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请师傅出山
公孙玉独自一个人坐在梳妆镜前,一边梳头一边发呆。
半年前她父亲公孙真因秉公办案,得罪了王主簿被勒令致仕,知县包大人倒是说让他先休息几个月再回去上班。
可后来母亲病重,父亲就留在家里照顾,没有回衙门复职。一直到两月前母亲去世,父亲悲伤过度,脑袋竟糊涂了,只记得十多年前的事,最近十多年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还经常把自己误认作哥哥公孙策,只要自己穿女装就会被他追着打。
这下子公孙玉的天塌了,他们家本就人丁稀少,还都个个薄命。
如今家里只剩两老一小就快没人了!
原本还有个叫公孙策的哥哥,十多年前死在了跟随老爹破案的过程中。
公孙玉判断哥哥的死对老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所以他糊涂以后就不愿再想起哥哥死后的事情。
“小姐,门外来了两个官差,说是老爷的徒弟过来看望老爷。”门外响起了老仆忠伯的声音。
北宋时期礼教规范已渐渐严苛,士大夫家里的女性被要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眼下公孙玉家里只剩两老一小,父亲已经糊涂了,大事上老仆忠伯又做不得主,还得公孙玉抛头露面解决。
她们家是沂州逃难来天长县的,在本地没有根基。他爹干了这十多年的都头,为天长县衙立了许多大功,可县衙对她们家依然无情,职务说开缺就开缺。
问题是公孙玉家现在的情况,衙门里的工作万不能丢,否则将有灭顶之灾。
外姓人要是知道这个院子里的情况,那她们家立刻就会被吃干抹净。
因此这段时间有重要客人来访公孙玉都借口老爹伤心过度不愿见人,由她带着面纱亲自接待。
“忠伯你以前见过他们吗?”公孙玉要问清楚对方的底细才会出面。
“他们有一个叫马汉,是马押司的儿子,长得一表人才,现在是县尉司的快手,之前还来看过老爷。还有一个又矮又壮又丑的叫展棠,是老爷三年前收的徒弟,是县尉司的都头,老爷曾说他是老爷这辈子收过最蠢的徒弟。”
忠伯自然也清楚知道眼下这个家房梁已经塌了,要想延续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小姐找个好婆家,利用婆家的权势保住老爷这些年辛苦工作攒下的家业。自己和老爷才有机会安度晚年,因此不自觉地向小姐推销起青年才俊。
“以后你直接说名字和背景就行了,蠢不蠢,是不是人才,我自己会判断。”
“好的,小姐。”
“你引他们到东厢房等我,我去看看爹。”
公孙家是个一进三间的小院,女孩住西厢房,东厢房是留着待客的。
西厢房到正厅有帘廊,公孙玉顺着帘廊去到正厅,经过耳房的时候她特地进去看了一眼,厨房里水缸已经挑满了。
看着面前满满一缸水,一瞬间她鼻尖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心疼年老的忠伯,也为这个家的前程担忧。
‘如果我是个男儿该多好啊!’
如今公孙玉家已经不敢叫水夫挑水上门了,怕的就是外人知道这院子里的底细打起歪心思。
现在挑水的活都是忠伯亲自动手,他一把年纪每天还要到四五里外的河边挑水,万一哪天他像父亲一样忽然倒下,自己就得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好在她家有两三百亩地都赁出去了,不需要为吃的发愁,还有这套一进三间的院子,外人不知道里面的底细,暂时还能安稳一段时间。
可也是因为这些财产她连找婆家都不敢,找穷的上门怕对方贪图她的财产。找富的,人家财大势大更难把握,万一失了宠,这些财产更保不住,到时候谁来给老爹和忠伯养老。
女孩心乱如麻,一路来到正厅。
“策儿,死孩子,又偷你娘的衣服穿,看我不打死你!”
老爹见到公孙玉脱下鞋帮子,就追着她打。公孙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事重重忘换衣服就过来了,老爹将自己看成了死去的哥哥,见不得自己穿女装。
可怜公孙玉小脚跑得慢,几次差点被打着,还好公孙真一把年纪也跑不快。
忠伯还在东厢房招呼展棠和马汉,听见正厅那边的动静,赶紧告退赶来相劝,奈何他今早他挑了一早上的水,现在也没劲,三人在正厅里转着圈相互追逐,街坊邻居听了去,还以为这家人多热闹,也只有懂的人才知道里面的心酸。
“爹,别打了,我这就去把衣服换回来。”公孙玉道。
“你还学女人夹着嗓子说话,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我不活了,我要抱着祖宗牌位去死!”
“老爷您消消气,这是小姐不是……”老汉话未说完就被公孙玉拦住,她朝着老汉摇了摇头,用浑厚的男声道:“爹您别生气,我只是贪玩没别的。”
“你还想有别的什么?我们公孙家九代单传,五服以内没有堂亲。你要是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打死你,再抱着牌位去死,咱们一起下去见列祖列宗!”
“好好好,我这就去换回来,这就去换回来。”
女孩又回到西厢,拿出她一套男装,她以前经常偷穿出去玩。现在她可以正大光明地穿了,可她又不想穿了,她只想当个女孩,永远在父亲的保护下生活。
尽管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可她还是抛头露面处理家事,还是学会了用男声说话,她的柔弱只是表面,内心里她是坚强的。
公孙玉换好衣服,对着铜镜取下发簪和耳洞里的鸡毛梗放回首饰盒,她深吸一口气,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从此她将不再穿女装,不止老爹需要她变成公孙策,还有自己和这个家,眼下都需要她这样做,否则太危险了。
安抚好父亲后,公孙玉用男声对忠伯道:
“带我去见两位客人吧。”
“好的,小姐。”
“以后叫公子。”
“小姐你真的……”忠伯想问的是‘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公孙玉点了点头,忠伯也就没再说话。
这个问题主仆二人讨论过,忠伯希望小姐找个好婆家,公孙玉想的是自己女扮男装接父亲的班,虽然她们家不是本地世吏,但包大人对老爹的印象不错,也许可以一试。
如果公孙玉能够顺利接班当然是最好的,比找什么婆家靠谱多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公孙玉来到东厢房,一眼就看到了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的展棠。
他的外貌极其凶悍,更像一头人形野兽。难怪被父亲评价为最笨的徒弟也能在县尉司混成都头,就这长相哪怕他什么都不会,拉出去吓人也好用。
“二位找家父何事?”
“师父他老人家不在吗?”刚才正厅吵闹,展棠分明听见了老恩师的声音,可他却不出来相见,展棠有些不高兴。
“母亲过世,家父伤心过度不愿见人。”
“师娘什么时候没的?”马汉接话。
“两个月前。”公孙玉注意到说话的是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看来这就是那个马押司的儿子马汉了。
“节哀顺变,能引我们去给师娘磕个头吗?”马汉道。
“来得仓促白包也没准备,来来,节哀顺变。”不等公孙玉回答,展棠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大约有二三两。一把抓住女孩的手,塞进她手里。
“哎!你干什么?”一旁的忠伯,赶紧过来一把打掉展棠的手。
“老头,你干嘛,我递钱你也打?”
“递钱也不用拉拉扯扯的。”
“谁拉拉扯扯的?”展棠看着忠伯一副焦急的样子,又回头盯着女孩看了半晌,直到看见她细小的耳洞。“你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公孙玉略显慌张。
展棠用四根手指在头顶比了个兔子耳朵。
“什么呀?”
“我们家小,我们家少爷不是,你们有什么话直说,少爷他还得守孝呢!”忠伯看出了展棠的意思。
“你个老头话怎么这么多?你家少爷都没发话。出去!”
展棠见一个下人这么放肆,一指门外就开骂。他还以为是老恩师的儿子没威信,被底下人辖制了,立刻帮他出言教训。忠伯见展棠凶神恶煞的样子,有些害怕很想跑路,又担心小姐不敢走,只能两股战战地呆在原地。
“出去吧。”公孙玉怕惹怒眼前这头野兽只能示意忠伯退下。
“小,少爷,那你?”
“没事,你去看看我爹。”
“那少爷,你小心啊。”
“小心什么?我会吃人吗?你个老东西会不会说话,当心我揍你!”展棠抽出刀鞘就要打人,幸得马汉拦在中间,忠伯吓得赶紧跑路。
展棠以为自己在替公孙玉教训刁奴,还自鸣得意地拍着公孙玉肩膀道:
“小师弟,对这些下人,你越客气他们越糊弄你,你严格一点他们反而尊重你”
公孙玉肩膀被他拍得生疼,轻轻拈着他的一根手指挪开他的手道:
“展都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家的事你也知道了,这段时间我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