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明援军攻克平壤 日守将退据江南(六)
小西行长领残兵溃卒一路狂奔,直往王京。黄海道、江原道、京畿道北等地日军闻讯,望风披靡,狼奔豕突,落荒而逃。平壤之战后不过十日,明军先锋兵不血刃抵达开城,收复朝鲜数百里国土。
开城日军不战而逃,李如松领兵入城,朝鲜民众夹道跪拜欢呼,喜迎王师。
李如松沿途望去满目疮痍,士人百姓无不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不禁心生恻隐,便令严肃军纪、秋毫无犯,城外安营扎寨、不得擅闯民房,并拨军饷百两、米两百石,由副总兵张世爵发放赈灾。
次日清晨,卫兵急报,明军大营外聚集众多朝鲜人,不知来意。
李如松大惊,令全军戒备,披甲出营。只见远处数百朝鲜百姓踌躇张望,见明军兵士剑拔弩张,莫敢靠前。
李如松领姜宇彦及亲兵百余骑来到近前,百姓慌忙跪拜。李如松令姜宇彦问话,众人来此缘由。为首一人告知,日军占据开城期间,坚壁清野,以备固守,方圆十几里柴草烧伐殆尽。如今明军入驻,朝鲜百姓念将士们长途征战鞍马劳顿,故相约赶赴深山远林,通宵达旦劈柴刈草,特此送来以供明军炊灶喂马。
明军将士闻之,无不感深肺腑。
李如松见柴草堆积如山,热泪纵横,连忙唤众人起身,感慨道:“有百姓如此,诚乃朝鲜社稷之福、王臣万世之幸也。尔等安心奠居,我明日直向京城,还将尽逐倭贼,光复朝鲜国土,但有倭贼一息尚在,绝不罢兵!”
姜宇彦、卢艺星、郑四随军一路南下,见路旁一对兄妹相拥啼哭,卢艺星想起长兄,心中一阵凄楚。上前询问得知,兄妹二人父母亲人俱亡,便取出随身所带干粮、散碎银两,尽付二人,又令一名家丁,领兄妹寻一户人家收养。
卢艺星起身,只见沿途哀鸿遍野,难民无数,一时悲愤填膺,回身对姜宇彦道:“倭贼惨无人道,定遭天诛!”
姜宇彦道:“我听闻海州城内粮草有余,为何不请海州府使开官仓赈济灾民?”
卢艺星道:“家父曾说,海州牧使宋正廉,国之蠹虫。正廉正廉,不正不廉,不如改名宋奸贪!家父每每派人申领军粮,此人从不足额拨付,定是暗中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姜宇彦道:“既是军粮,不得强取。不过奸贪之人,容易对付,只要投其所好,开仓取粮并非难事。你可知其有何喜好?”
卢艺星道:“贪财!好色!”
姜宇彦道:“那你还有多少银两?”
卢艺星道:“没有!”
姜宇彦道:“那你……”
卢艺星道:“休想!”
姜宇彦叹道:“哦,那我也无计可施。”
卢艺星怒道:“小女去刺杀此贼,抢粮赈灾!”说罢便要上马。
姜宇彦一把将其拉住,劝道:“唉唉,女侠莫冲动,容我再仔细想想。”
姜宇彦思忖片刻,唤来郑四取出纸笔,写就书信,令随从驰报李昖。
书曰:“今者天军接连攻克平壤、开城,光复王京指日可待。屡战屡捷,固因两国将士奋勇,军民齐心,然有数十降倭,既为向导,又探敌情,功不可没。卑职本应奏秉圣上,求赐赏银,以彰其功。然天高路远,数月难达。当此决战王京之际,伏愿殿下调拨圣上前日所赏龙纹皇银千两,以赐降倭。倭兵畏威怀德,必当尽心竭力,传播开去,余者也将争先归降,自行瓦解。乞望殿下应允。”
李昖收悉,深以为然,经多方筹措,将剩余皇银八百余两悉数运抵开城。
姜宇彦将皇银示于卢艺星道:“大恩不必言谢,谅你也无以为报,今后少顶些嘴罢。”
卢艺星撅嘴道:“我国之财用于我国之民,不能算大人之功。”
姜宇彦又气又笑:“大明圣上赐予你国皇银两万两,以资军饷。国王殿下却分赏随驾官员侍从,将士百姓未得分毫。我唇焦舌敝大费周章,虎口夺食以济灾民,到你这里竟无尺寸之功?”
卢艺星笑道:“既已赏赐我国,怎能予取予夺。好好好,小女代朝鲜百姓谢过大人便是。只是便宜了宋贼,实为可恨!”
姜宇彦笑道:“稍安勿躁,我自有办法。”
姜宇彦令郑四假扮大户家丁,赶赴海州,见五日市集果然已没有粮食交易,便寻至海州府常平仓买粮。
常平仓司户问是何故,郑四按姜宇彦吩咐告之:“倭寇来犯,我家老爷领全族百余人逃至延坪岛深居躲藏,不知战祸延至何年,遂令小的来此买粮囤于岛上。”
司户问道:“你家老爷在何处高就?”
郑四答道:“我家老爷权希悦,任职开京,安东人氏。”说罢递上五十两银锭道:“这是孝敬大人您的。老爷特意叮嘱,当下兵荒马乱,家财万贯不如仓廪充盈,米粟只要开价,有多少收多少。”
司户回报宋正廉,并将银锭呈上道:“牧使,下官不曾记得开京有高官名权希悦者,而且这银锭似乎是大明赏赐皇银,下官以为,还是不收为好。”
宋正廉心里暗自思忖,安东权氏乃朝鲜本贯,名门望族,此人姓名虽从未听说,但有大明皇银在手,兴许王亲国戚或未可知。当前明军一路风驰电掣势如破竹,荡涤倭寇指日可待,这户人家躲进海岛,怕是还没听到风声,不如趁此把军粮高价卖出,来年天下太平五谷丰稔,再把空仓补齐便是。遂令收下白银,开仓取粮。
郑四换取粮食数百石,运回开城,赈济灾民,余者交付卢仁宏以资军用。
未几,姜宇彦密报李珲,控诉海州牧使宋正廉贪墨皇银。李珲大惊,一边差人暗查,一边上奏李昖。李昖震怒,令其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宋正廉闻讯,畏罪自缢。
消息传来,卢艺星拍手称快道:“大人好生厉害!既宰杀贪官,又解救万民!只是小女不解,宋贼怎就轻易俯首认罪伏诛,丝毫没有申辩?”
姜宇彦道:“宋牧使所犯之罪,要么贪墨皇银,要么私卖军粮,桩桩件件皆是极刑。因此但生贪念,收钱开仓,必死无疑。”
卢艺星叹道:“大人真是足智多谋!那倘若世子邸下溯查皇银来源,该当如何?”
姜宇彦笑道:“这倒不足为虑。国王殿下分赏皇银两万两,凡有所得,非富即贵,如何查起?即便要查,我堂堂大明使臣,五品将军,谅也查不到本官身上。”
卢艺星揶揄道:“哇,大人好大的官威!”
姜宇彦不屑道:“偌大一朝鲜国,唯有你对我不敬,好自为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