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卢艺星箭穿飞靶 许仪后密出龙潭
1591年(朝鲜李昖二十四年),李氏朝鲜自太祖李成桂,传至李昖,历十四世二百年矣。李氏兵变夺权,故而崇文抑武,以免重蹈覆辙,成平日久,人不知兵。李昖尊儒重道,好学嗜义,但朝内党争不绝,同大明如出一辙。
当是时,李昖正宫懿仁王后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庶长子临海君李珒劣迹斑斑、声名狼藉,庶次子光海君李珲品行端正、深得人心,庶四子信城君李珝虽年幼,但因其母仁嫔金氏受宠,备受李昖疼爱。然李氏朝鲜与大明相同,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李昖年近四十,迟迟未建王储,群臣或刻意逢迎王意,或坚持依徇祖制,党争更甚,左议政郑澈请求建储被罢相流放,朝野震动,朋党之争达到高潮。
远在庆尚道南,有一名门卢氏,世代习武。李昖十年,族人卢仁宏出任庆尚道左兵使,有两子一女,尤以幼女卢艺星为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寸步不离。
这卢艺星虽生得明眸皓齿、甜美娇人,自幼却不喜描红刺绣,专爱舞枪弄棒,日日随父兄习武练技,尤以弓马娴熟。尝与族人比试,百步之外百发百中,皆知其善射。
及至两位兄长相继中武举,卢艺星甫一成年,便央求父亲准许其前往应试。卢仁宏虽对其宠爱万千,但以不合礼制,百般劝阻。
这日,卢艺星又央求长兄卢尚宪说情,卢尚宪禁不住软磨硬泡,遂一同前往拜见卢仁宏。及至房前,卢尚宪仍觉不妥,再度劝说。卢艺星一把推开房门,生拉硬拽把卢尚宪领到卢仁宏面前。
卢仁宏正执笔批阅,见二人闯入,抬头蹙眉道:“一个女孩子家,既已成年,仍是如此冒失,成何体统!”
卢艺星道:“父亲,大哥有要事禀报,故而急了些。”说罢将卢尚宪推向前。
卢尚宪百般不情愿,只得硬着头皮道:“父亲,小妹骑射技艺一向超群。如今乡试在即,各路豪杰毕至,不妨令其与两班子弟们比试比试,也涨涨我卢氏威风。”
卢仁宏把书笔放下,不悦道:“自古至今,女子参试科举未之有也,尤其武科,更是旷古未闻。你是长兄,理应言传身教,率先垂范,怎能任她胡闹!”
卢艺星不服道:“武周之前,也未曾听闻有女子做皇帝,可时至今日,谁不夸武后圣明。况且这武举制度正是女皇帝所创,女子却不得应试,是何道理?女儿听说,大明有一女子张玉景,还是永乐年间武状元呢!”
卢仁宏猛拍案几,怒喝道:“放肆!你怎敢口出狂言,简直大逆不道!”
卢艺星噘嘴道:“这乡试,女儿是一定要去的!”说罢扭头便走。
卢仁宏又急又气道:“反了!反了天了!都怪我溺爱纵容,教她这般恃宠而骄。尚宪,代为父好好管教你这妹妹!乡试当日,务必把她锁于府中,断不可令其外出半步!”
这日,庆尚道武科乡试,卢仁宏坐镇主考,对卢艺星千叮万嘱,乡试考场庄肃之所,休得胡闹;又责令二子对妹妹严加看管,不得违误。卢艺星听闻只是不语。
及至校场之上,只见旌旗猎猎,人声鼎沸,骏马嘶鸣。西畔马埒上,试骑术者纵马疾驰,或持枪刺杀,或挥刀纵砍,威风凛凛;东首战圃内,试步战者赤膊怒吼,或挥鞭击刍,或比拼膂力,气势汹汹。
待到比试弓法,众考生张弓射箭,飞矢如雨,凡中红心,周遭便是一阵喝彩。
试毕,众考生拱手互谢,胜者连道承让,莫不额手相庆,一派得意洋洋。忽冒出一人,讥笑道:“射中死靶,何足为奇,竟也引以为傲?战场之上,谁会站定不动,任人攒射?”
众人看去,只见来者手持雕花硬角弓,背挎朱漆羽箭袋,头戴六合一统帽,身着纻丝岭布衣,檐抵翠黛,压不住柳眉凤眼;纱笼云鬓,藏不下英气逼人,正是卢艺星身着一袭长兄服饰。
卢仁宏环顾左右,众人面面相觑。仔细望去,认出是长子常着猎装,继而怒向卢尚宪。卢尚宪赶紧垂下头去,莫敢言语。
胜者傲睨自若道:“呵!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乳臭未干,口出狂言,可敢与我比试比试?”
卢艺星挥手不屑道:“要射便射活靶!”说罢健步如飞走到靶前,取下草靶示以众人,猛地掷往身后高空,从容拈弓搭箭,倏地转身,但见弓开如满月,箭走似流星,飞靶应声落地。卢艺星信步走去,举起靶来,笑傲群雄。众人望去,箭镞正中红心。
校场之上欢声骤起,掌声如雷,众考生瞠目结舌,暗自叹服,莫敢上前比试。
检阅台上,卢尚宪禁不住挥舞双拳大声叫好,又赶紧放下手来故作镇静,偷瞄卢仁宏,却见卢仁宏手捻须髯,喜逐颜开道:“哈哈哈,吾家有女初长成,弯弓征战胜男儿,好!”
却说朝鲜文恬武嬉、兵备废弛之际,一衣带水之隔,日本战国时代已历百二十年,众大名互相征讨,攻伐不止,至安土桃山之时,将士无不身经百战,名将辈出,兵精甲坚。
1590年(日本天正十八年),关白丰臣秀吉灭后北条氏,一统日本,顿生野望,意欲攻打朝鲜、进犯大明、侵吞天竺、平定天下,乃令诸大名厉兵秣马,广造刀枪炮丸,建行营于名护屋,严阵以待。为备海运水战,丰臣秀吉令造安宅、铁甲七百,关船、小早一千,京都船督遍取宫崎、秋田之坚木,广集萨摩、尾张之良工,一时间匠作如云,材积如山。
时有萨摩藩行医者名作许仪后,江西人氏,倭乱之时被掳入萨摩,因医术高明,为藩主岛津义久所爱,聘为近侍医官久留国中。丰臣秀吉灭九州后,岛津义久传位于其弟岛津义弘,身赴京都,名为参觐,实为入质,许仪后等随行。
这许仪后乃大明忠义之士,虽归附日本,娶妻生子,但“身在倭营心在明”。见四岛既定,却大兴船工,顿觉事出反常,便四处打探消息,听得一二,半信半疑。
这日返回萨摩,见上下异动,又刺探虚实,听闻丰臣秀吉已勒令岛津氏整兵两万、猛将六员,准备来年开拔,合计二十万兵会于朝鲜,兴师犯明,不禁大惊失色,立即将关白奸谋写就“倭警陈报”,具言日本拟对朝鲜、大明用兵事宜,委托福建海商贾氏携书返航。
贾氏不敢耽搁,次日起身。当是时,丰臣秀吉欲攻敌不备,令各港水兵日夜游弋,逢船必查,以封锁消息。贾氏藏书不周,被水兵搜身寻获,虽遭严刑拷打,誓死不肯招供,及至引颈受戮,终未吐露一字。丰臣秀吉责令岛津氏严查未果,威胁如有再犯,定要没收领地。自此,岛津氏愈加提防明人,严盯死守,以防泄密。许仪后急情难告,茶饭不思,心忧如焚。
一日,岛津义弘宴请福昌寺住持一众,意欲招募僧兵前往朝鲜,寺里抄经者朱均旺随往。此人恰是许仪后同乡,往昔有搭救之恩,感情甚笃。
宴上,许仪后下定决心,借此良机将密报传与朱均旺。岛津义弘唯恐明人勾结,特遣派属下擅长汉文者,在二人周身围坐,静观默察。许仪后小心谨慎,不敢轻举妄动。
酒酣耳热之际,许仪后起身拜道:“主公,今日之宴,山珍海馐,琼浆玉露,可谓盛极。但只饮食醉饱,略显无趣。臣下愿以明人习俗,为主公尽兴。”
岛津义弘问道:“哦?明人饮酒,如何作乐?”
许仪后答道:“明人酒筵,必赋诗填词,凡千古名篇,多出于酒后。东坡把酒问青天,太白斗酒诗百篇,乐天晚饮新绿蚁,醉翁之意山水间,大抵如此。臣下不才,愿作拙句聊以助兴。”
岛津义弘警惕道:“仪后诚心可嘉,诸位仔细听好。”
数名擅长汉文者顿时警醒,正襟危坐,侧耳倾听。
许仪后略一思忖,道:“人烟绕郭柳丝垂,委径穿花蛱蝶随。泛舸渔声惊鹭起,朝霞水色跃鳞肥。壬云漫卷廿峰翠,晨露新沾万草蕤。芝罘东望沧波阔,春风又度日月归。臣下文辞粗浅,仅资一娱,还望主公海涵。”
岛津义弘瞥向擅汉文之属下,只见个个端坐如常,未觉异样,乃拍手笑道:“好!”满座皆欢。
身旁朱均旺素与许仪后交好,自有默契。听闻此诗,平仄不齐音韵不美,粗制滥造敷衍了事,察其言观其色,顿觉事有蹊跷,细细琢磨,恍然大悟。原来此为藏头诗,“人委泛朝壬晨芝春”便是“倭犯朝壬辰之春”,加之突兀拗字“廿”“万”、末句“东水渡明”,自是意指日本拟于来年壬辰年春季兴兵二十万侵犯朝鲜、及至大明!
朱均旺本已于寺中听得些闲言碎语,皆曰日本举国动员,或要大动干戈,未曾想竟然胆敢侵犯大明。想到此处,不禁冷汗直流。偷瞥许仪后,但见其泰然自若,别无私话,目不相接,心里又疑惑不定。
及至宴毕,众人送别,许仪后忽神色凝重道:“均旺兄,一路珍重!”言罢眼中已泛泪光。
朱均旺顿时心领神会,已知其衷。想到此行九死一生,慨然而别道:“仪后兄,珍重!”
次日,朱均旺寻得福建海商林绍岐,说以回国之事,并言事关重大,必须亲往告急。林绍岐亦觉情势危急,事不宜迟,定于后日寅时潮涨解缆,令朱均旺务必于丑时前抵达码头会合。
朱均旺道:“掌柜大半货物未销,此时返航,恐怕引倭人警觉。”
林绍岐笑道:“我岂不知,你莫要担心。”
林绍岐即令海员将舱内所剩丝瓷糖茶倾泻入海,又高价大量收购鱼虾贝蟹等各类海产,满载待归,拼搏半生之身家付诸东流。
当日丑时,朱均旺按约抵达,林绍岐领至货舱深处道:“为防万一,还请均旺兄委屈一下,藏身于此躲至外海。”
里间数个货筐满是死鱼烂虾,经昨日暴晒,恶臭逼人。朱均旺道:“为我大明,便是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仅此何足道哉。”说罢纵身跃入筐中,将鱼虾覆盖全身。
寅时潮涨,商船解缆返航。未几,日本哨艇拦截,水兵登船检查,比照花名册,一一校对海员身份、面貌,并详细查验货单。继而逐舱检查,及至货舱里间,秽臭熏天,难以靠近。当头者挺身向前,一手捂鼻趋步向里,一手持刀乱扎一通。
林绍岐见此心提嗓眼,对手下示以眼色,准备殊死一搏。千钧一发之际,倭人胃内翻江倒海,呕吐不止,踉跄而出,只得作罢,一行人离船而去。众海员将朱均旺寻出,早已不省人事。
商船乘风破浪,漂洋过海一路南行,历四十余日方抵泉州大岞湾,朱均旺不顾舟车劳顿、病体虚脱,径报福建军门张汝济。张汝济获悉大惊,六百里加急驰奏京师,一面整饬海防,严阵以待。
居数日,福昌寺始觉朱均旺不知所踪,因其近日见过明人许仪后,恐岛津氏袒护,径报五奉行之浅野长政,上达天听。丰臣秀吉闻讯怒不可遏,将许仪后下狱问罪,令铸锅将其烹杀。
许仪后大呼冤枉,辩解称已与朱均旺数月不相往来,前日筵席亦无交流。
岛津义久念其忠义,不惧牵连,决意施救,乃求助德川家康。德川家康者,丰臣秀吉心腹之患也,志图天下,素有意拉拢岛津氏,遂欣然应允,致信丰臣秀吉,为许仪后求情免死。
信曰:“日本举国大兴军备,居住明人大抵皆知。明人多从商,倘若因此处死,必定人心惶惶,一旦商贾不集、贸易凋敝,后方不稳、前线必乱。伏愿免其死罪,从轻发落,以示宽仁大度,明人自然感恩怀德。”
丰臣秀吉碍其情面,又无铁证,勉强应允,对许仪后仅仅施以杖责,即释放遣返萨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