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明援军攻克平壤 日守将退据江南(四)
正当此时,只听得远处战鼓如雷。姜宇彦与卢艺星面面相觑,卢艺星道:“我军不曾求援,莫非是倭贼援军?大人赶紧随我走吧!”
姜宇彦不从,登上高处远眺,只见北方天际,一支军队踏着鼓点,遮天蔽日汹涌而来。前排甲兵手持长盾藤牌结成盾阵,稳如磐石坚不可摧;其后铳兵肩扛改制番铳聚作枪林,威似鹰扬锐不可挡;再后步兵紧握狼筅长矛攒成槊丛,固若金汤牢不可破;最后骑兵身着红袍白甲一字排开,鲜衣怒马气不可遏;数张“吴”字青色认旗次第展开,狂风之中猎猎作响;一面“明”字龙纹黄旗高擎云端,斜阳之下熠熠生辉。虽不过三千人,却有雷霆万钧之势,万夫不当之勇,排山倒海,气势如虹。
姜宇彦喜出望外,高声喊道:“是我大明军队!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朝鲜守军见此壮阔景象,无不且战且呼,欢声震天。
长野直正疾报大村喜前道:“喜前殿,敌军自北来援!看其服饰,似乎是明军!”
大村喜前道:“何必惊慌失措,明军又能如何?平壤之战,我军不是轻而易举将其击溃了吗?”遂令挥舞军扇,各部转向,列阵迎击。
日军铁炮手迅速列为三队,成三段击之势,以待明军进入百步射程。明军行进至百步之外,突然鼓声骤停,全军止步,铳兵将火铳管齐齐伸出盾阵,只听一声喝令,百铳齐发,铳声刺穿长风如惊雷裂帛,铳口喷吐烈焰似赤霞窜跃,硝烟滚涌阵前像凝云墨染,铅弹呼啸而出若电光火石,日军前排铁炮手顷刻倒毙。
大村喜前见明军火铳射程在铁炮之外,急令足轻持竹束立盾冲锋上前防御,铁炮手紧随其后进入百步射程。一将官高喊“放!”前队射毕,转身即退,填充弹丸,后队复进,交替射击,如波浪相接,蝉联往复。三轮齐射之后,明军阵列岿然不动,日本众将目瞪口呆。此时明军长号声起,阵中百铳再次攒射,继而骑兵自两翼冲出,直奔敌阵,日军盾兵、铁炮队瞬间瓦解,狼狈后撤。
大村喜前急令长枪兵前压,布作枪衾阵。只见前排兵士屈膝半蹲,枪杆斜撑地面,枪尖朝外张开;中后排兵士交错站位,于前排缝隙之中出枪,枪尖依次挑高,如猬毛积聚,针针丛棘。明军小角短促,骑兵撤回侧翼,步兵以十一人一组,分作数十队,冲至敌前。每队队总在前指挥,两牌手各持长牌、藤牌分列左右,遮拦敌枪;两侧狼筅手各挺五米竹筅,枝梢裹铁,尖刺林立,向前横扫;狼筅之后,四长枪手趁隙直突,轮番刺杀;队尾镋钯手各执镋钯,正锋如矛,侧股带刃,以防近身。日军长枪兵一触即溃,被杀得七零八落。
大村喜前再令小野隆信领三百精锐武士,手持打刀,分散突击,狼奔豕突鬼叫连连扑向明军;又令铁炮手站稳阵脚,装填弹药,伺机攒射。明军连鼓三通,步兵各队顷刻拆分变列,或为两仪阵,或为三才阵,如游龙穿梭,似飞凤翱翔,时合时分,有攻有防,将日军切割成数股。日军被这变幻莫测之阵搅得阵脚大乱,铁炮无处施放,打刀难以近身,长矛无从抵御,首尾不能相顾,只得四散奔逃。
大村喜前见大势已去,赶紧收兵,往平壤城逃窜。明军骑兵一路追杀,日军死伤无数。
顺安城上早已欢声如雷,李宗介赶紧令打开城门,与众人出城迎接明军。
李宗介见吴惟忠便拜道:“末将是顺安守卫李宗介,大人神兵天降,拯救顺安数千军民于水火之中,再造之恩,没齿不忘!”
吴惟忠赶紧将李宗介拉起道:“将军快快请起!我奉提督之命前来抵近侦察,恰遇攻城,刚好斩杀几个倭贼祭旗!”
姜宇彦拜道:“卑职姜宇彦奉兵部之命先抵朝鲜以为通事。敢问大人可是汝诚将军?”
吴惟忠笑道:“原来是姜游击,久仰久仰。不错,我乃蓟镇参将吴惟忠。”
姜宇彦再拜道:“卑职夙慕将军英名,今日终于得见尊容!”
李宗介赞叹道:“大人所部真乃天将天兵,刀枪不入!”
吴惟忠道:“多亏先前姜游击送来倭人火器装备。倭人所擅,惟有铁炮。提督令工匠多方尝试,倭丸射程不超百步,八十步之外仅能击穿裹盾湿毡二层,故我军长牌搭设三层湿毡,可轻易推进至五六十步。而我军改制番铳射程可达两百步,虽然装填略久,仍能以长击短,远射近砍。”
卢艺星道:“将军的阵法也好生厉害!”
吴惟忠大笑道:“那是当然。此乃戚公所创‘鸳鸯阵’,曾诛杀倭贼无数!”
姜宇彦向朝鲜众人解释道:“当年戚总兵领戚家军抗倭,自‘鸳鸯阵’出,数年时间便横扫浙闽,肆虐大明百余年之倭患为之绝迹!”
众人惊呼,赞叹不已。
吴惟忠道:“我所率南兵,皆义乌壮士,确是戚家军之后。李提督已兵出定州前往安州,不日便将兵临平壤城下,诸位速速做好准备吧。”
众人赶紧领明军进城。
大村喜前领残部狼狈逃回平壤,小西行长听闻明军已兵临城下,大惊失色,赶紧召集诸将商议,分兵把守七星门、普通门、含毬门、大同门四大主城门及城北险要之地牡丹峰、密德土窟,并派遣信使紧急向后方各路日军求援。
大友义统所部驻扎于黄海道凤山城,率先收到消息,大笑道:“小西行长自与明虏交锋以来,便一味畏敌懦战,我若不去救援,他必弃城逃窜。明虏今日进犯,实乃天赐良机,我必杀他个有来无回,一举俘获朝鲜国王,明国一番枪非我莫属!”便领所部六千人倾巢而出,往平壤而去。
却说李如松所部入朝以来,于义州见过李昖。因夜不收探报,平壤日军并不知晓明军入朝,便未作停留,一路南下,驻军安州,召集众将商讨乘敌不备,奇袭平壤。平安道都体察使柳成龙奉上平壤舆图,告以周遭地形要害、城门入口等。
柳成龙道:“平壤北枕牡丹峰,南临大同江,四门皆设重障,唯七星门地势稍缓。贼酋小西行长所部两万余人分驻平壤内外,主力屯于风月楼、七星门,其精锐‘铁炮队’多据守牡丹台。”
李如松执朱笔在舆图上边听边划,大喜道:“贼在吾目中矣!”
正当此时,信使来报,吴惟忠部侦察途中,遭遇日军攻打顺安,立即发兵,将日军击溃。众将听闻,无不欢欣鼓舞。
副总兵查大受道:“吴参将先发制敌,迎头痛击,诚然解气。只是提督先前有令,各部抵近侦查,切勿打草惊蛇,如今倭人遭袭,必定加强戒备,奇袭平壤之事恐怕难以施行。”
众人转而议论纷纷,或有云,当依军法处置。
柳成龙道:“吴参将见倭贼攻打顺安,挺身而出,发兵解围,我朝鲜军民感激不尽。倘若因此违抗军令,我等甘愿替吴参将领罪受罚。”
李如松挥手道:“吴参将既是为解围出击,并非冒失之过,情有可原,罪有可恕。至于攻打平壤,便是强攻,贼何可当?”
柳成龙道:“倭贼于城头密布铁炮手,城西芦原驿一带埋设伏兵,提督多多小心。”
李如松大笑道:“倭贼所恃不过铁炮,我有大将军炮、虎蹲炮,射程五六里,一发可洞穿数重壁垒。待我军围城后,先以炮火轰塌城头,再遣辽东铁骑突入,必破此城。先复平壤,次复王京,至于釜山,荡扫倭贼而后已!”
柳成龙拜道:“小邦存亡,惟恃提督!”
李如松豪情万丈,取出宝扇,题诗一首,赠予柳成龙,诗曰:
“提兵星夜渡江干,为说三韩国未安。
明主日悬旌节报,微臣夜释酒杯欢。
春来斗气心逾壮,此去妖氛骨已寒。
谈笑敢言非胜算,梦中常忆跨征鞍。”
柳成龙感激连连,再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