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碧蹄馆两军激战 龙山仓双方和谈(三)
因明军未曾与加藤清正交战,姜宇彦便求见李珲,询问加藤清正底细。李珲听闻姜宇彦意欲劝说加藤清正释放二位王子及陪臣,劝阻道:“既然加藤清正所部意图未知,我以为,姜游击无需绕道前往咸镜道,还是赶紧返京要紧。我自当令朝鲜守军加固平壤城防,姜游击勿虑。”
姜宇彦道:“人言加藤清正用兵奇诡,倘若其确实有意攻打平壤,则势危矣,无论如何,在下须得走一遭。”
李珲道:“此贼用兵丝毫不逊于小西行长,曾强渡汉江,击溃我勤王军数万人,又一路北上,攻至会宁,击溃我北境精锐之师,尽逐女真,距大明一步之遥。且其暴虐无道,焚荡之酷、杀掠之惨,非他贼可比,姜游击千万不可冒险!”
姜宇彦道:“正因如此,在下必须以身试险,阻止其攻打平壤。只是不晓其脾性,恐怕难以对付。”
李珲道:“既然姜游击坚持深入虎窟,务以安全为重,我令亲兵一百相随,万望勿辞!”
姜宇彦刚要婉拒,见李珲眼神决然,思忖片刻,拜道:“邸下之恩,感激不尽!”
郑四突然想起,道:“哥哥,我在平壤城中时,隐约听得倭兵谈起,这咸镜之贼曾与小西行长抢先入王京,一较高下,争得不可开交,似乎就是加藤氏!”
姜宇彦若有所思点头道:“这倒是个关键,好,小四,当前形势刻不容缓,你就陪我走一遭咸镜道,会会这加藤清正。”
二人立马领一百朝鲜兵士上路,赶赴安边,求见加藤清正。
当此之时,石田三成令加藤清正、锅岛直茂领二番队自咸镜道撤军,回防王京。加藤清正听闻小西行长兵败,欲反攻平壤,取而代之,正踌躇不定,听闻明国使者前来,便与锅岛直茂一同接见。
姜宇彦见加藤清正一副飞扬跋扈之貌,便厉声道:“大明皇帝调拨天军三十万来救朝鲜,不过数日,大败你军先锋小西行长、宗义智、松浦镇信等一众名将,已收复两京四道数百里地。如今精兵五万已抵驻阳德,距安边不过数日,尔等速速受降,我军定有厚赏。”
加藤清正大笑道:“摄津守行长区区贾竖之辈,也敢妄称名将?!与之争胜何足挂齿,若是来攻打我部,莫说五万兵马,即便三十万人统统来此,定杀你个片甲不留!我近日正苦于无事,贵国来伐,何幸如之!”
姜宇彦听闻,便知郑四所言不假,亦笑道:“我等只听闻摄津守小西行长大名,不曾听闻将军。如今我军主力誓要在王京与你国精锐一决高下,活捉小西行长,不知将军是否有胆一战。倘若将军畏惧,固守此地亦可。”
加藤清正怒道:“我肥后武士孔武有力,有何惧哉?!待我南下王京,对你军迎而歼之,度辽破燕,直捣京师,挟皇帝于海东,可复命太阁殿下矣!”
姜宇彦道:“如此甚好,愿与将军重逢于王京。告辞!”
说罢转身边走。
郑四赶紧问道:“哥哥尚不曾为朝鲜王子说情?”
姜宇彦低声道:“被俘王子乃朝鲜王长子,光海君绝不许我为其说情,遑论劝告倭人将其释放,故千方百计阻我前来,既然未遂,便又坚持令亲兵相随。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倘若说情,后事难料。”
郑四“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待姜宇彦一行离去,锅岛直茂向加藤清正道:“明人或有激将,肥后守殿莫轻信其言,依我之见,还是进军平壤为上。”
加藤清正道:“咸镜之道险扼,骑卒不得并走,明虏若进驻阳德,易守难攻,进军平壤之路寸步难行。既然其主力欲与我国精锐一决高下,我誓要克敌制胜,让天下人皆知,摄津守侥幸取胜、徒有虚名!”
姜宇彦为让李珲安心,令郑四领亲兵返回坡州报告,独身昼夜兼行,赶回京师,拜见石星,告以当前军情,请示和谈。
石星道:“朝鲜不乏忠臣良将,而我大军决不可久居异国。只要倭贼暂且退去,朝鲜得以休养生息、屯田积粟,便可重振旗鼓独自御贼。只是倭贼拒守王京,怎会轻易退去?”
姜宇彦道:“倭人军粮尽囤放于龙山,如能烧仓断粮,则容易劝退。只是火器匮乏,恨不能行。”
石星道:“神机营火器品类繁多,武库司甲仗库更是应有尽有,让文祥安排,但有所求,尽皆供应。”
武库司员外郎杨文祥乃令主事陶成路带姜宇彦前往甲仗库。姜宇彦告之所需,陶成路大笑道:“这个容易,随我来!”打开库门,只见各式火器堆放一地,如平沙万幕五花八门。陶成路掀髯抵掌,如数家珍,一一向姜宇彦介绍。
陶成路手指一柄四尺长火铳道:“此乃神威烈火夜叉铳,箭簇上有三棱倒钩,遇物钉入,摇拔不出,再涂上虎毒,裹上神火,以铁线紧紧缚住,遇人马则钉入骨,遇辎重则焚粮草,遇船舶则烧蓬帆,一器三用,可近可远,能刺能烧,如何?”
姜宇彦仔细观摩道:“这火铳倒钩密集,尖刺丛生,实在令人胆寒。只是此铳利于近战,不便远射,恐怕不适用。”
陶成路又指一巨大铜炮道:“此乃九矢钻心神毒火雷炮,专为火攻而造,铳用精铜熔铸,筒中藏有九枚箭矢,矢镞上蘸满火药,一发炮响九矢齐飞,百丈之外顿成火海。如何?”
姜宇彦惊道:“真乃国之重器!只是这巨炮太过笨重,即便运达朝鲜,也难以登上龙山岭。”
陶成路再指一大鸟形状火器道:“此乃神火飞鸦,貌似巨大,其实是用细竹芦苇编成,两人即可轻松推动。鸦身内部填充火药,鸦翼两侧各装火铳。作战之时,两翼火铳喷射,径直飞往敌阵,落地时鸦身火药爆燃,威力巨大。如何?”
姜宇彦摇头道:“在下依稀记得李提督阵中似乎有此装备,威力确实巨大,但射高行短,用作攻城实为利器,此番烧粮似乎不妥。可还有其他火器?”
陶成路思忖片刻,突然灵光一闪,喜道:“有了,此火器一定适用。”便领姜宇彦到库房深处,从木架中拿出一柄三尺长火铳道:“此乃单飞神火箭,用精铜铸筒,筒外有火门,容矢一支,以竹为翎,精度极佳,可比弓弩。火点、药发、箭飞,即便逆风,也可至百丈之外。轻巧便携,单兵可持,如将箭簇蘸满猛火油,焚烧粮仓,轻而易举。如何?”
姜宇彦大喜道:“妙哉,这火箭简直为此战量身定做!烦请主事将库存尽数拨付,在下即刻带往朝鲜,让倭贼尝尝厉害!”
陶成路遂令库管携带账册在库中细细核对,仅寻得火铳十二挺,箭矢六十余发,一并交予姜宇彦。
姜宇彦问道:“兵部既有如此众多精巧火器,为何军中却列装寥寥?”
陶成路叹道:“现如今,将士粮饷若想足额发出,都已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银列装火器?”
姜宇彦道:“我大明天朝上国,物产丰盈,听尚书大人说,朝廷岁入两千万两,列装火器所费,不过太仓一粟啊?”
陶成路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你可知天下之大事务繁杂,各类开支万缕千丝。九边重镇粮草军饷,文武百官俸银禄米,河工水利修堤治漕,灾荒赈济养恤除害,宫廷用度典礼祭祀,藩附属国朝贡赏赐,科举恩科开闱资费,驿站车马刑狱囚粮,诸般事项繁杂如麻。即便拨付一笔银两,层层盘剥下来早已所剩寥寥,怎够列装火器?即便列装些许,并未拨银保养,倘若年久失修,也已不堪其用。”
姜宇彦道:“凡事皆有轻重缓急,诸如驿卒薪俸,岂能与军工重器相提并论?”
陶成路道:“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原’。你怎知驿卒薪俸比不上军工重器?莫欺事小,早晚失大。”
姜宇彦摇头叹息,转又问道:“还有一事拜托主事,军中弓箭手可有防具保护手指?”
陶成路道:“弓箭手多佩戴扳指,乃工部军器局督造,需报请尚书大人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