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杏林风起挽扶苏
扶苏果真听了阿宁的劝。
那封奏折,他熬了三个通宵才写完。没有往日的慷慨陈词,没有直指君心的诘问,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他先说父皇统一六国的盖世功勋,再说天下初定百姓亟待休养的实情,最后才婉转提及焚书坑儒恐失民心,盼陛下三思。
折子送走那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上郡的城头,让人喘不过气。
扶苏站在杏林的青石旁,望着咸阳的方向,背影萧索得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白杨树。阿宁拎着一篮新晒的杏干寻来时,正瞧见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指尖微微发颤。
“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扶苏回头,脸上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余下的尽是疲惫:“你来了。”
阿宁将杏干递过去:“新晒的,甜得很,公子尝尝。”
扶苏捏起一枚放进嘴里,杏香在齿间漫开,却压不住心头的涩。他低声道:“奏折送出去了,是死是活,就看父皇的意思了。”
阿宁的心也跟着揪紧。她知道,历史上的这封奏折,让始皇帝震怒,也让扶苏彻底失去了回到咸阳的机会。可这一次,他改了措辞,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日子一天天捱过去,咸阳的消息像是沉在海底的石头,半点也无。
村里的风言风语却多了起来。有人说,公子上书触怒了陛下,旨意很快就要到,怕是要从重处置。也有人说,蒙将军在陛下面前替公子求情,兴许能从轻发落。
阿宁每日都去杏林,有时陪扶苏坐着,不说一句话,只听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有时与他谈诗论赋,故意拣些轻松的话题,想驱散他眉宇间的愁云。
扶苏待她,也越发亲近。他会教她认竹简上的古字,会给她讲咸阳宫里的旧事,讲他幼时跟着父皇巡狩天下的见闻。那些话,他从未对旁人说过,像是藏了许多年的心事,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这日,阿宁刚走到杏林入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衣角,快步往里走。
只见扶苏正站在青石旁,身前立着一名传旨的内侍,那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杏林的寂静,一字一句砸下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子扶苏,心怀仁念,然涉世未深,不识大体。着令仍留上郡监军,辅佐蒙恬,戴罪立功……”
没有斥责,没有降罪,只是仍留上郡。
阿宁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扶苏怔怔地站着,直到内侍宣读完圣旨,将那明黄的卷轴递到他手中,他才缓缓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臣,遵旨。”
内侍走后,扶苏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阿宁。
阳光恰好破开云层,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震惊与释然。他快步走到阿宁面前,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比春日里的杏花还要明媚。
“阿宁,”他看着她,声音里满是欣喜,“父皇……父皇没有降罪于我。”
阿宁看着他,眼眶倏然一热。
她知道,历史的轨迹,从这一刻起,已经悄悄偏了方向。
风再次吹过杏林,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扶苏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一片花瓣,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
“多亏了你。”他低声道。
阿宁抬起头,撞进他温润的眼眸里,那里头盛着的光,亮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笑了,眉眼弯弯:“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而远处的咸阳宫里,始皇帝嬴政看着案上扶苏的奏折,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良久,才对着身旁的赵高,淡淡道:“这小子,倒是比从前沉稳了些。”
赵高躬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