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恩仇录：第18章 碧蹄馆两军激战 龙山仓双方和谈（一）

明军进驻开城之际，日本众奉行慌作一团，勒令全军退回王京，婴城固守。

军议会上，诸大名莫衷壹是，吵作一团。主战者如小早川隆景，誓要在城外与明军决一死战。主守者如黑田长政，坚持固守王京以待太阁殿下发本土之兵驰援。主逃者如大友义统，哀求撤兵釜山，回师本土。小西行长心知明军厉害，意欲退兵，却因败军之将不便多言。众说纷纭之际，忽闻一人高声道：“诸大名样莫急，我有退敌之策。”

众人望去，乃丰臣秀吉近臣，军奉行兼主计助喜明德。

这喜明德，曾为海贼汪直手下，汪直归顺后投奔日本，初仕织田信长，后附丰臣秀吉。劫掠半生无恶不作，对明国、朝鲜山川形胜、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又能谋善断，自丰臣秀吉谋划用兵海外后，渐受重用。

宇喜多秀家道：“主计助殿，平壤之战，我军损兵万余，一路溃退至此，辎重毁弃无数，士气颓废不振。今者明军入驻开城，先锋已抵坡州，兵势甚锐，如何退敌，愿闻其详。”

喜明德手捻须髯，满脸带笑朝向小西行长问道：“平壤城坚池深，摄津守殿缘何不敌？”

小西行长道：“明人狡黠无信，在下轻信其和谈之说，被攻以不备，乃至败绩。”

喜明德道：“哦？以摄津守殿之才，怎会轻易被明人蒙蔽？”

小西行长道：“明国敕使奉上皇帝所赠国礼，固在下轻信之。”

喜明德道：“国礼何在？”

宇喜多秀家唤左右取来奉上。

喜明德仔细翻看后道：“这书画赝作水平极高，确实不易识破。不过《簪花仕女图》出自唐人之手，可这画中女子衣着不似唐襦，却像明袄，实乃百密一疏。依我之见，这并非明皇所赠，定是明人缓兵之计。”

小西行长拿起《簪花仕女图》仔细阅看，狠狠掷于地上，怒道：“明虏欺我太甚！”

喜明德道：“辽东兵马南下朝鲜，不过数日路程。明人缓兵五十日，必是待南兵北上汇合。两军皆为精锐，但素来不睦，王京之战，必竞相争功。在下有一计，使其分兵，各个击破，不难胜也。”

遂吩咐众人如此这般，诸将拜服，交口称赞。

喜明德转而对小西行长笑道：“空口无凭，不足为信。今后摄津守殿倘若再有谈判，须得白纸黑字，盖以花押，立此存照。”

小西行长拜道：“谨遵主计助殿教诲。”

当日，喜明德重金收买细作，潜入明军大营，散布浙兵先登平壤城门、破敌之功皆出南兵、倭军只惧南兵不怕北兵云云。又入朝鲜军中，扬言明军北兵视朝鲜兵为草包，累赘多余不屑为伍，朝鲜将领不满，遂上报宋应昌等。辽东将士闻之，无不愤懑不平。

喜明德又派细作假扮朝鲜流民逃窜出城，报于明军哨探：“倭贼尽退，京畿已空！”

副总兵查大受闻讯欣喜若狂道：“人言平壤之役，辽人居后。如今机不可失，千载难逢。我将领兵夺取王京，诸位努力，为我辽人争功！”乃遣使报告李如松，自与李宁、祖承训等引三千骑径往。

李如松获悉顿觉蹊跷，乃告知诸将坚守勿动，自己亲自前去视查王京周遭情形，便与其弟李如柏、李如梅引精骑两千出城南下。

适逢姜宇彦一行进城，遥见骑兵远去，便寻军中留守吴惟忠问道：“参将，请问提督去往何处？”

吴惟忠道：“先前查总兵告以王京贼退，城内空虚，提督便率军亲去踏勘道路。”

姜宇彦心中一惊，暗叫不妙，对吴惟忠道：“在下听闻朝鲜李舜臣将军探报，汉江两岸未见倭军运兵船队，可想数万大军并未弃城而走，此间必有诈，还请参将领兵驰援！”

吴惟忠道：“无提督之令，不敢妄动，恕难从命。”

姜宇彦搓手顿足，卢艺星道：“大人，家父领军正往幸州山城，距此不远，小女去请兵来援！”

姜宇彦催道：“好，十万火急，速去速回！”

卢艺星飞身上马，疾驰而去。姜宇彦寻得舆图，仔细阅研，忽手指碧蹄馆道：“必是此处！”

不出一时辰，卢艺星领金时焕等返回坡州大营，告姜宇彦道：“大人，因无军令，家父也不敢分兵，只领得家丁五百，皆骁勇善射之人。”

姜宇彦顾不得许多，当即与卢艺星及众家丁出城向南追去。

此时，查大受等人领兵行至望客岘，迎面遇到日将立花宗茂所部，不由分说，驱兵便打。立花宗茂按喜明德之令，稍作抵抗便佯装退却，辽东铁骑一路追至砺石岭，斩杀数百倭兵。

查大受洋洋得意道：“倭兵怯矣。”更感轻蔑，乃令快骑驰报李如松：“王京之外皆散兵游勇，末将已击破之，愿提督速进兵！”

立花宗茂回报，确是辽东铁骑前来，且军中有多面认旗，应有数位大将。喜明德大喜道：“我素闻李如松爱兵如子，今日必定围而歼之！”乃告宇喜多秀家，令王京四万大军倾巢而出，兵分四路，两路埋伏于砺石岭侧翼，两路绕望客岘东西岭迂回，对查大受部围而不歼，以待李如松。

查大受等领兵往前，望见远处倭兵踟蹰，不断回头张望，疑心骤起，便派遣流星探马四向窥察，未几探马纷纷回报：“贼兵遍布岭后山野之间，不计其数！”

查大受大惊，下令撤军，速派快骑折返告急。日军伏兵四起，杀下岭来，查大受挺住阵势，且战且退。

却说李如松领兵南下，行至马山馆，碰上查大受信使，告以扫荡城外，愈发不安，乃令杨元领马步兵一千以作后应，自领一千骑兵继续前行。

未几，再遇信使，告以日军数以万计围困辽兵，李如松大惊，快马加鞭，驰援部下。

及至碧蹄馆，两军激战正酣。李如松军擂响战鼓，高擎将旗，杀入阵中。辽军望见主帅，士气大振，愈战愈勇。李如松及麾下众将手持天字大将军炮、三眼铳等各式火器，加以长弓短剑，远射近砍、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日军人仰马翻，死伤一片。

喜明德于山顶望见李如松将旗，欣喜若狂道：“李如松来也！”便令举起号旗，所有伏兵悉数涌冒而出，豕突狼奔遮天蔽日。

辽东兵人高马大、身覆重甲，虽敌众我寡，往来冲杀，未落下风。然自巳时鏖战至午后，人疲马倦，渐不能支。

喜明德又报宇喜多秀家传令日军，以铁炮攒射马匹，或以铁钩拖拽，明军将士一旦跌落马下，旋即被围攻肢解。

李如松见愈陷重围，无法冲溃日军，便令三声连角，亲率亲兵殿后，令众将士渐次撤退。

小早川隆景领重兵围上，左右散列，冒死突出，直冲中坚。眼看情势危急，李如松家丁、指挥使李有升大喊：“今日当报提督之恩！”乃领所部数十骑迎向小早川隆景，日军受阻。李有升手刃数人后被拖拽落马，为日军围砍而死，部下浴血奋战，无一生还。李如松见李有升阵亡，悲愤怒吼，查大受、李宁、李如柏、李如梅等贴身护卫，殊死拼搏，奋力杀出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