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境
“什么约法三章?”展棠问。
“以后在办案过程中,没我的命令你不准打人,否则我立马就走,我还要告诉我爹永远不来帮你。”
尽管公孙玉认识到办案困难,但善良的心还是占据了上风。
“这算是你的第三个要求吗?”
“不算!我现在是帮你的忙,这是我帮忙的条件,你得照我说的做。”
“成成成,小师弟,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你毕竟还小,不知道世间险恶,打人的法子虽然粗糙但是管用,刚来的时候我也不打人,还是你爹,我的老恩师教会我的。”
“他是他,我是我,我的要求你能不能答应?”
“能,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你见过马掌柜吗?”
“见过,我还审了他呢。”
“那你觉得那小孩像马掌柜吗?”
“嗨,那孩子还没满月,要想看出来像谁得三个月甚至半年以后。”
“哦,这样,但我还是怀疑这女人和马掌柜关系不一般。”
“为什么?”展棠问。
“什么都问我你自己动动脑子啊。”
‘想动脑子,我还请你干嘛?’展棠心中嘀咕但没说出口,转身拍起了王老扁家的门。
“臭娘们,把门打开,不然踹烂你家门老子还要手工费,快点!”
王马氏知道展棠是个浑人,怕他真的把门砸了自己没地方申冤,只能打开了门。
“听着,我只问你一件事,正月初六晚上你有没有听见粪车的声音?”
王马氏回忆了一会儿问:
“你们问这事干什么?”
“干什么你别问,你只管如实回答,千万不能撒谎,否则会害人的。”公孙玉道。
“你们是来查正月初三丢的那辆粪车吧?马掌柜说了不值几个钱,他其实不计较,主要是他老婆那儿不好交代。”王马氏似乎很清楚马掌柜的事。
“马掌柜的老婆姓王是吗?”展棠问。
“是。”
“难怪”
“难怪什么?”公孙玉问展棠。
“难怪他会怕老婆,这城里姓王的都不好惹。”
公孙玉想到自己的父亲就是被王主簿开了缺的,瞬间明白了展棠话里的意思。王主簿在天长县做了九年的主簿和本地王家连了宗,现在天长县王家是县里有官乡下有人,俨然已成为天长县第一大族。公孙玉不知道的是,县城外高邮湖里的水匪头子也是姓王的。
“马掌柜计较不计较我不管,你只说那天晚上有没有听到粪车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王马氏支支吾吾。
“那天晚上你和谁睡一块?”公孙玉立刻提高音量诈她。
“我我我,我一个人,我带着孩子睡。”
“孩子哭闹了吗?不准撒谎,我还会去问你的周围邻居,发现你撒谎,我就,我就让展都头打你两刀鞘。”
“你刚才不是说不让打人吗?”
“只要你老实回答,就不打你。”
“哭的,一晚上都哭,白天睡晚上哭,这半个月来我都快被他折腾死了,今天刚睡着一会儿,你们又来吵闹。”王马氏大腿上挨了那一刀鞘,现在还隐隐作痛。她害怕自己现在隐瞒,一会儿其他邻居也会说出真话来,到时候自己非但保不住丈夫,还要挨打,她的心里防线已经开始松动。
“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听到粪车的声音,不准撒谎。”
“我确实听到了,但是不是粪车的声音我不清楚,我又没看见,马车、水车都是一样的声音。”
“什么时候听到的?”
“当时三更锣已经敲过一会儿了,大概子时二刻左右。”
“好,我们来问你的事,不准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公孙玉得到了答案,便和展棠离开王老扁家去往爆炸现场。
“我原本猜测凶手是在戌时二三刻将火药推到于家赌坊的,没想到是子时,看来他们不够老辣。”
“知道时间有什么用?为什么子时就不够老辣了?”
“你什么都在问,自己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吗?以后我不在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办案?”公孙玉潜移默化地引导展棠,帮自己解决编制问题。
“世上哪有那么多疑难案件,大部分案件都是一目了然的。”
“那要是遇上了呢?”
“遇上了,我就来找你呗。”
“要是我不在呢?”
“那就等一等呗,你还能跑哪儿去。”
“那可说不定,万一我中了举人去东京汴梁考试了怎么办?”
“这样啊,你老爹也是快手,你可以接他的班啊。”展棠脱口而出。
公孙玉等的就是这句话,唉声叹气道:“我不像你是世吏,我们家是搬迁过来的,衙门用得着叫我们过来服役,用不着了赶回家。”
“买一个吏缺呗,我的就是买的。”
“我们是外地人,吏缺要住满三代才能买。”
“这样啊,有时间我问问包大人吧。”展棠道。
“那你一定要记得问哦。”
“这事我可不能保证,包大人什么脾气你应该知道,刻意去问这种事,不是找骂吗?”
“你还怕挨骂?”在公孙玉眼里展棠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的浑人一个,要不是有公差的活干着,他早晚要杀官造反。
“我只是不想让包大人失望。”
展棠的情绪忽然暗淡了,他不是真的无法无天,只是被噩梦扰乱了心智,每时每刻都有轻生的念头,一个不想活的人怎么可能循规蹈矩。
他常常会做一个怪梦,那梦里有一座无数尸体堆成的山,山崖上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披上黄袍,然后严肃地给小孩行了一个大礼。
老头说:“如今大势已去,官家可愿与我一同殉国?德祐皇帝被掳到北方,受尽屈辱,官家万万不能再走那条老路。”
小孩吓得大哭,但依然哭着点了头,哭是对生命将要逝去的惋惜,点头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虽然小却是真正的男子汉,比那些屁股翘得老高给异族磕头的人,更值得活在这世上。
老头将玉玺系在孩子腰间,背起他,义无反顾地跳入大海。
身后的万千将士见到这一幕纷纷拔剑自刎,也有的跟随他们跳入大海。
紧接着血,玄黄色的血,瓢泼釜倾般洒满漫山遍野。
大海,翻涌着,激荡着。
山崖北望,血淹没人间,众生哀嚎不绝。
这个梦境自从展棠穿越那天起就常常袭扰着他,梦里那无穷无尽的死气,时时刻刻影响着展棠,让他活在世间的每一刻都感觉百爪挠心,因此他根本就不想活命,只想在死前杀光自己讨厌的一切,他猛猛练武,时时刻刻做着杀官造反的准备。
直到有一天,他遇上了知县包相公,那张不苟言笑的冷脸却带给了展棠说不出的温暖。
展棠发现呆在包相公身边,可以缓解内心的痛苦,他的话可以消解那些尸山血海带给展棠的戾气。
见展棠陷入了沉思,公孙玉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向包大人开口,便退了一步道:
“你不问也可以,只要这个案子破了,你记得把我的功劳和名字写在功劳簿上就行。”
“那是自然,展某从来不贪别人的功劳。”
“你不贪还有其他人呢?我又不是衙门的公差,你得帮我盯着。”
“没问题,那你告诉我,知道粪车到达的时间有什么用?为什么子时才到就不够老辣了?”
“我们知道的不止有时间,还有方向哦。知道时间就可以根据赌客到达赌坊的时间推断凶手是谁了。因为不管是仇杀还是打劫,凶手都需要进屋踩点,粪车到达的时间就是凶手踩点的时间。”
“为什么凶手一定会在那个时候踩点?”展棠问。
公孙玉像关爱弱智儿童一样拍了拍展棠的后脑勺,展棠虽然强壮无比,但他比公孙玉矮着半个头。
“现在是什么天?”公孙玉问。
“冬天。”
“你也知道是冬天,这么冷的天,凶手到了赌坊会蹲在外面吹冷风吗?”
“哦,我明白了,赌坊里有火盆,凶手肯定第一时间进屋相火,顺便踩点。但现在我们只知道他们从鼓楼街过来,具体路线仍然不知道,还有为什么他们子时过来就不够老辣了?”
“有个方向我们就可以排除掉很多人,减轻工作量,准备粪车炸弹总不能在大街上吧?你得有间自己的房子,所以房子在鼓楼街方向的人更加可疑。”
“那为什么子时不好呢?”
“你要多动脑筋,不要张着嘴就问,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根本就没注意听讲!”公孙玉一副老师傅的样子。
“行了,行了别吊胃口了,我承认我笨还不行吗?”展棠看着公孙玉就像看到了自己曾经的中学老师。
“我已经说过了,睡眠周期,睡眠周期!”公孙玉用食指戳了两下展棠的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我刚刚才说过你现在就忘了吗?”
“是那个睡着后瞌睡会由深到浅,再由浅入深的那个周期吗?”展棠问。
“对,除此之外还有呢?”
“还有,哦,对,还有起夜,有些人茶喝得多或者身体不好会起夜,除开第一个深眠周期,其它周期起夜的可能性会增大,凶手忽略了这一点所以你说凶手不够老辣,对不对?”展棠总算响起了之前公孙玉的分析。
“还有呢?”公孙玉问。
“还有吗?”展棠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只好接着问:“还有什么?”
“你三更半夜去赌坊,人家都堵到一半了你中途加入,别人会不会问你前半夜干嘛去了?你要是回答不好会不会引起怀疑?”公孙玉问。
展棠思索了一阵,这下确实听懂了,但他也彻底明白自己笨不仅是脑子转得慢,还有自大自满不愿学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