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叶原琳街头落难 姜宇彦衙前洗冤
(背景:明朝万历年间,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后,野心勃勃入侵朝鲜,妄图进一步吞并明朝。明朝两次派出援军,和朝鲜并肩作战,历经七年击退日本,史称万历三大征之万历朝鲜战争。)
1591年(明万历十九年),此时之大明,国祚延绵二百二十余年矣,历经张居正十年改革,政事通达、百业俱兴,年丰时稔、穰穰满家,天下殷阜、中外乂安,繁荣昌盛、人神共和。
但在海晏河清、中兴盛世景象之下,其实波谲云诡、暗潮涌动。万历帝受制群臣难争国本,日趋怠政朝纲败坏;首辅张居正离世五年终被清算,改革成果渐付东流;能臣海刚峰屡被丑诋明升暗贬,乞休未准逝于任上;猛将戚继光频遭弹劾罢官归乡,贫病交加郁郁而终。庙堂之高常党争,江湖之远多流民,四海之外频边患,巍巍兮大明王朝,看似树大根深,实已摇摇欲坠。
可凡此种种,朝廷上下尚且讳莫如深,市井小民自然未知未觉,北京城正是热闹纷繁。
这日一如既往,鸡鸣三遍,日出五更,牌楼下青砖地蒸腾起袅袅白雾,胡同口碎石巷飘散出阵阵花香,水果商人驱驴车张口叫卖,豆汁贩子担木桶敲打竹梆,花拳绣腿之武生吆喝洪亮,甜喉娇唱之女伶曲声悠扬,跑堂人端着攒盒左躲右闪避让扛米袋的脚夫,小童子攥着铜钱上蹿下跳跟随换糖瓜的货郎。炸货摊大汉烧开半尺深黄油锅,摆开酥烧饼、脆馓子、炸焦圈,围着些破衣烂衫壮小伙狼吞虎咽;绸缎庄伙计支起两丈宽青布棚,亮出孔雀罗、潞州绸、妆花缎,站着俩金簪狄髻美少妇指点徜徉。护城河边茶水棚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捏着艾窝窝的食客齐声叫好,引来四周下探出多少人头笑语欢畅;柳树荫下胭脂铺外,店掌柜算盘细打,捧着粉膏红的丫鬟连声道谢,唤得轿帘里伸出半截罗袖一手芬芳。
南城一大杂院里,冒出个二十来岁小伙子,和街坊四邻客气地互道早安。只见他颜貌瘦瘠但身姿笔挺,衣衫破旧却仪表整洁,剑眉星目自带三分正气,玉面梨涡暗含一缕柔情。此人姓姜,名宇彦,浙江嘉兴人,世代经商。自幼随父到朝鲜、日本海贸,后倭乱爆发,全家被害,只身逃过一劫后漂泊颠沛,流寓京师,住在这大杂院内,以倒腾国内古玩、海外奇珍为生。平日里与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方术之士混迹一起,看似吊儿郎当、玩世不恭,实则侠肝义胆、爱打抱不平。
姜宇彦刚走至院门,迎头撞上小兄弟郑四。这郑四亦是江浙一带生人,自小被倭寇掳走,多年后方得逃出,经朝鲜、辽东一路乞讨打杂走到京城,如今靠卖水为生。两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又同有海外阅历,自然一见如故,结为至交。
郑四笑脸迎上道:“哥哥,今日何处发财去?”
姜宇彦道:“发财发财,发甚么财,不过是些薄利营生,拿这五两银子去庄里倒腾几件荒货卖卖罢了。若能侥幸开张,晚些打壶酒回来,你我兄弟二人围炉小坐,一醉方休!”
郑四道:“哥哥,世人道是‘义不理财、慈不掌兵’。以您这双如炬慧眼,蛛丝马迹逃脱不得,求您掌眼者络绎不绝,从未有过走眼之时!那些造假牟利之奸商,凭赝品便能暴富,便是寻常行家,偶得一漏也足以敷一年用度。哥哥却总心存仁善,不忍欺人眼拙,每每直言相告,不肯赚昧心财。前几日那河南老丈携家传鼓钉洗前来,以为不值几何,本欲贱价处置,哥哥非要如实相告此乃宋钧真品,价值何止百两!唉,哥哥若默不作声,以五两银子购得,如今已搬入正阳门大街那套四合院了!只做良心买卖,何时才能发家致富?”
姜宇彦摆手道:“哎,小四,世人也道‘忠义为本,仁慈是源’,这不义之财贪不得,否则住进那豪宅也是寝食难安呐。”
郑四道:“可是哥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您不为自个儿,也得为我那未过门的嫂嫂着想啊。”
姜宇彦疑惑道:“哪里来的嫂嫂?”
郑四笑道:“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哥哥赶紧买下那套院子,还不愁媒婆踏破门槛?”
姜宇彦道:“小四,你把这世间女子想得太俗,住处么,能够遮风避雨足矣!只要情投意合,便是穷巷陋室也会相敬如宾;若是貌合神离,哪怕朱门绣户终究鸾凤分飞。”
郑四道:“好好好,那我倒要看看将来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愿意住进哥哥的穷巷陋室!”
两人正在谑闹,远处街上忽然传来喧嚣。两人便探身望去,只见篾头匠王麻子跌跌撞撞跑进大杂院,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了,叶姑娘被几个官爷抓走了!”
这叶姑娘,数月前流落京城街头,被大杂院里老粉头张三娘领至舍下。姑娘自称叶氏,父母双亡,来京投亲,只知亲人姓秦,其他一无所知,京城之大无从寻起。问道籍贯出身,便是垂泪不语。身娇体弱,干不得重活,好在手巧,能织些绣帕襟贴、香缨佩帏,勉强贴补日用。众街坊怜她命苦,多有接济。这姑娘平素里性情温婉,四邻多有求她缝补,来者不拒,分文莫取,总帮人拾掇浣洗,闲暇时分还帮大杂院里幼儿教书识字,讨得众人喜爱。张三娘念她既然不愿入行,好在模样俊俏,寻一户好人家嫁了也好。但她以有婚约在身,誓死不从,劝说不得,便也作罢。
却说王麻子来报,院里众人倏地慌作一团,纷纷涌出门外。只见街上人头攒动,三个衙役押着一个姑娘往这边厢走来,正是叶氏。
众人围拢过去,曹木匠先挤上前来,对打头者邢捕快谄媚笑道:“各位官爷,不知这姑娘犯了何事?”
邢捕快大声道:“盗窃!”
叶氏摇头垂泪道:“官爷冤枉啊!”
邢捕快举起一对银镯厉声喝道:“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失主前几日刚从银宝坊购得,票据齐全。昨日在你处买卖交扯便丢了,今儿个银镯竟然就到了你的腕上。一个卖杂碎的,哪儿来得这足银镯子?!”
叶氏啜泣道:“这银镯是民女先母遗物,真不是偷得。”
邢捕快不耐烦道:“口说无凭,等到堂上严加拷问,看你招是不招!”
众人看去,衙役身边,吏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沈一贯次子沈泰宁趾高气扬,银宝坊魏掌柜俯首帖耳紧跟其后。
郑四悄声道:“这定是那沈公子栽赃嫁祸。此人乃京城有名纨绔子弟,素来荒淫无度。昨儿傍午在街头调戏叶姑娘,一路追随入院,被街坊们轰赶而出。今日想必跟那魏掌柜勾连,报复陷害叶姑娘,依我之见,此番恐怕是凶多吉少。”
张三娘从前与邢捕快常有交扯,自认熟络,贴了上去一把挽住,娇声道:“哎呦邢爷,奴家这侄女初来乍到,少不更事,定是误会。还望看在奴家薄面上,网开一面,事后奴家一定好好伺候报答您。”一边扭腰撒胯,斜眼挑逗。
邢捕快一把推开,怒喝道:“臭俵子,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么东西,还给你脸?!这既是你侄女,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俵子养的贼女!”
张三娘扑通倒地大哭不止。
叶氏见状凄喊一声“三娘”,便要去扶她,却被衙役一把拽回按住,更是哭得梨花带雨。
摆炒货摊之刘老头也上前求情道:“官爷,这闺女一向老实本分,怕是一时糊涂。不知这对银镯子值多少钱,俺们几个凑凑赔了便是,犯不着让您动怒上刑。”说罢便张罗街坊们解囊凑钱。
邢捕快嗖地抽出刀来,指点众人吼道:“都滚开!钱须得赔,刑也得受,两码事!谁再聒噪妨害公务,一并绑了送交公堂!”
沈泰宁在一旁扇风点火叫嚷道:“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一群刁民,须得全部拿下拷问是否从犯!”
衙役们也高声嚷嚷,众人吓得躲闪两边,让出道来,唯有姜宇彦寸步不退,反倒从容上前。郑四念叨着“哥哥莫要冲动”,拉扯不住,又急又气。
姜宇彦拱手作揖道:“邢爷好!”顺势将五两银锭递进邢捕快手心,问道:“敢问这镯子能否给小民看一眼?”
邢捕快认得姜宇彦,便将袖子一抖,把银锭藏入囊中,怒色稍缓道:“这赃物岂是你想看便看的?”
姜宇彦凑上前悄声道:“小民帮邢爷您察证一番,倘若确系银宝坊之物,贼女则心服口服,百姓则心悦诚服。倘若不是,也好赶紧去其他处搜寻,免得衙堂之上出了纰漏,惹怒老爷。还请邢爷明鉴。”
邢捕快见众人围拢不散、七嘴八舌,略一思忖道:“也罢,你来看看,做个鉴证,也好堵了这些个狗嘴。”说罢便将一只手镯递予姜宇彦。
姜宇彦接过一摸,心里已有底气。又仔细看过纹饰,笑道:“邢爷,这银镯应是苏州匠人所造。”
邢捕快道:“哦?何以见得?”
魏掌柜上前道:“胡说八道,这镯子分明是我银宝坊造得!”
姜宇彦道:“这镯子纹饰为阳刻,乃是苏州银匠所擅长。小民记得,魏掌柜乃江左人氏,银宝坊纹饰素来都是阴刻,莫非最近在偷师不成?”
魏掌柜狡辩道:“技多不压身,鄙店近日正督促师傅们苦学阳刻技法,这副镯子便是前日里以新錾刻工艺打造而成。”
沈泰宁在一旁掏出票据边晃边嚷道:“没错,票据在此,正是在下从银宝坊购得!”
姜宇彦举着镯子迎光晃动,笑道:“哦?这银丝轻盈灵动,想必魏掌柜业已把苏州累丝工艺学到手了,佩服佩服!只是这对新镯反光如此黯淡,不应是银宝坊水准?”
魏掌柜嗫嚅道:“这……这定是那新来学徒偷工,有疏管教,乃有瑕疵,惭愧惭愧。”
姜宇彦跟进问道:“敢问掌柜,这俩镯子均刻以仙蝠纹饰,是何用意?”
魏掌柜闻此面露蔑笑,挺身答道:“这你自然不懂。‘蝠’通‘福’,此对银镯均刻以仙蝠纹饰,寓意全寿富贵、双福同至,正是我银宝坊标帜之作。”
姜宇彦哦了一声,连连点头称赞,忽又故作惶恐道:“唉呀,恕小民看走眼,此镯仙蝠纹饰自为一体,不似成双。小民猜想,另一镯子应该刻以莲花纹饰才对。”
邢捕快举起手中另一银镯仔细察看道:“不错,确是莲花纹饰!”
姜宇彦笑道:“这就是了,此对银镯定是苏州驰名银店‘福连坊’所造,故以‘蝠’‘莲’为饰。叶姑娘正是苏州人氏,银镯属叶姑娘不假。”
叶氏垂泪点头称是,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邢捕快登时火冒三丈,冲魏掌柜厉声质问道:“之前你言辞凿凿道是亲手打造,现在如何解释?!”
魏掌柜慌忙下跪,叩头如捣蒜:“老朽眼拙,该死该死!望官爷恕罪!”
一旁沈泰宁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姜宇彦赶紧劝慰道:“邢爷息怒,依小民看,沈公子遗失贵重、心慌意乱,魏掌柜鼎力相助、在所不辞,邢爷您秉公执法、一心为民,诸位急公好义,难免百密一疏,苍天有眼,日月可鉴!小民相信,以邢爷铁面无私、明察秋毫,此案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今日已还叶姑娘一身清白,不久定能给沈公子一个交代,给街坊们一份心安,此诚乃京师百姓之幸也!”
邢捕快仰天大笑,点头称好,便让手下解开绑缚叶氏绳索,驱散众人。沈泰宁、魏掌柜及其手下狼狈溜走,围观百姓一同鼓掌叫好。
街坊们护着叶氏返回院中。叶氏哭啼一路,坐于张三娘怀中仍不住呜咽。众人好生宽慰,这才停止啜泣,细细说来身世:
叶氏名原琳,确为苏州人氏,乃家中独女。本是书香门第,倭乱江浙后家道中落一蹶不振,以至家破人离。去年其母病逝,为办丧事东挪西借入不敷出。之后其父积劳成疾,亦有感不久于人世,又逢债主频频上门讨债,竟逼迫叶原琳卖身偿还,遂赶紧联系在京小妹,为叶原琳安排一桩婚事,以在百年之后有所托付。未曾想变卖家产赶赴京城路上重病不治、一命呜呼。临死前对女儿千叮万嘱,找到姑姑前,切不可对外人透露姓名籍贯,以免被债主寻得捉回苏州。因此叶原琳前番流落街头,从不肯道明身世。
说到伤心处,众人一同抹泪,张三娘更是紧抱叶原琳哭成泪人。既罢,叶原琳一一跪谢众街坊,尤其姜宇彦,只恨婚约在身,否则定要以身相许。
众人又是宽慰一番,方各自散去。
回到住处,郑四叹道:“可惜可惜,叶姑娘本是个好嫂嫂。只是哥哥,您如何知晓叶姑娘是苏州人氏?”
姜宇彦道:“起初叶姑娘刚到此处,曾将其衣物典当于正阳门外余家当铺,他们朝奉与我相熟,请我估价。我犹记得,那一袭比甲长至膝下,不似京师多齐腰,像是吴女所穿;料子为海天霞素缎,应出自苏州织造;尤其那水路妆花,留白之妙,必是苏绣。故我猜想,叶姑娘或许是苏州人氏。今日见其银镯,方确信无疑。唉,穿此华裳,着此银饰,当年也是大户人家,谁曾想沦落至此。”
郑四惊道:“敢情哥哥起先并无十足把握,好险好险!今后可不能再意气用事,那沈小子仰仗其父嚣张跋扈,哥哥一时冲动,万一救人不成,自己反要搭进去!”
姜宇彦苦笑道:“我岂不知此间凶险。只是世道艰难,惟老幼女子更为不易。既路见不平,能帮则帮吧。”
不出数日,姜宇彦和郑四正说笑着进院,只见街坊们个个喜气洋洋。
郑四诧异道:“今儿个可是黄道吉日?”
张三娘迎上来笑着对姜宇彦道:“哎哟,你俩可算回来了。今日真是老天开眼!晌午时分,琳儿姑父姑母寻上门来,娘俩相认,抱头痛哭,等你不得,已经接回府上,专请你前去,代街坊们领赏呢!”
姜宇彦疑惑道:“为何专请我去?”
张三娘道:“若不是你从那姓邢的狗官手里救下琳儿,这会儿琳儿定被屈打成招,不管是杖刑还是流放,她那身子骨弱不禁风,哪儿遭得起哟,怕是顷刻便没了!”说着不由抹泪。“这些日子,全城都传开你如何斗智斗勇救下个苏州姑娘,琳儿姑母闻讯,这才一路打听、匆忙赶来。否则偌大一个北京城,猴年马月才能相见。不说了不说了,你赶紧去罢,莫让人家久等。”
姜宇彦自觉小事一桩不足为谢,本不愿去,但拗不过张三娘,转念一想,此行代街坊们领赏,非独为己,便匆匆拾掇干净,赶赴秦府。
到了府上,叶原琳姑父、兵部武选司郎中秦章允亲自接待。见姜宇彦一介布衣,本以为救人传言多半是穿凿附会、夸张演义,不曾想攀谈几句,却见其不卑不亢、应对自如、谈吐不凡,不由惊为奇人。
临走时,秦章允唤来仆人推出三车米面猪鸡,赠予大杂院街坊。另有一百两白银,专谢姜宇彦。
姜宇彦拱手道:“小民代街坊们谢过大人,这米面猪鸡,却之不恭,只得愧领。但这银两过于贵重,实在不敢当。”
秦章允道:“能换来内侄女一身清白,区区一百两白银,何足挂齿。你切莫推脱,务必收下。”
姜宇彦道:“倘若大人坚持要给,那小民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应允。”
秦章允道:“但说无妨。”
姜宇彦道:“小民听叶姑娘说,其父在世时仍有不少旧债未还。大人不如派人将这一百两白银拿回苏州偿债,留柳家一个清白。”
秦章允道:“亏你虑事周全!我本已安排将内兄起灵,送往苏州安葬,以魂回故里、落叶归根,如此就一并把债款偿还,也好告慰内兄在天之灵。”
二人又寒暄几句,姜宇彦便作揖告退。
秦章允望姜宇彦背影叹道:“真义士也!倘若能为朝廷效命,必是社稷之幸。”
姜宇彦领秦府家丁将米面猪鸡运回大杂院,分发众人,自然皆大欢喜。而郑四听闻姜宇彦拒收百两白银,一阵跺脚,痛惜错失一套宅院。
另一边厢,沈泰宁向其父沈一贯痛诉:“爹,这秦章允之侄女伙同姘头妖言惑众,令我沈家尊严扫地、颜面无存,此仇不报,绝非君子!”
沈一贯闷哼一声:“泰宁,莫要着急。常言道,君子报仇,且歇三年。你暂且把这笔账牢牢记在心里,有朝一日定让其加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