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仁心难挽帝王策
“焚书坑儒”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阿宁的心上。
她僵在原地,指尖的杏花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苍白。
史书里的字字句句,骤然间变得鲜活而狰狞。她想起那些被付之一炬的典籍,想起那些被坑杀的儒生,想起大秦的天空,从此被一片焚书的烟火熏染得乌烟瘴气。
而眼前的扶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握着竹简的指节泛着青白,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有痛惜,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力的悲凉。
“父皇……竟真的如此决绝。”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砾磨过,“诸生诵法孔子,不过是劝陛下仁政爱民,何至于此?焚书坑儒,这是要断了我大秦的文脉啊!”
阿宁看着他,心头酸涩得厉害。
她知道,扶苏定会上书劝谏。她也知道,那封奏折,会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始皇帝的心里,让他对这个素来疼爱的长子,越发失望,越发疏远。
一步错,步步错,最终万劫不复。
“公子……”阿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能告诉他,这只是赵高李斯之流,为了铲除异己的阴谋吗?她能告诉他,数年之后,一道矫诏,便会要了他的性命吗?
不能。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时代,她的话,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若是说漏了嘴,不仅会害了自己和祖母,更会连累扶苏。
扶苏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的波澜已被他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坚定。
“我要上书。”他一字一顿道,语气斩钉截铁,“纵使父皇迁怒于我,纵使再被贬斥,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秦,走上这般歧途。”
阿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拦不住他。扶苏的仁心,扶苏的执念,早已刻进了骨子里,那是他身为大秦公子的责任,是他无法背弃的信仰。
“公子,”阿宁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您可知,此番上书,怕是会惹陛下雷霆之怒?”
扶苏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苦笑:“我知道。可我是大秦的公子,是父皇的长子,这天下的百姓,这世间的文脉,我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看向漫天纷飞的杏花,轻声道:“阿宁,你可知,我被贬到上郡的这几年,见过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多少饿殍遍野的惨状?父皇统一六国,功盖千秋,可这天下,早已经不起苛政的磋磨了。”
阿宁的眼眶,倏然红了。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看着他眉宇间的悲悯与坚定,忽然觉得,史书里的文字,终究还是太单薄了。
他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悲剧的注脚。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仁有义,有一颗滚烫的、爱民如子的心。
“公子,”阿宁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民女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也不懂什么朝堂纷争。可民女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扶苏微微一怔。
阿宁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您若真要上书,可否……可否言辞缓和些?莫要硬碰硬,惹陛下动了真怒。您是陛下的长子,陛下心里,终究是有您的。”
她不敢说得太多,只能用这样隐晦的话,提醒着他。
留得性命,才有机会。才有机会改变一切,才有机会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扶苏看着她,眸子里渐渐泛起一丝暖意。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风吹过杏林,卷起漫天粉白的花雪,落在两人的肩头。
阿宁看着他,心里默默祈祷。
公子,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一次,历史的轨迹,能不能稍微偏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