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夏
永安十四年,五月初五。
端午节。
蓟京的夏天来得又快又急。仿佛昨日还是春风拂面,今日便已是暑气熏蒸。澄心堂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早已褪去了春日的嫩绿,换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深碧。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那些光影便活了过来,跳跃着,摇曳着。
木槿柠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
一年半了。
从去年二月到现在,她在摄政王府住了一年半。
一年半的时间,她的个子又长高了一些——阿蘅在门框上给她画了一道痕,比去年足足高了两寸。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顾南浔偶尔会拿着她写的字端详片刻,点点头说“有进益”。她的药方也攒了厚厚一叠,虽然大多数是从书上看来的,但也有几个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十一岁了。
“殿下。”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早膳了。今日是端午,厨房做了粽子,有蜜枣的,有豆沙的,还有咸肉的,殿下想吃什么?”
木槿柠回过头,笑道:“都尝尝。”
阿蘅也笑了:“那奴婢每样拿一个,殿下慢慢吃。”
用过早膳,木槿柠照例去正院请安。
顾南浔在书房里,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木槿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皇叔早安。”
顾南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木槿柠直起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是她的专属位置——靠窗的那张椅子,铺着软软的凉席,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和她爱吃的点心。每次她来请安,都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偷偷看皇叔。
今天,她带了那本《药经》。
这本书她已经抄了两遍,背得滚瓜烂熟。可她还是喜欢看,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顾南浔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忽然抬起头。
“今日端午,府里有赛龙舟,想去看看吗?”
木槿柠眼睛一亮。
“可以吗?”
顾南浔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想去就去。”
木槿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皇叔去吗?”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下午有空。”
木槿柠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我等皇叔一起!”
二
午膳后,木槿柠换了一身新衣裳——水绿色的襦裙,配着同色的腰带,是针线房新做的。阿蘅给她梳了双丫髻,戴上那支梅花簪,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殿下真好看。”阿蘅由衷地赞叹。
木槿柠抿着嘴笑,心里却有些紧张。
皇叔会喜欢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想什么呢,皇叔才不会在意这些。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照了照镜子。
顾南浔准时出现在澄心堂门口。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比平日穿的那些玄色衣裳显得柔和了一些。见木槿柠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木槿柠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小得意。
皇叔看了她一眼呢。
虽然只是看了一眼,可那也是看了。
端午的赛龙舟在城外的灞河上举行。摄政王府的马车一路出城,沿途都是去看热闹的人。木槿柠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这么多人。”她惊叹道。
顾南浔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每年端午都这样。”
木槿柠回过头,看着他。
皇叔今天好像有些累。早上她请安的时候,他案上的奏折就堆得老高,这会儿又闭着眼睛,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皇叔,你要是累的话,不用陪我的。”
顾南浔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淡淡的,可此刻那淡淡下面,似乎有一丝柔和。
“不累。”
木槿柠还想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了。
“王爷,到了。”车夫在外面说。
三
灞河两岸,人山人海。
摄政王府的位置在最好的观景台上,搭着凉棚,摆着桌椅,还有瓜果点心和冰镇的饮品。木槿柠坐在顾南浔身边,望着河面上那些装饰华丽的龙舟,眼睛都亮了。
“皇叔你看,那条龙舟好长!”
“那条是红色的,那条是青色的,那条……”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顾南浔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木槿!”
木槿柠回头,看见李淮南从人群中挤过来,跑得满头是汗。
“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讶地问。
李淮南喘着气说:“我跟爷爷来的,远远看见你在这儿,就过来了。”他说着,看见旁边的顾南浔,赶紧行礼,“王爷。”
顾南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李淮南直起身,又对木槿柠说:“木槿,待会儿赛龙舟开始了,我带你去河边看吧?那儿看得清楚。”
木槿柠看向顾南浔。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去吧。”
木槿柠高兴地站起来,跟着李淮南往河边跑。
阿蘅赶紧跟上,却被木槿柠拦住了。
“阿蘅你别跟着,人太多,挤不过来。”
阿蘅急得直跺脚:“殿下——”
可木槿柠已经跑远了。
顾南浔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侍卫低声道:“跟着。”
侍卫领命,消失在人群中。
四
河边果然看得更清楚。
木槿柠和李淮南挤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些龙舟在河面上飞驰。鼓声震天,呐喊声此起彼伏,水花四溅,热闹极了。
“你看你看!那条青色的要赢了!”李淮南激动地喊。
木槿柠也看得入神,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龙舟赛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是那条青色的龙舟赢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木槿柠也跟着拍手,笑得眼睛都弯了。
“真好玩。”她说。
李淮南看着她,忽然道:“木槿,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木槿柠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
“你说什么呢。”
李淮南嘿嘿一笑,也不解释。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人群渐渐散去,河边清静了许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淡淡的草香。
“木槿。”李淮南忽然开口。
“嗯?”
“上次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木槿柠的脚步顿了顿。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那场绑架。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
李淮南摇摇头:“过不去。我每次想起来,都恨死自己了。要不是我粗心大意,你也不会……”
“李淮南。”木槿柠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那件事不怪你。是那些人坏,跟你没关系。”
李淮南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真的?”
“真的。”
李淮南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
“木槿,你真好。”
木槿柠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天回去取银子,怎么那么久?”
李淮南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笑了笑。
“那个……我回去之后,被我爷爷逮住了。他听说我一个人带你去酒楼,把我骂了一顿,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等我好不容易溜出来,你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木槿柠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他是不守信用的人。
“行了,都过去了。”她说,“以后别那么粗心就行。”
李淮南用力点头。
“一定!”
五
回到观景台,顾南浔正和李国公说话。
见他们回来,李国公笑着招招手:“淮南,过来。”
李淮南乖乖走过去。
李国公对顾南浔道:“王爷,这孩子不懂事,上次给王妃添了那么大的麻烦,老夫一直过意不去。”
顾南浔淡淡道:“过去了。”
李国公点点头,又对木槿柠道:“王妃,以后这小子要是再敢带你乱跑,你尽管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木槿柠忍不住笑了。
李淮南在旁边小声嘟囔:“爷爷……”
李国公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便各自回府。
马车上,木槿柠靠在车壁上,回想着今天的事。
龙舟赛很好看,李淮南很有趣,皇叔虽然话不多,可一直陪着她。
这是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端午。
“想什么呢?”
顾南浔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那个李淮南,对你挺好。”
木槿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他人挺好的。”
顾南浔点点头,没有再说。
马车一路驶回摄政王府,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六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木槿柠睡不着,披衣起床,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亮得像是一层银霜,铺在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上,每一块石板上。那株老梅静静地立着,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轮圆月,想起了很久以前。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青辰哥还在。也是一个月圆之夜,他站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可如今,他又走了。
那次绑架之后,他在府里待了半个月,看着她伤好了,才又回了药王谷。
他说,师父有事召他,他必须去。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她让他一定要回来,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说“一定”。
可这一去,又是三个月。
“青辰哥……”她轻声喃喃。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没有回应。
她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顾南浔。
“皇叔?”
顾南浔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睡不着?”
木槿柠点点头。
顾南浔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眼睛依旧淡淡的,可此刻那淡淡的下面,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皇叔。”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念的人?”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木槿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开口。
“有。”
木槿柠愣住了。
她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他真的有。
“是谁?”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我的母妃。”
木槿柠的心微微一动。
她从没听皇叔提起过他的母妃。
“她……不在了吗?”
顾南浔点点头。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娘也不在了。”
顾南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她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你想她吗?”他问。
木槿柠点点头。
“每天。”
顾南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也是。”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静地站着。
谁也不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七
五月二十,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木槿柠正在书房里看书,阿蘅匆匆跑进来。
“殿下,外面来人了。”
木槿柠抬起头:“谁?”
“是……是齐国的使者。”
木槿柠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齐国的使者?
“让他进来吧。”
来的还是上次那个周延。
他见了木槿柠,照样跪下行礼:“齐国礼部员外郎周延,参见护国公主殿下。”
木槿柠看着他,没有叫起。
“又来做什么?”
周延低着头,恭敬地说:“陛下命臣来探望殿下,并带来了一些礼物。”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起来吧。”
周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木槿柠接过信,没有立刻看,只是问:“我爹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周延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
“还是没有?”
周延的腰弯得更低了。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让周延心里一阵发寒。
“回去告诉陛下,让他不必再派人来了。”
周延愣住了。
“殿、殿下……”
“我说,不必再来了。”木槿柠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很好,不需要他操心。他若有心,就把我爹的案子查清楚。若没那个心,就别再派人来演戏了。”
周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木槿柠站起身,背对着他。
“下去吧。”
周延只好告退。
阿蘅在旁边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殿下刚才的样子,真吓人。
那眼神,那语气,跟平时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没事吧?”
木槿柠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没事。”她说,“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
八
晚上,顾南浔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听说齐国的使者又来了?”
木槿柠点点头。
顾南浔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说了什么?”
木槿柠把那封信递给他。
顾南浔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你让他以后别来了?”
木槿柠点点头。
“为什么?”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们根本不是真心来看我的。”
顾南浔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做样子。”木槿柠继续说,“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和信,看起来好像很关心我。可我问起我爹的案子,他们就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顾南浔。
“皇叔,你说,他们是真的关心我吗?”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关心。”
木槿柠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可更多的是释然。
“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还有我。”他说。
木槿柠愣住了。
“还有青辰,还有阿蘅。”他继续说,“还有这个府里的人。他们关心你,不是因为你是齐国的公主,是因为你是你。”
木槿柠的眼眶红了。
“皇叔……”
顾南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哭了。”
木槿柠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我不哭。”
九
五月将尽的时候,青辰回来了。
那天午后,木槿柠正在院子里看那株老梅,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她愣住了。
青辰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剑,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青辰哥!”
木槿柠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青辰被她撞得退了一步,随即笑着接住她。
“我回来了。”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去那么久?”
青辰看着她,目光温柔。
“师父那边有事,走不开。”
“那现在没事了?”
“嗯。”
木槿柠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青辰笑了。
“你倒是长高了。”
木槿柠得意地说:“那当然,我都十一岁了。”
两人说笑着往屋里走。
阿蘅见了青辰,也高兴得不行,赶紧去沏茶端点心。
木槿柠拉着青辰坐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药王谷什么样?师父好不好?有没有想她?
青辰一一回答,耐心得很。
说到最后,青辰忽然问:“听说齐国的使者又来了?”
木槿柠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嗯,来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木槿柠摇摇头,“还是那些老话,问好不好,习不习惯,有没有受委屈。”
青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师妹……”
“青辰哥,我没事。”木槿柠打断他,认真地说,“我真的没事。我知道他们不是真心,所以我让他们以后别来了。”
青辰愣住了。
“你让他们别来了?”
“嗯。”
青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长大了。”
木槿柠笑了。
“早就长大了。”
十
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
木槿柠怕热,一到夏天就没什么精神。阿蘅每天给她备着冰镇的酸梅汤和绿豆汤,还让人在屋里放了两个大冰盆,可她还是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顾南浔看了,让人在澄心堂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下面放了竹榻,让她白天在凉棚里歇着。
木槿柠躺在竹榻上,望着头顶的凉棚发呆。
“殿下。”阿蘅端着一碗冰镇的莲子汤走过来,“喝点莲子汤,解暑的。”
木槿柠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凉的,甜甜的,确实舒服了一些。
“皇叔呢?”她问。
“王爷在书房呢。”阿蘅说,“听说今日有大臣来议事,一上午都没出来。”
木槿柠“哦”了一声,继续喝莲子汤。
喝完,她又躺下,继续发呆。
这样热的天气,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啊。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通报——李淮南来了。
木槿柠坐起身,看见李淮南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木槿!木槿!”
“怎么了?”木槿柠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热成这样?”
李淮南喘着气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冰块里冻着一朵小小的荷花。
木槿柠眼睛一亮。
“这是什么?”
“冰荷花。”李淮南得意地说,“我让人用模具冻的,好看吧?”
木槿柠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
冰块凉凉的,里面的荷花粉粉的,漂亮极了。
“真好看。”她由衷地说。
李淮南更得意了,坐在她旁边,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冰荷花的做法。
木槿柠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李淮南这人,虽然粗心大意,可对她真的很好。
每次来都带东西,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小玩意儿,有时候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像这冰荷花。
她知道,他是在弥补那次的过错。
可她也知道,他没必要这样。
那件事,她早就不怪他了。
十一
六月中旬,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木槿柠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灯火通明,好多人在跑来跑去,像是在找什么。
“阿蘅?”她唤道。
阿蘅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殿下,外面……外面出事了。”
木槿柠心里一紧。
“什么事?”
阿蘅犹豫了一下,才道:“听说……听说有人潜入王府,偷走了什么东西。”
木槿柠愣住了。
潜入王府?
偷东西?
“皇叔呢?”
“王爷在正院,已经派人去追了。”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去看看。”
阿蘅吓了一跳:“殿下,外面乱得很,您别出去。”
木槿柠摇摇头:“没事,我就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顾南浔站在廊下,脸色沉沉的。
见木槿柠来,他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出来了?”
“听说出事了。”木槿柠走到他身边,“丢什么了?”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一份密函。”
木槿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密函?
什么密函?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是关于六年前那件事的。”
木槿柠愣住了。
六年前。
那正是木家出事的时候。
“皇叔……”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该怎么问。
顾南浔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别担心,会找回来的。”
木槿柠点点头,可心里却乱成一团。
那份密函里,写着什么?
是谁偷走的?
是不是和那件事有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
十二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里戒备森严。
顾南浔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人。木槿柠问阿蘅,阿蘅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青辰也忙了起来,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木槿柠问起密函的事,青辰只是摇头,说还没找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气渐渐消退,秋天悄然来临。
院子里的老梅,叶子开始变黄。
木槿柠站在树下,望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心里想着那件事。
那份密函,到底写着什么?
为什么有人要偷它?
是不是和害死她全家的人有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
“师妹。”
身后传来青辰的声音。
木槿柠回头,看见他走过来。
“有消息了吗?”
青辰摇摇头。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青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师妹,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木槿柠抬起头。
“什么事?”
青辰犹豫了一下,才道:“那天晚上,我溜出府去,看见了一个人。”
木槿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青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年那个黑衣人。”
木槿柠愣住了。
当年那个黑衣人?
那个……那个害死她娘的人?
“你确定?”
青辰点点头。
“我确定。虽然他只露了一面,可他那双眼睛,我永远不会忘。”
木槿柠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哪儿?”
“城外。”青辰说,“一座废弃的庄子里。”
木槿柠转身就要走,被青辰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
“我去找他。”
“不行!”青辰的声音沉了下来,“太危险了。”
木槿柠回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青辰哥,我等了六年。”
青辰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知道她有多想找到那些人。
可他也知道,太危险了。
“师妹,”他轻声道,“我去。你在这儿等着。”
木槿柠摇摇头。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青辰哥,”她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我会保护自己。”
青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但你要听我的,不能轻举妄动。”
木槿柠用力点头。
十三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木槿柠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跟着青辰悄悄溜出了摄政王府。
青辰的轻功很好,带着她一路往城外飞奔。风声在耳边呼啸,树影在眼前掠过,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心跳得很快。
终于,他们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庄子前停下。
庄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火。
青辰打了个手势,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翻墙进去。
木槿柠躲在墙角,紧张地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里面没有动静。
她有些着急,正要探头去看,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阴恻恻的,像是毒蛇的眼睛。
木槿柠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他。
就是这双眼睛。
她永远忘不了。
那人在月光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阴,让她浑身发冷。
“木家的小丫头?”他说,“居然送上门来了。”
木槿柠后退一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顾南浔给她的药粉。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
“你娘死了,你爹死了,你们木家的人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木槿柠咬着牙,不说话。
那人越走越近。
“今天,我就送你下去见他们。”
他猛地扑过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挡在木槿柠身前。
青辰。
他手中的剑刺向那人,那人闪身避开,两人缠斗在一起。
木槿柠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帮不上忙。
她只能看着。
看着青辰和那人打,看着剑光闪烁,看着血溅在地上。
忽然,那人虚晃一招,转身就跑。
青辰追上去,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木槿柠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过了不知多久,青辰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让他跑了。”
木槿柠的心沉了下去。
“他……”
“他受了伤,跑不远。”青辰说,“我们先回去。”
木槿柠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庄子。
黑漆漆的,像是一只张着大口的巨兽。
她握紧了拳头。
她一定会找到他。
一定。
十四
回到摄政王府,天已经快亮了。
木槿柠悄悄溜回澄心堂,换下那身黑衣,躺回床上。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阿蘅守在床边,见她醒了,赶紧端来温水。
“殿下,您可算醒了。奴婢担心死了。”
木槿柠喝了几口水,问:“皇叔呢?”
“王爷在书房。”阿蘅说,“早上来看过您,见您睡得沉,就没叫醒。”
木槿柠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
昨晚的事,皇叔知道了吗?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王爷来了。
顾南浔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木槿柠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虚。
“皇叔……”
顾南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她压力山大。
“昨晚去哪儿了?”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青辰都告诉我了。”
木槿柠猛地抬起头。
“青辰哥他……”
“他来找我请罪。”顾南浔的声音很平静,“说他不该带你去冒险。”
木槿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报仇?”
木槿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顾南浔沉默了很久。
久到木槿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开口。
“我帮你。”
木槿柠愣住了。
“皇叔?”
“我帮你找到那些人。”顾南浔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不是让你去送死。”
木槿柠的眼眶红了。
“皇叔……”
顾南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孩子。”他说,“你还有我。”
木槿柠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顾南浔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又一个夏天,即将过去。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