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天三个问题
时间回到正月初七那天。
展棠保护着案发现场,很快王都头和一众值班的快手赶到。
快手就是捕快,他们对查案追凶的流程都很熟悉。
在现场的伤者和物品移动之前,他们先把伤者和死者所在的位置标记出来,再对现场的物品进行了一一甄别,寻找和爆炸或者凶手相关的物品。
装火药的凶器早就炸得粉碎,但部分碎片很快被找到,根据上面的火药味和屎味众人一致判断凶手用来装存放火药的凶器是一辆粪车。
随着越来越多的碎片被找到,勉强拼凑出了一辆完整的粪车。它的碎裂程度、灼烧痕迹以及上面的火药味,印证了众人的观点,粪车就是凶器无疑。
为了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展棠等人又在现场画了几千个一尺大的格子,每一个都仔细检查,取样保存。
现场散落的木方、瓦块、桌椅板凳、碎供香、破香炉、碎瓦罐之类的各种物品,也都一一询问活着的于家人和赌客,确定物品的归属和用途。
可惜的是,折腾了好几天也没再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展棠把现场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傅县尉,傅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流程,没有找出毛病,便继续问:
“火药是哪儿的?”
“我们请火器匠来鉴别过粪车碎片,那匠人明面上不肯说。我们给了他一点好处后他私下里说,那些火药很像高邮军的火药,我们派人去高邮军问,他们说没有丢失过火药。”
“这群赤佬,嘴里没一句实话,说不定就是他们卖给凶手的。”傅楫出身行伍,离开军队之后却对曾经的同行嗤之以鼻,展棠打心底瞧不上这种忘本的人。
其实,宋代文官对武将的歧视是在明面上的,就连大将军狄青也被骂作“赤佬”。傅楫和过去的自己划清了界限,也是为了更好地融入官场,可惜上面还是让他做县尉,继续和一帮大老粗打交道。
“伤者怎么样了?”傅楫接着问。
“有两个残了,他们家里拿不出钱来医治,暂时挪用着赌坊里的证物银钱给他们治伤。”
“乱动证物这种事不要来禀我,你们怎么挪用的,谁用了多少,等相公回来你们自己去禀他。”听到下属挪用公款,傅楫赶紧划清界限。
展棠内心狂骂,遇到这个又爱抢功,又没担当的上司,真是倒了血霉,但也不能不解释:
“少府大人,我们也没有办法,当时于老二说那些钱是他们家的,要拿回去办丧事。我说那是证物要等结案才能动,他们就请了于相公过来,于相公有功名在身我们不敢阻拦。结果那家伙就和赌客们串了供,一个个都翻供说他们是在于家做客,不承认他们在那儿赌博,吵着闹着要把这钱拿走。”
“呸,狗东西!”傅楫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在骂谁。
“后来,我们几个领头的商议了一下,使了个离间计,让十多个受伤的赌客不改口供,条件就是替他们付治伤的钱。”
“既然如此,等知县相公回来我会替你们周全,不过银钱使用的明细要给我一个。”一听说是安全的,傅楫又赶紧大包大揽一副很有担当的样子“不过这些都是细节,关键的是这案子怎么破,你们有思路吗?”
“我的想法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走访勘察,寻找证人证据,一路专攻审讯四个嫌疑最大的”王都头说了句可有可无的废话。
“除了这两条没别的法子了吗?”
傅楫问众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傅楫只能接着问:
“现在的情况你们有把握审出名堂来吗?”
傅楫这个问题,话里有话。为了防止冤假错案,知县包相公规定‘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审讯不得使用激烈的手段’这让用惯了暴力手段的都头快手们,一时间都不会办案了。遇到疑难案件全都两手一摊,勒布朗詹。
展棠同样不赞成刑讯逼供,但他只是一介武夫只想和犯罪分子斗勇,至于斗智的部分他也是两手一摊,无能为力。
“知县相公三令五申没有证据不许上手段,这种办案方式很难出成果。眼下只有粪行的马掌柜每次回答都不一样,明显是在胡编乱造骗我们,这里有他的口供。”王都头挑出一份案卷递给傅县尉接着道:“我们准备对他上点手段,看看有没有效果,至于其它人的口供暂时没看出破绽。”
“算了算了,你们那些手段谁来了都得被审成凶手,相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傅楫听完了汇报对目前的案情有了基本的了解,开始重新布置任务。“这样,除了那个马掌柜其它人先放回去吧,暗里叫人盯紧了就行。王都头,你负责审讯马掌柜,两天之内必须要出结果,怎么审我不管,但是面上不能看出破绽,更不能诱供,也别弄打伤了!当天的审问记录当天报给我,审完之我还要看人验伤,明白吗?”
“明白!”王都头嘴里说着明白,心里却直骂娘,又要快速破案流程上还不能出错,‘有能耐你来呀!’但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展都头,你是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里的情况你最熟悉,你再去找找其他线索,天长县有多少会用火药的人查清他们的底细,粪车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走的那条路,最后又是怎么被引爆的。这三个问题五天之内给我答案能做到吗?”
现场展棠和一众快手不知道检查了多少遍,街坊邻居也早已梳理过一遍,要是有线索早就发现了。八天来都没发现,多给五天有什么用?再说天长县城有一千多户人家,光是排查会用火药的人五天也不够。
展棠知道傅楫是在用难题压自己,这双小鞋虽迟但到。可这又是自己的职责所在,不答应也不行。要是换个时候展棠直接摆烂就行了,反正破不了案最多就是挨二十板子调去守城门,不影响收入。
可眼下这傅县尉着实让人讨厌,要是找不到线索肯定会被他一顿臭骂,展棠可不想在这种人面前丢了份。
“展都头的手段我了解,说不得说半个差字。刚才是本官的失误,不该质疑展都头你的能力。你对对保护现场的流程是那么的熟悉又怎么会出错呢?只是知县相公还有十天就回来了,他年前跟我说过,这次年关他会晚到十天,我希望这个案子在他回来之前破掉,不要把这个伤脑筋的问题留给他。因此,只能咱们县尉司的人勉为其难了,我只给自己十天,也就不敢给你们太多时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时候展都头你可不能推辞,当然你要是不行,我也可以交给别人。”见展棠不开口傅楫立刻把他架在火上烤。
“怎么不行?我是……?”
展棠刚一开口,傅楫立刻把话拿住。
“好,行就好,五天搞清楚这三个问题;咱们争取十天内找出真凶,为亡者申冤,替包大人立功,这是我给自己的军令状,也是给你们的。谁要是打横炮、使斜力、拖后腿,休怪我无情!”傅楫一拍桌子站起来,其他人也不敢再坐着纷纷都站了起来。“展都头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啊,有什么困难尽管讲,我让大家配合你。”
‘困难?到处都是困难,我们研究了八天都没有一点头绪,你来一句‘我让大家配合你’就要压在五天内出成果,好像你不说这一堆废话别人就不会配合我了。’展棠心里这么想,但却梗着脖子道:
“唯一的问题是五天太长了,我看三天就够用!”
“展都头破案不能意气用事。”王都头赶紧拉了拉展棠的衣袖小声道。
“哈哈哈,好,关键时候敢立军令状,展都头这种精神值得你们大家学习,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展都头。”
傅楫说完带着自己的侄儿傅都头,去了后衙,留下一群都头快手面面相觑。
“展老大,你说的三天不是吹牛吧?”展棠手下的马汉凑上来问。
“没问题,我不行,我那老恩师总行吧?”
“没错,就没有师傅他老人家破不了的案,不过我已经三个月没去看他了,我不好意思去请,你自己去吧。”
“你脸皮薄,我脸皮也不厚,从他休致(也就是退休)那天起我就没和他再见过一面,一起去!”
王都头本想安慰一下展棠,结果听见这两没良心的师兄弟在背后蛐蛐老恩师,只好站在原地等他们说完悄悄话。
“你没去看他,不是你不孝,是师傅他老人家话太多,每次去看他耳根都要遭受折磨。他这辈子不知带过多少徒弟,没有一个去看他的。展老大你不用担心,你不是特例,只要你去请,师傅他一定同意,我家里确实有事,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去吧。”马汉说完就跑。
“你小子别走!”
展棠追着马汉出了县尉司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王都头,直到展棠跑远,王都头才想起来一件事,赶紧追着展棠喊。
“你师父已经老糊涂了,别指望他了。”
可惜展棠跑得太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