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宫阙
永安十四年,十月初九。
齐国都城,临淄。
木槿柠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两年了。
离开这里整整两年了。
两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北上和亲,成为北浔国的摄政王妃。那时候她八岁,瘦瘦小小的,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两年后,她回来了。
十一岁,长高了一些,学会了很多东西,有了自己的药方,也有了愿意护着她的人。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齐国礼部的官员,穿着整齐的官服,列队迎接。见马车停下,为首的官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齐国礼部尚书沈文彬,恭迎摄政王殿下、护国公主殿下。”
顾南浔没有下车,只是淡淡道:“进城。”
沈文彬连连应是,吩咐开道。
马车驶进城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木槿柠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临淄还是老样子。那条主街依旧繁华,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小贩依旧在吆喝,卖馄饨的摊子依旧冒着热气,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将军府。
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个曾经欢声笑语的院子,如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想下去看看吗?”
顾南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槿柠回过头,摇摇头。
“不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怕看了会难过,怕看了会哭,怕看了之后,就再也忍不住那些藏了两年的眼泪。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那就先去驿馆休息。明日再进宫。”
木槿柠点点头。
二
驿馆在城东,是一处幽静的院子。
齐国安排得很周到,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有十几个。可木槿柠看着那些人,总觉得别扭。
她们看她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尊敬,不是亲切,倒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殿下,”阿蘅在旁边小声说,“这些人……怪怪的。”
木槿柠点点头。
她也觉得怪怪的。
可她没有说破,只是淡淡道:“不必理会。”
晚上,顾南浔来了。
他在她屋里坐下,看着她。
“明天进宫,可能会有麻烦。”
木槿柠抬起头。
“什么麻烦?”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有人不想让你回来。”
木槿柠的心微微一沉。
“为什么?”
“因为你爹的案子。”顾南浔说,“有人怕你查下去,会查出不该查的东西。”
木槿柠明白了。
她爹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有人害死了他,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
那些人,就在这皇宫里,就在这朝堂上。
“皇叔,”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怕。”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让你有个准备。”
木槿柠点点头。
“我记住了。”
三
第二天一早,木槿柠起床梳洗。
阿蘅给她梳了个双丫髻,戴上那支梅花簪,又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裙——藕荷色的襦裙,配着同色的腰带,是针线房连夜赶制的。
木槿柠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些。
“殿下真好看。”阿蘅由衷地说。
木槿柠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进宫。
她不是没进过宫。小时候,逢年过节,爹爹会带她进宫赴宴。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皇宫很大,人很多,规矩很严,一点都不好玩。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以北浔摄政王妃的身份来的。
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那些可能害死她爹的人。
“走吧。”她说。
四
皇宫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重重叠叠的宫殿一眼望不到头。侍卫站得笔直,宫女低头疾行,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木槿柠跟在顾南浔身边,沿着长长的甬道往前走。
两旁的人见了他们,纷纷行礼。有的偷眼打量她,目光复杂;有的低着头,不敢多看。
木槿柠目不斜视,只是往前走。
终于到了正殿。
殿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文武百官列队而立。高高的御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
齐帝。
木槿柠记得他。
两年前,就是他封她为护国公主,把她送到北浔和亲。那时候,她站在承天门外,仰头望着他,他也在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两年后,她再次站在他面前。
这一次,她不会再仰视他了。
“北浔摄政王顾南浔,携王妃木氏,参见陛下。”
顾南浔的声音不卑不亢,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满朝文武脸色都变了。
摄政王不行跪礼,这是北浔的规矩。可这是在齐国,在齐国的朝堂上,当着齐国的皇帝,他怎么敢?
齐帝的脸色也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摄政王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说,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太监搬来两把椅子,放在御座下方。
顾南浔坦然坐下。
木槿柠在他旁边坐下。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说什么。
齐帝看着他们,笑道:“摄政王与王妃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休息几日再进宫。只是朕心念王妃,想早些见见,这才催得急了些。王妃不会怪朕吧?”
木槿柠站起身,屈膝行礼。
“陛下言重了。臣妾思念故土,也想早些拜见陛下。”
齐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年不见,王妃长大了许多。”
木槿柠微微一笑。
“陛下谬赞。”
齐帝点点头,又看向顾南浔。
“摄政王,朕听闻你在北浔权倾朝野,连幼帝都敬你三分。不知这次来齐国,可有什么要事?”
顾南浔淡淡道:“陪王妃回家看看。”
齐帝的笑容微微一僵。
满朝文武也面面相觑。
陪王妃回家看看?
堂堂北浔摄政王,亲自护送王妃回国,就为了“回家看看”?
齐帝干笑一声:“摄政王有心了。”
顾南浔没有接话。
朝堂上静了一瞬。
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臣有一事,想请教王妃。”
木槿柠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从队列中走出来。他穿着紫色的官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齐帝道:“周爱卿有何事?”
那人道:“臣周延,奉旨接待过王妃。今日想请教王妃,当年将军府一案,王妃可还记得些什么?”
木槿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延。
那个齐国使者,那个两次去摄政王府“探望”她的人。
他终于开口了。
她站起身,看着他。
“周大人想问什么?”
周延道:“臣听闻,当年将军府被袭那夜,王妃并不在府中,而是被侍卫带走了。敢问王妃,那夜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木槿柠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火光,想起黑衣人,想起娘亲最后那个笑容。
“见到了。”她说。
周延眼睛一亮。
“何人?”
木槿柠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些人的脸,我看不清。可他们的眼睛,我永远忘不了。”
周延微微一怔。
“王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木槿柠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人,我迟早会找到。”
朝堂上静了一瞬。
齐帝干咳一声,道:“王妃年纪虽小,志气却大。只是这案子已经过去两年,查起来恐怕不易。”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问:“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这两年,案子可曾查过?”
齐帝的笑容僵住了。
满朝文武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说话。
木槿柠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没查过。
他们根本没查过。
什么“仍在查办中”,什么“尚无头绪”,都是骗人的。
她抬起头,看着齐帝。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齐帝心里一阵发寒。
“陛下,”她说,“臣妾明白了。”
齐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五
朝会散了。
木槿柠跟在顾南浔身边,往外走。
刚出大殿,就被人叫住了。
“王妃留步。”
木槿柠回头,看见一个老太监快步走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和善,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王妃,”他躬身行礼,“皇后娘娘想见见您。”
木槿柠微微一怔。
皇后?
她记得皇后,是先皇后的妹妹,当年她离京时,皇后还是贵妃。这两年,她升了皇后,成了后宫之主。
“皇后娘娘召见,臣妾自当前往。”她说。
老太监又对顾南浔行礼:“摄政王请先回驿馆休息,王妃稍后自会回去。”
顾南浔看了木槿柠一眼。
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关切。
木槿柠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酉时之前,回来。”
木槿柠点点头。
六
坤宁宫。
皇后的寝宫,比木槿柠记忆中的更加奢华。金碧辉煌,珠翠环绕,处处透着尊贵之气。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保养得宜。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见木槿柠进来,她微微笑道:“王妃来了,快坐。”
木槿柠屈膝行礼,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打量着她,笑道:“两年不见,王妃长大了不少。当年离京时,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木槿柠微微一笑:“娘娘谬赞。”
皇后又道:“本宫听闻你在北浔过得很不错,摄政王待你极好。本宫心里也替你高兴。”
木槿柠道:“多谢娘娘挂念。”
皇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若不是陛下封你为护国公主,让你去北浔和亲,你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木槿柠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话听着,像是在施恩。
她压下心里的不快,淡淡道:“娘娘说的是。”
皇后又道:“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既嫁了人,就该好好相夫教子,别总想着过去那些事。摄政王待你好,是你的福气,你可要好好珍惜。”
木槿柠的心微微一沉。
她明白了。
皇后这是在敲打她。
让她别查那件案子,别想着报仇,乖乖当她的摄政王妃。
她抬起头,看着皇后。
“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
皇后笑道:“何事?”
木槿柠道:“臣妾的父亲,是镇国大将军,为齐国征战一生,立下赫赫战功。他被人害死,尸骨无存。臣妾想知道,这样的功臣,齐国可曾为他讨过公道?”
皇后的笑容僵住了。
“这……”
“臣妾的母亲,是将军府主母,一夜之间死于非命,尸身化成血水。臣妾想知道,这样的忠烈之后,齐国可曾为她追查过凶手?”
皇后的脸色变了。
“王妃……”
木槿柠站起身,看着她。
“娘娘,臣妾不是来听您教诲的。臣妾是来问一个答案的。如果齐国给不了臣妾这个答案,那臣妾就自己去查。查一年查不到,查两年;两年查不到,查十年;十年查不到,查一辈子。总有一天,臣妾会找到那些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皇后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丫头,竟然这么硬气。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好大的口气。”
木槿柠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美貌,穿着华丽的宫装,头戴金钗,一看就是身份尊贵之人。她走到皇后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木槿柠,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你就是那个齐国送出去的王妃?”
木槿柠看着她,没有说话。
皇后介绍道:“这是本宫的女儿,云阳公主。”
云阳公主。
木槿柠记得她。她是皇后唯一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性子骄纵,目中无人。小时候进宫赴宴,她就没少欺负那些官家小姐。
“见过公主。”木槿柠淡淡道。
云阳公主上下打量着她,冷笑道:“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摄政王看得上眼。”
木槿柠没有接话。
云阳公主又道:“听说你在北浔很受宠,摄政王亲自教你读书写字,还为了你大动干戈,抓了不少人。本宫倒想问问,你有什么本事,能让摄政王这么宠你?”
木槿柠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云阳公主心里一阵不舒服。
“公主想知道?”木槿柠说,“那公主可以去问摄政王。”
云阳公主的脸色变了。
“你——”
“公主若没别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了。”木槿柠屈膝行礼,“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站住!”云阳公主在后面喊。
木槿柠没有停。
云阳公主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本宫让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木槿柠回过头,看着她。
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云阳公主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颤,手不由得松了松。
木槿柠抽回手,看着她。
“公主还有事?”
云阳公主咬着牙,忽然笑了。
“没什么事。只是提醒你一句,这里是齐国,不是北浔。你虽然是摄政王妃,可在齐国,你什么都不是。”
木槿柠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公主说得对。”她说,“可公主忘了一件事。”
云阳公主一愣。
“什么事?”
木槿柠一字一句道:“本王的王妃,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这声音不是她的。
是从门口传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顾南浔站在门口,一身玄色衣袍,面沉如水。
他大步走进来,走到木槿柠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稳,让木槿柠心里一安。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
“没事吧?”
木槿柠摇摇头。
顾南浔抬起头,看向云阳公主。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云阳公主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公主方才说什么?”他问,声音平静,“本王没听清。”
云阳公主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后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道:“摄政王息怒,公主年纪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您别往心里去。”
顾南浔看了她一眼。
“年纪小?”他说,“王妃比她还小两岁。”
皇后的笑容僵住了。
顾南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木槿柠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皇后娘娘,”他说,“本王这次来齐国,是陪王妃回家看看的。如果有人让王妃不开心,本王不介意提前回去。”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七
出了坤宁宫,木槿柠长长地舒了口气。
“皇叔,你怎么来了?”
顾南浔低头看着她。
“酉时快到了。”
木槿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酉时之前回来。
他说过的。
他真的来了。
“皇叔,”她轻声说,“谢谢你。”
顾南浔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往外走。
阳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木槿柠忽然觉得,不管遇到什么,只要有皇叔在,她就不怕。
八
回到驿馆,天已经黑了。
阿蘅迎上来,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木槿柠笑道:“没事,有皇叔呢。”
阿蘅点点头,又道:“青辰公子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木槿柠眼睛一亮,赶紧往里走。
青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师妹。”
木槿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青辰哥,你怎么来了?”
青辰道:“不放心,过来看看。”他打量着她,“没事吧?”
木槿柠摇摇头。
青辰松了口气,又道:“听说今天在宫里,有人为难你了?”
木槿柠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皇后和云阳公主。”
青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们说什么了?”
木槿柠把经过说了一遍。
青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那个云阳公主,太嚣张了。”
木槿柠道:“没事,皇叔替我出气了。”
青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妹,你……真的没事?”
木槿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笑了笑,道:“青辰哥,你放心。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了。”
青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好。”
九
第二天,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是来送请柬的——皇后娘娘设宴,为摄政王和王妃接风洗尘。
木槿柠看着那张请柬,沉默了一会儿。
“皇叔,去吗?”
顾南浔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去。”
木槿柠抬起头。
“为什么?”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去,显得我们怕了。”
木槿柠想了想,点点头。
“好。”
十
宴会在第三天晚上举行。
地点在御花园的流芳殿,是皇宫里最好的宴客场所。木槿柠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淡紫色的襦裙,配着银色的腰带,头上戴着那支梅花簪。
顾南浔依旧是玄色衣袍,只在她身边站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两人并肩走进流芳殿。
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还有他们的家眷。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行礼问安。
木槿柠目不斜视,跟着顾南浔走到上座。
齐帝和皇后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云阳公主坐在皇后身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满头珠翠,一身大红宫装,艳光四射。
见木槿柠进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木槿柠只当没看见,在顾南浔身边坐下。
宴会开始了。
丝竹声声,歌舞翩翩,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木槿柠安安静静地坐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的时候也笑一笑。可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观察那些人的表情,观察他们的眼神,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谁在看她,谁在躲她,谁的眼神闪烁,谁的笑容虚假。
她都看在眼里。
宴至半酣,云阳公主忽然站了起来。
“母后,”她笑道,“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后笑道:“何事?”
云阳公主看向木槿柠,道:“儿臣听闻王妃在北浔跟着摄政王读书习字,想必学识不凡。今日难得相聚,儿臣想向王妃请教一二。”
殿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木槿柠。
这是要当众为难她。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云阳公主。
“公主想请教什么?”
云阳公主笑道:“不如我们比试比试?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王妃随便挑。”
木槿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公主想比什么?”
云阳公主道:“那就比诗词吧。请王妃以‘秋’为题,作诗一首。”
木槿柠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这是刘彻的《秋风辞》。
她背完之后,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响。
云阳公主的脸色变了。
“这是古人写的,不算!”
木槿柠看着她,淡淡道:“公主只说作诗,没说一定要自己写。古人写的诗,也是诗。”
云阳公主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皇后赶紧打圆场:“王妃果然才学过人。公主,你输了,还不快敬王妃一杯?”
云阳公主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走到木槿柠面前。
“王妃,请。”
木槿柠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云阳公主。
“公主,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云阳公主一愣。
“什么话?”
木槿柠道:“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本不该与臣妾计较这些。今日宴上,公主再三为难臣妾,臣妾斗胆问一句,臣妾哪里得罪了公主?”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云阳公主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
“公主若是因为臣妾是齐国送出去的王妃,便觉得臣妾低人一等,”木槿柠继续说,“那臣妾无话可说。可臣妾想提醒公主一句,臣妾是北浔的摄政王妃,不是谁的奴婢。”
说完,她转身走回座位。
顾南浔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齐帝干咳一声,道:“王妃言重了。公主年纪小,不懂事,王妃别往心里去。”
木槿柠坐下,没有说话。
云阳公主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皇后赶紧让人把她拉回去。
宴会在尴尬中继续。
可再也没人敢为难木槿柠了。
十一
宴会结束,已经是深夜。
木槿柠跟着顾南浔往外走,忽然被人叫住了。
“王妃留步。”
木槿柠回头,看见一个老太监走过来。
是上次那个。
“王妃,”老太监躬身道,“陛下想见您。”
木槿柠微微一怔。
齐帝要见她?
顾南浔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木槿柠抬头看着他,轻声道:“皇叔,我去去就回。”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小心。”
十二
御书房。
齐帝坐在书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见木槿柠进来,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坐吧。”
木槿柠在他对面坐下。
齐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朕知道你恨朕。”
木槿柠没有说话。
“你爹的案子,朕确实没有查。”齐帝继续说,“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了。”
木槿柠看着他,等待下文。
齐帝叹了口气。
“那些人,势力太大了。朕虽然是皇帝,可有些事情,也做不了主。”
木槿柠的心微微一沉。
“那些人是谁?”
齐帝摇摇头。
“朕不能说。说了,你会有危险。”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陛下,臣妾不怕危险。”
齐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知道你不怕。”他说,“可朕不能让你去送死。”
木槿柠站起身,看着他。
“陛下,臣妾只想问一句。”
齐帝点点头。
“那些人,是不是在北浔?”
齐帝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木槿柠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在北浔。
那些人,果然在北浔。
“多谢陛下。”她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王妃。”齐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槿柠停下脚步。
“小心。”齐帝说,“那些人,不好对付。”
木槿柠没有回头。
“臣妾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三
回到驿馆,顾南浔在等她。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
“没事吧?”
木槿柠摇摇头,走到他面前。
“皇叔。”
顾南浔看着她。
“那些人,”她轻声说,“在北浔。”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
“确定了?”
木槿柠点点头。
“齐帝说的。”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好办了。”
木槿柠抬起头。
“好办?”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平静。
“在北浔,就没有我查不到的事。”
木槿柠的眼眶红了。
“皇叔……”
顾南浔把她拥进怀里。
“别怕。”他说,“有我。”
木槿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有皇叔在,她不怕。
什么都不怕。
十四
第二天,他们启程回北浔。
马车驶出临淄城,木槿柠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城池。
临淄。
她的故土。
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可她在这里,没有家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顾南浔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淡的,可此刻那淡淡下面,是温暖,是安心,是承诺。
她忽然笑了。
“皇叔,我们回家。”
顾南浔点点头。
“回家。”
马车一路向北,驶向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身后,临淄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未知的路。
可她不怕。
因为皇叔在。
因为青辰哥在。
因为她已经有了要守护的人,也有了要守护她的力量。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
又一个秋天,即将过去。
而前方,是未知的冬天。
可她相信,冬天过后,梅花就会开。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