀,直下平壤。至此,朝鲜三京悉数沦陷。
李昖召集群臣商议,意欲逃离朝鲜,内附大明,大臣皆曰不可。
都体察使柳成龙道:“大驾离东土一步,则朝鲜非我有也。”
李珲道:“北道兵精马壮,可据此固守,以待天军。南方义兵不日蜂起,南北夹击,光复旧土指日可待。”
李昖遂领百官后宫北逃至义州,距大明一步之遥,令各王子分赴咸镜道、平安道避难,惟李珲赴各地抚军,收揽溃军义兵,号召通国勤王,以图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