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约法三章
古代没有轴承,车轮是直接卡在车轴上旋转的,这个过程必须克服不小的摩擦力,与此同时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为了减小摩擦,古人常常会在车上放一个油葫芦,偶尔用鸡毛蘸点油滴到车轴上减小摩擦。
但油在古代属于是奢侈品,平民百姓家一年也吃不起几次油腥。因此不到陡坡、长坡,车夫也舍不得往车轴上滴油,因此粪车只要一动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确实,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没有提晚上听到粪车的声音,那车总不会凭空出现吧?”
“现在是正月,什么时辰天黑?”
“酉时二三刻,你问这个干嘛?”
展棠有点跟不上公孙玉的跳跃思维。
“那你几点睡?”
“肯定天黑就睡啊,不然醒着费灯油。”
“你一般多久睡着?”
“我一刻钟不到就睡着了。”
“没心没肺的人睡眠都好。”
“你才没心没肺,我睡眠好是因为我身体好,你的意思是,凶手是在街坊们睡着以后才把粪车推到于家赌坊的?”
“没错。”
“那总会有没睡着的吧,那些睡眠不好的、起夜的、躺着聊天的人总该听到吧。”
“所以他们有一个固定的,大多数人都睡着的时间。”
“固定的,大多数人睡着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戌时二三刻,到第二天寅时这段时间,我更倾向于戌时二三刻。”
“为什么?”
“一般人白天忙了一天都累,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天黑就睡觉,从躺下到睡着在两刻钟左右,睡眠不好的也不超过三刻钟。所以我们熟睡的时间在天黑后一个时辰左右,也就是做梦的时间,再往后一个时辰左右睡眠会变浅,然后再变深、再变浅经过几个周期后,就会醒来,所以睡得最熟的时间就在戌时二三刻这个时间。”
“那游手好闲不干活的人,他白天死睡晚上睡不着的情况呢?”
“这么冷的天,穷人晚上不睡觉也得躺床上,不然哪有那么多柴火给他取暖。他已经睡了一晚上,白天继续死睡的可能性不大;有钱人晚上睡不着就会去勾栏瓦舍或者赌坊了,这种地方要重点排查。”
“鼓楼街和通济街都没有勾栏瓦舍,只有一家赌坊,就是于家赌坊。活下来的人我全都盘问过他们没看见过粪车,也没有人听见”展棠思索了一阵又问“那万一有起夜的人呢?”
“身体好的人是不起夜的,只有傍晚茶水喝多了,或者身体差的人才会起夜,一般也就是一到两次。第一个时辰还不到起夜的时候,否则他们在睡前就会去茅房,所以我更倾向于戌时二三刻。”
“那如果是小孩呢?几个月的小孩睡眠是没有规律的,他们是白天睡晚上哭,家长也会被吵得睡不着。”
展棠这个问题公孙玉没有想到,她赞赏地看了展棠一眼,心中认可了他的社会经验更丰富。
“你走访的过程中遇到过小孩吗?”
“好像没有。”
“展师兄,好像没有是不行的,你必须要确定有还是没有,我爹应该教过你不能模棱两可的吧。”
“于家赌坊在丁字路口,我亲自走访的通济街沿街店铺是做生意的,守铺子的人都是些青壮男子,肯定没有带小孩的妇女,赌坊左边的鼓楼街是快手们走访的可能会有疏漏,我知道那儿有两家人刚生了小孩。”
“小孩刚出生的这段时间,父母常常跟着熬夜,如果晚上有粪车经过他们一定能听见,我猜你的手下多半是偷懒了,没有去问。”
“那我们现在过去问问。”
展棠经常在街面上走动,但凡他巡视的几条街,有几户人长什么样他都很清楚,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鼓楼街刚生孩子的人家。
第一家的小孩很乖,正月初六那晚孩子没有哭闹,家长也没听到什么。
第二家人展棠认识,户主名叫王老扁是个粪夫(也就是掏粪工),本来他这辈子都娶不上老婆。三年前他哥哥王老圆在和马家村械斗的时候被马家村的人打死了。
包大人那时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定要彻查,谁说情都不听。凶手怕王老扁出来指认,只得答应赔他一个老婆。
那王老扁为了能娶上老婆哥哥的仇也不报了选择不追究,过一段时间马家村真的给他送来了一个三十多岁姓马的女人,年纪虽然大了点,但胜在壮实、风骚,生孩子不成问题。
自打娶了老婆以后,王老扁白天晚上拼命干活,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可是过了一年又一年王马氏的肚子就是没动静,想了无数办法看了很多郎中一点效果都没有。
最近这一年王老扁似乎已经认命,开始自暴自弃。掏粪的工作也不干了,在家做半掩门生意,隔三差五去帮马掌柜家拉几车粪挣点酒钱。
介绍完王老扁家的情况,展棠和公孙玉也到了王老扁家的门口。
展棠上前拍了半天门,屋里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要死了,刚睡着又给老娘吵醒,不是说了嘛,这个月不做生意。”
“开门,我是衙门里的展棠。”
“是展都头啊,稀客,稀客。”
门开了一条缝
“展都头,快进来吧。”
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子,她一只手开门,一只手抱着孩子,孩子的嘴还在吃奶。公孙玉见到这一幕羞得立刻转过头。
“哟,还有个小公子呢,你想不想尝尝?”王马氏调戏公孙玉。
“把衣服穿好,我们是来查案的。”
“你们查案就不准我儿子吃饭吗?展都头你要不要尝尝?50文钱让你尝一口。”
展棠看着那小孩一边吃,一边吐着玩,深感浪费。要是公孙玉不在他说不定就真帮小屁孩尝尝味道了,但眼下办案要紧。
“胡闹,你男人王老扁哪里去了?”
“掏粪去了。”
“我师弟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抓你下牢听懂了吗?”
展棠的话吓了王马氏一激灵,脱口而出问道。
“马掌柜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别人都放回来了,他还没有放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抓了马掌柜?”公孙玉问。
“我,我家老扁在帮马掌柜拉车,他被抓走了,车钱结不到。”
王马氏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紧张,连抱孩子的手都紧了一些,这些被公孙玉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丈夫和马掌柜多久结一次拉车钱,一个月还是一年?”
“一个月结一次,有时候没钱用也提前结。”
“你丈夫王老扁除了帮马掌柜拉车,还帮他干什么?”
“偶尔……哦不,没了。”王马氏支支吾吾。
“王马氏说实话!那马掌柜这三天皮都被揭了一层,你们之间的事他全都招了,你还有什么好瞒的?”公孙玉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们之间没什么!”
“孩子我看一眼。”公孙玉上前看孩子。
“不!你不能看我的孩子。”王马氏转身把孩子护在身后。
“拿过来!”展棠一刀鞘打在王马氏大腿上,打得她一声惨叫差点倒地,在她失去平衡的瞬间,展棠一把抢过了孩子交给公孙玉。
“你干什么!怎么能随便打人,我不看了。”
公孙玉是个善良的女孩,见到展棠无缘无故打人,她就想起了石壕吏中“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悲惨情景,她不愿做酷吏的帮凶,一眼孩子都不看转身就走。
展棠刚要往外追,王马氏就抱住他的腿,一口咬在展棠的大腿上。
换作一般人这一口要被她咬下一坨肉来,但展棠仇家多,甲不离身,他的裤子里面是皮甲,王马氏根本咬不动。
“贱人,松开!不然我一使劲,你这口牙就没了!”
“孩子还我。”王马氏起身抢孩子。
展棠着急追公孙玉就把孩子还给了王马氏,“别想跑,不然回头有你好受的。”
追到门口见公孙玉还在生气。
“小师弟,你耍什么性子,咱们这是在办案。”
“办案就能随便打人吗?”公孙玉还是很生气,她家也是两老一小非常弱势,见到别人被欺负她感同身受。
“她是个做半掩门生意的,这种人最是难缠,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今天不知要审到什么时候。”
“什么是半掩门生意?”公孙玉好奇问。
“你娘才是做半掩门生意的”王马氏立刻在屋里叫骂起来,顺手关了门。
听到王马氏的叫骂,公孙玉稍微理解了一点展棠,如果今天只有她一个人来,拿王马氏还真不好办。
展棠没理会王马氏继续道:
“就是皮肉生意,妻子在家卖,男人当皮条客。”
“还有这种生意?”公孙玉感觉自己三观都被震了一下。
“你爹没告诉过你?”
“我爹没你这么无聊!”
“那你自己平时不出来玩吗?”
“我玩什么呀,就算出来玩,我也就是看一下皮影戏听一下书。”
“哦,这么乖啊,曲都不听?”
“什么曲?”
“当然是”展棠好奇地看着公孙玉问“你真的没听过。”
“没听过。”
“真是个乖孩子,改天师兄带你去听曲,走吧,继续审这婆娘去。”展棠说着就伸手去揽公孙玉的肩膀。
“别碰我。”公孙玉甩掉展棠的胳膊道:“先说好,约法三章,不然我不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