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明援军攻克平壤 日守将退据江南(五)
1593年(万历二十一年)一月五日,李如松领三万大军南下,与朝鲜平安道兵使李镒、防御使金应瑞及卢仁宏等部会师顺安,次日进抵平壤城下。李如松领明、朝诸将及亲兵百余骑,绕城勘察,只见城门之上,守军各异,旗帜不同。兵士或执刀举盾,簇拥城楼,或推膛上弹,分列外郭。牡丹峰皆悬青旗,含毬门皆悬白旗,普通门皆悬赤旗,七星门上,帅旗高矗,青白色底抱稻纹,风吹猎猎金流苏,小西行长领诸将立于城头,与李如松等人冷眼对望。
李如松见小西行长帅旗乃稻穗缠索之纹,大笑道:“此商人之纹也,何足惧哉!”便与诸将明确分工,定于次日巳时攻城。
是日破晓,将士饱食。诸将分统军兵,查大受、吴惟忠领兵至牡丹峰、密德土窟,杨元、张世爵领兵至七星门,李如柏、参将李芳春领兵至普通门,祖承训、游击骆尚志与李镒、金应瑞、卢仁宏领兵至含毬门,朝鲜招募官曹好益领兵至城东大同江对岸埋伏。各部摆开磅礴大阵,旌旗器械整肃如神,虎蹲巨炮满载火弹,铳口黝黑直指城头,骑兵人马皆负重铠,甲叶脆响战马嘶鸣,步兵分列披坚执锐,锋矢似林盾阵如墙,火器技师伺机而动,云梯冲车蓄势待发,各色认旗交织成海,五军阵营巍然如山。李如松坐镇七星门外,御赐“李”字三丈高中军旗危悬阵中,五尺朱边幡幡作响,鎏金矛头熠熠闪光。
辰时一到,长号齐鸣,火炮并发,惊雷震地,花光烛天,硝烟弥漫,咫尺不辨,佛朗机、虎蹲、灭虏各式炮弹倾泻城中如天崩地坼,日军士卒犯之无不焦烂,周遭纷纷四散溃逃,躲入掩体。小西行长纵马奔波各城门之间,督军作战,稳固阵脚。李如松亦亲自督领亲兵,往来平壤城下,指挥将士攻城。
探马忽来急报,城南方向有日军数千人来援。李如松令诸将继续围攻,自己统领亲兵,往南截击。
却说日军赶来援兵,正是大友义统所部六千兵马,本是一路嚣张,耀武扬威,距平壤数里之外,便听闻惊雷轰鸣,地动山摇。大友义统令众人高声喊杀,以振士气,待行至近前,见惊雷之声原是明军巨炮轰城,方才鬼叫连连之众人,无不偃旗息鼓,噤若寒蝉,惊惧不已,莫敢上前。又见百余精骑疾驰而来,骑兵容仪逈拔姿貌魁俉,皆披明光铠红锦袍,兽面吞肩载曜晨羲泛出冷冽银辉;胯下战马有黑有棕,鞍鞯尽是赤革镶铜,四蹄翻飞踏碎冻土扬起混沌灰尘;短弓纤巧火铳粗实,或佩雁翎或携绣春,赤红丝绦随风飘舞迸发燎原烈焰。
只见李如松猛然振臂大喝一声:“随我杀贼!”麾下亲兵一呼百应,如雷惊电绕震天动地,似虎啸龙吟响彻云霄,犹霹雳列缺划开晨雾,若怒涛奔涌卷过旷野。大友义统顿时魂飞魄荡,脸色惨白如纸,调头落荒而逃,余者人惊马惧,随之溃遁,如鸟兽散,六千兵士一路抱头鼠窜,竟弃守凤山城直奔王京,狂跑数百里莫敢停留。
李如松等众人望之大笑,策马回身,继续攻打平壤。
见日军在炮击之下偃旗息声,李如松令擂响战鼓,明军将士手执盾牌于前,肩扛云梯于后,大举登城。
待明军抵近,小西行长令各部兵士掩于城堞之后攒射,一时铁炮之声四面俱发、声声各闻,铅子飞下如雨,中者无不立毙,明军攻势一时稍却。
李如松见状驱马上前,亲自督战,明军将士望见帅旗,三军齐奋,呼声震天,无不以一当十。各将领躬先士卒,多为箭簇、弹丸击伤,仍浴血奋战。
含毬门前,祖承训所领北兵身着朝鲜军服于外,与朝鲜官兵并列。大村喜前远远望去,见尽是朝鲜军,告左右道:“朝鲜军朽戈钝甲,不足为虑。”便令手下大半铁炮队支援普通门。待祖承训所部攻至城下,尽露明军铠甲,大村喜前大惊失色,急令调回铁炮队。游击将军骆尚志领浙兵抢登,虽为铁炮击中胸部,仍奋不顾身攀爬城堞。浙兵见主将奋勇当先,无不前仆后继,一往直前。大村喜前抵抗不住,逐渐溃散。浙兵登上含毬门,拔掉日军旗帜,改竖“李”字大旗,明、朝联军将士望见,一时欢声响彻云天,奋力杀入含毬门,追击日军。
七星门前,李如松领两大将张世爵、杨元攻城,众将士攻至城下发箭放铳,仰射日军,小西行长亲率铁炮队轮番齐射,又以长枪打刀阻却明军登城,战况一时胶着。李如松乃令重炮轰城,一时火炮齐鸣,震耳欲聋,战至午时,门楼轰然倒塌,明军撞碎城门,辽东铁骑率先冲锋,带明军杀入平壤城中。
普通门前,李如柏、李芳春所部亦击溃守军,攻入城门。大城既破,联军汇集,步骑并进,四下奔冲,雷轰电掣,风驰云涌。小西行长领日军于城内拒守各处房舍,巷战肉搏。两军短兵相接,激烈厮杀。战至午时,日军力不能支,退入内城,龟缩至练光亭土窟。
李如松会同诸军,继续仰攻。土窟坚固难拔,日军于土窟之中穿凿孔穴,密如蜂巢,依此掩射,明军兵士多有伤亡。李如松坐骑中弹而亡,换马继续督军,然战至傍晚,仍无法攻克。李如松见久攻不下,将士饥渴,几近力竭,遂令全军撤至城外,还营驻扎。
小西行长清点各部,两万兵士已损过半。
宗义智道:“父亲,我军刀折枪碎,箭丸渐匮,粮草将绝,势气已尽,且援军不至,次日再战明人,恐将全军覆没。我愿领死士五百,突袭敌营,拖住明军。父亲趁机突围,南下王京!”
小西行长道:“事已至此,与其徒死,不如先逃。”便交代长野直正往李如松处请降,消除戒备,一面令众将士整装待发,伺机突围。
李如松正与诸将商讨次日攻城方略,见日军使者来降,不禁大喜。
长野直正道:“土窟坚不可摧,将军倘若强攻,伤亡难以计数。若是高抬贵手,我军非但让出平壤,还将劝退咸镜、黄海、江原诸道守军,以答谢将军。”
姜宇彦道:“提督,这小西行长十分狡黠,当心诈降。”
李如松颔首以为然,当即传令诸军,务必死守各处城门,以防日军突围。又令长野直正回告小西行长道:“以我之兵力,明日足以一举全歼尔军,而不忍尽杀人命。如今平壤四下,尽是天兵,水泄不通。姑为退舍,开尔生路。速领诸将,来诣辕门,听我吩咐。不但饶命,另有厚赏。”
小西行长见无隙突围,又令长野直正回禀:“平壤城内尚有朝鲜男女幼儿一千五百余人束手待毙,而我军亦不忍尽杀人命,只怕明日一战,刀枪无眼,恳愿将军网开一面。”
明、朝诸将听闻,无不怒火冲天。
查大受道:“倭贼竟以朝鲜百姓为人质要挟我军,实在可恶!明日我将虎蹲巨炮拉入城中,不怕将土窟轰成废墟!”
卢仁宏拜道:“倭贼一贯凶残,自入侵以来,曾尽屠釜山军民万余人。提督切莫当他虚张声势,今平壤百姓命悬一线,还望提督施以援手。”
杨元道:“兵部移咨朝鲜,有能擒斩倭贼大头目者,赏银一千两,世袭指挥使,平壤贼如小西行长、宗义智、松浦镇信等皆赫然在列,此正当我军将士建功立业之时,纵贼逃遁,诚为可惜。”
诸将莫衷一是,议论纷纷。
李如松踱来踱去,思忖再三,对长野直正道:“尔等可以出城,勿带粮草贵重,勿伤百姓一人。”
长野直正再拜道:“我等当即退军,请勿拦截追击。”说罢赶紧辞别回告小西行长。
姜宇彦低声道:“提督为黎庶之安生放任倭贼逃遁,朝鲜百姓自当感激不尽。只是如有谗言传至京师,恐有不测。”
李如松思忖片刻道:“李宁、查大受听令,尔等速速领兵至大同门外,待倭军全员渡河,朝鲜百姓无恙,方可鸣炮喊杀,以示追击。”
李宁、查大受领命而去。当夜,小西行长领残兵溃卒出大同门,过大同江南下王京。李宁、查大受待日军半渡,领兵掩杀,斩首三百六十二级。日军仓皇渡河,多有溺毙,一路饥寒病困而亡更是数以千计。
黎明时分,李如松领明、朝联军进城,收复平壤。李如松命人在城门外布设祭品,祭奠战死明军官兵。几名兵士小心翼翼收拢阵亡将士遗物,李如松俯身捡起半卷染血家书,不禁为末尾“望归”二字刺痛,叹道:“此番阵亡将士,多有随我征杀数年,踏遍天南海北,如今喋血异域,再也难回故土,唯有青山埋骨,忠魂永守异乡。”话到此处,已是热泪盈眶。身边明军将士,无不触景生情,泣下沾襟。
郑四急寻得城内朝鲜男女,连问先前筑城老者安在。百姓告曰:“平壤城中须白者,无不冻饿而死,未有生还者。”郑四长叹一声,不由泪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