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惊蛰
永安十四年,二月初二。
龙抬头。
蓟京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积雪消融,万物复苏,澄心堂院子里的那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那是新发的叶子,嫩生生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木槿柠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新叶。
一年了。
从去年二月到现在,她在摄政王府整整住了一年。
一年前,她刚来时,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每天想着怎么讨好皇叔,怎么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一年后,她长高了一些,学会了很多东西,有了自己的药方,也知道了皇叔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殿下。”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用早膳了。”
木槿柠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阿蘅,今日府里是不是要来客人?”
阿蘅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我早上听见外面的人说的。”木槿柠说,“说什么国公府的人要来。”
阿蘅点点头:“是呢,李国公要带着孙儿来拜访王爷。听说那位李公子今年十二岁,是国公爷的嫡孙,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木槿柠“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国公府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二
上午,周先生照常来上课。
讲的还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女诫》《内训》,翻来覆去地讲。木槿柠听得昏昏欲睡,强撑着才没趴在桌上睡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正要回房歇息,阿蘅忽然跑进来。
“殿下殿下!李国公来了!王爷让您过去见客。”
木槿柠一愣:“我?”
“是啊。”阿蘅笑着说,“您是王妃嘛,来了贵客,当然要见一见。”
木槿柠无奈,只好跟着阿蘅往前院走。
正堂里,顾南浔正与一位白发老者说话。那老者面容清癯,精神矍铄,一身深青色锦袍,气度不凡。
见木槿柠进来,顾南浔微微颔首。
“过来。”
木槿柠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这位是李国公。”顾南浔说。
木槿柠屈膝行礼:“槿柠见过国公爷。”
李国公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王妃快请起。”说着,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早就听说王爷娶了个齐国的公主,今日一见,果然生得齐整。”
木槿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时,从李国公身后走出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走到木槿柠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就是木槿?”
木槿柠一愣。
木槿?
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叫过她。
“我……”她正要说话,那少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叫李淮南,以后在蓟京,我罩着你。”
木槿柠:“……”
李国公在旁哈哈大笑:“这臭小子,在家就说要见见齐国的公主,见了面就这么没规矩。王妃别见怪。”
顾南浔看了那少年一眼,淡淡道:“淮南倒是自来熟。”
李淮南一点都不怕他,笑嘻嘻地说:“王爷,我能带木槿出去玩吗?”
木槿柠又是一愣。
木槿?
这才第一次见面,就叫得这么亲热?
顾南浔看了木槿柠一眼,问道:“你想去吗?”
木槿柠想了想,点点头。
整天闷在府里,确实有些无聊。出去走走也好。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让阿蘅跟着。”
“不用不用。”李淮南摆摆手,“有我呢,保证把她平平安安带回来。”
顾南浔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李淮南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去:“那个……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顾南浔收回目光,对木槿柠道:“酉时之前回来。”
木槿柠点点头:“知道了,皇叔。”
三
出了摄政王府,李淮南长长地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说,“你皇叔那眼神,真吓人。”
木槿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怕他?”
“谁不怕?”李淮南理所当然地说,“整个蓟京,除了皇上,谁不怕他?”
木槿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可她不觉得皇叔可怕。
至少,对她不可怕。
“我们去哪儿?”她问。
李淮南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拉着木槿柠就往街角跑。
木槿柠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摄政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远,门口那两个侍卫,也越来越小。
她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安。
可李淮南跑得太快,她来不及多想,就被他拉着拐进了另一条街。
四
李淮南说的好地方,是一家酒楼。
那酒楼叫“醉仙楼”,在蓟京城最繁华的街上,三层高楼,雕梁画栋,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怎么样?”李淮南得意地说,“这可是蓟京最好的酒楼。我爷爷经常带我来,他们家的松鼠鳜鱼,好吃得不得了。”
木槿柠抬头看着那酒楼,有些犹豫。
“我们……就这么进去?”
“当然。”李淮南拉着她就往里面走,“今天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木槿柠被他拉着上了二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很快上来,殷勤地问:“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李淮南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菜,什么松鼠鳜鱼、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听得木槿柠直发愣。
“够了够了,点太多吃不完。”
“没事。”李淮南摆摆手,“吃不完我打包带回去。”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就跟认识了很久似的,一点都不见外。
菜很快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木槿柠尝了一口松鼠鳜鱼,果然好吃。酸甜适口,外酥里嫩,比府里厨子做的还要好。
李淮南看着她吃,笑得眼睛都弯了。
“怎么样?好吃吧?”
木槿柠点点头。
李淮南更得意了,又给她夹菜:“这个也好吃,你尝尝。这个也不错,你试试。”
木槿柠被他塞得满嘴都是,只能拼命嚼。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淮南。”
“嗯?”
“你带银子了吗?”
李淮南的动作僵住了。
木槿柠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没带吧?”
李淮南放下筷子,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出门太急,忘了。”
木槿柠:“……”
她就知道。
“那怎么办?”
李淮南想了想,一拍大腿:“这样,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拿银子。很快就回来。”
木槿柠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们一起去?”
“不行不行。”李淮南摇摇头,“你走了,这桌菜怎么办?万一被人收走了多可惜。你放心,我跑得快,一刻钟就回来。”
木槿柠想想也对,只好点点头。
“那你快点。”
“好嘞!”
李淮南一溜烟跑下楼,转眼就不见了。
木槿柠坐在窗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也不知道那不安是从哪儿来的。
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五
一刻钟过去了。
李淮南没有回来。
两刻钟过去了。
还是没有。
木槿柠有些着急了,站在窗边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可就是没有那个宝蓝色的身影。
“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木槿柠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她面前。那妇人穿着寻常的布衣,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和善。
“姑娘一个人吗?”那妇人问。
木槿柠警惕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妇人也不恼,依旧笑着:“姑娘别怕,我是这酒楼的伙计。刚才那位公子托人带话来,说是有事耽搁了,让姑娘再等一等。”
木槿柠心里一松,原来是酒楼的人。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没说。”妇人摇摇头,“不过他说让姑娘别着急,慢慢吃,他很快就来。”
木槿柠点点头,重新坐下。
那妇人又笑道:“姑娘别干等着,我给您沏壶茶吧。这大冷天的,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木槿柠确实有些冷了,便点点头。
妇人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壶茶,给她倒了一杯。
“姑娘慢用。”
木槿柠端起茶杯,闻了闻。
茶很香,是她没闻过的香气。
她正要喝,忽然想起娘亲教过她的话——
“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尤其是陌生人给的茶水点心,更要小心。”
她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下。
那妇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
“姑娘怎么不喝?是嫌茶不好吗?”
木槿柠摇摇头,把茶杯放下。
“我等会儿再喝。”
妇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
“那姑娘慢慢等,我先去忙了。”
她转身离开,木槿柠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不对。
这个人,不太对劲。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
可刚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有些晕。
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糟了。
那茶……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六
不知过了多久,木槿柠醒了过来。
头疼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清周围。
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四周是粗糙的木板,头顶是低矮的棚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腥臭味,熏得她直想吐。
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着,吊在头顶。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火辣辣地疼。
这是哪儿?
她努力回想,想起了那个妇人,想起了那杯茶,想起了眼前发黑的那一刻。
她被拐了。
她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绳子。可绳子绑得太紧,她越挣扎,勒得越紧,手腕都磨破了皮,还是挣不开。
“别费劲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木槿柠停下挣扎,循声望去。
黑暗中,隐约有几个人影。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是哪儿?”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这是人贩子的窝。他们把咱们关在这儿,等着卖钱。”
木槿柠的心沉到了谷底。
人贩子。
她听说过这些人。他们把拐来的孩子卖到各地,有的卖给人牙子,有的卖进青楼,有的卖给那些没有孩子的人家。一旦被他们抓住,就再也别想逃出去。
“你们……被关多久了?”
那个细细的声音说:“我来了三天了。他们几个,有的比我早,有的比我晚。”
木槿柠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慌了就完了。
她要想办法逃出去。
可怎么逃?
双手被绑着,吊在半空,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一个人举着油灯走进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狠的光。他走到木槿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醒了?醒了好。”
木槿柠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
那男人也不恼,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长得倒是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木槿柠使劲偏开头,不让他碰。
男人也不生气,站起身,对身后的人说:“去,给摄政王府送个信。就说他们的小王妃在我们手里,想要人,拿银子来赎。”
木槿柠的心猛地一跳。
摄政王府?
他们知道她的身份?
那男人回过头,看着她笑:“别想着有人来救你。摄政王?哼,他那么忙,哪有功夫管你一个小丫头。乖乖听话,让你家里拿银子来赎。拿了银子,我们就放你走。不拿银子……”
他笑了笑,没说完,转身走了。
油灯被带走,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木槿柠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七
一天过去了。
没有人来。
两天过去了。
还是没有。
木槿柠被吊在那里,不吃不喝,嘴唇干裂,眼前发黑。那些人每天来一次,给她一点水,一点干粮,然后问她:“想好了没有?让不让家里拿银子?”
她每次都摇头。
不是不想让皇叔来救她。
是她知道,皇叔那么忙,怎么可能为了她……
可每次摇头之后,换来的都是一顿打。
那些人打人很狠,用皮鞭抽,用棍子打,打得她浑身是伤。可她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她不哭,不求饶,也不答应。
那些人打累了,就骂她几句,然后离开。
黑暗中,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你为什么不答应?让你家里拿银子来赎,你就可以走了啊。”
木槿柠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怎么解释?
说她不知道皇叔会不会来救她?
说她觉得皇叔不会来?
说她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人会为她花那么多银子?
她说不出口。
那个细细的声音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黑暗中,木槿柠望着头顶那一点微光,想着心事。
皇叔会来吗?
应该不会吧。
她是齐国的公主,是和亲的王妃。可说到底,不过是一件礼物。皇叔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他的责任。可为了她花那么多银子,值得吗?
不值得。
她心里明白,不值得。
青辰哥在就好了。
可青辰哥去了药王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算他回来了,也找不到她。
没有人会来救她。
没有人。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来。
八
第三天的夜里,事情起了变化。
那些人忽然慌了起来,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木槿柠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摄政王府”“国公府”“全城搜捕”。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全城搜捕?
是在找她吗?
可随即她又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也许是在找别人,也许只是巧合。
就在这时,外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青辰。
木槿柠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到自己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满是血丝、满是惊痛、满是愤怒的眼睛。
“师妹!”
青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解不开绳子。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想哭。
他真的来了。
他回来了。
他找到她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人呢?
那些人贩子呢?
青辰哥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人来的?
如果他是偷偷来的,那些人贩子还在外面,他也会有危险。
她拼命摇头,想让他走,想告诉他还有危险。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青辰没有看见她的摇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根绳子上。
绳子终于解开了。
木槿柠的身子往下坠,被他一把接住,抱在怀里。
“师妹,师妹!”
木槿柠靠在他怀里,想说什么,却只能拼命地、拼命地摇头。
青辰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
木槿柠抬起手,指指门外,又指指他,然后拼命摇头。
青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外面还有人?”
木槿柠点点头。
青辰的脸色变了。
他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在墙上,然后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剑。
“别怕。”他说,“我带你出去。”
木槿柠抓住他的衣角,还是摇头。
不是怕。
是担心他。
青辰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傻丫头。”他轻声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什么人!”
“站住!”
“是官府的人!快跑!”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喊叫声,兵刃交击声。
青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木槿柠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木槿柠也愣住了。
官府的人?
是皇叔派人来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门再次被推开。
月光下,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顾南浔。
九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
可木槿柠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有惊,有怒,有怕,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他的目光越过青辰,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浑身是伤的身上,落在她被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上,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睛变了。
变得很深,很沉,像是有风暴在里面酝酿。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过来,从青辰怀里将她抱起。
他的手很暖,可此刻那温度,却烫得她心里发颤。
“皇叔……”
她想说什么,可话一出口,眼泪就涌了出来。
顾南浔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色。
“别说话。”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带你回家。”
回家。
木槿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人贩子被官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院子里点着火把,照得通亮。李国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李淮南站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见顾南浔抱着木槿柠出来,李淮南冲了过来。
“木槿!木槿你没事吧?”
木槿柠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淮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木槿柠想说什么,却被顾南浔一个眼神制止了。
“回去再说。”他说。
他抱着她,大步往外走。
经过李国公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可李国公的脸色却变了。
“王爷……”
顾南浔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木槿柠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坚定的承诺。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酒楼,她心里那一丝不安。
原来,那不是无缘无故的。
原来,真的有事情要发生。
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皇叔来了。
她安全了。
十一
回到摄政王府,已经是深夜。
澄心堂里灯火通明,阿蘅哭得眼睛都肿了,见木槿柠被抱回来,扑过来就要跪。
“殿下!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奴婢该死!奴婢没有保护好殿下!”
顾南浔没有理她,直接抱着木槿柠进了屋,把她放在床上。
大夫已经等在那里,见她回来,赶紧上前诊治。
把脉,看伤,开药,包扎。
木槿柠任由他们摆布,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顾南浔。
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自责,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大夫包扎完,退了出去。
阿蘅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南浔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疼吗?”
木槿柠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南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包着纱布的手腕。
“对不起。”他说。
木槿柠愣住了。
皇叔在跟她道歉?
“皇叔……”
“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木槿柠的眼眶又红了。
她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木槿柠愣住了。
“那天,有人送来一封信,说你在他们手里。我看了信,才知道你不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去醉仙楼,问遍了所有的人,没有人知道你去哪儿了。我让人全城搜捕,把蓟京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
“那两天,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书房里,等消息。每等一刻,心里就多一分怕。我怕你被卖到别的地方,怕你被人欺负,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
木槿柠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皇叔这么在乎她。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
原来,他不是不会来,而是来晚了。
“皇叔。”她轻声说,“对不起。”
顾南浔看着她。
“是我不好,我不该跟李淮南出去,不该一个人留在酒楼,不该……”
“不怪你。”他打断她,“是那些人该死。”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问:“那些人呢?”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沉。
“在刑部大牢里。”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会怎么样?”
“该死的人,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木槿柠没有再问。
她知道,皇叔会处理好一切。
十二
第二天,青辰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木槿柠躺在床上,看着他。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清澈,那样温暖。
“青辰哥。”
青辰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
“伤怎么样了?”
“没事。”木槿柠摇摇头,“都是皮外伤。”
青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天晚上……”他顿了顿,“你为什么摇头?”
木槿柠愣住了。
“你让我走,让我等等。”青辰说,“为什么?”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怕你有危险。”
青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些人还在外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木槿柠继续说,“我不想……不想你也出事。”
青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出事的时候,心里有多急?”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我从药王谷赶回来,一进城就听说你不见了。”青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找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那个窝点。我不管那些人有多少,不管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我只想找到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知道我看见你被吊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我想杀人。”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把那些人都杀了。”
木槿柠的眼眶红了。
“青辰哥……”
青辰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还好你没事。”他说,“还好。”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辰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青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个酒楼的人,有一个被我收买了。”
木槿柠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青辰说,“从那次你落水之后,我就觉得不安全。所以我在几个地方都安排了人,万一你出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木槿柠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青辰哥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青辰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青辰摇摇头。
“别谢我。”他说,“我只恨自己回来得太晚。”
十三
那天晚上,顾南浔又来了。
他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青辰来过了?”
木槿柠点点头。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叫你师妹?”
木槿柠一愣,随即点点头。
“嗯。他是我娘的关门弟子。”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再问。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虚。
皇叔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想解释,可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皇叔,”她开口,“青辰哥他……”
“我知道。”顾南浔打断她,“他救了你,我该谢他。”
木槿柠愣住了。
皇叔……不生气?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你以为我会生气?”
木槿柠点点头。
顾南浔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你师兄,是和你一起从齐国来的,是救过你命的人。我为什么要生气?”
木槿柠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她还是觉得,皇叔好像不太喜欢青辰哥。
“皇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不喜欢青辰哥?”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喜欢。”他说,“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木槿柠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只是什么?”
顾南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什么。”
木槿柠:“……”
又是这样。
每次问到关键的地方,他就这样。
她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反正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十四
接下来的日子,木槿柠过得很平静。
那些伤养了半个月,渐渐好了。手腕上的疤,大夫说可能会留一点痕迹,不过时间久了会淡。她不在乎,反正有袖子遮着,看不见。
李淮南来看了她好几次。
每次来,都带着一大堆东西。有吃的,有玩的,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站在她床前,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木槿,对不起。”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别道歉了。我没事。”
李淮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没事?”
“真的。”
李淮南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木槿,以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木槿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记住了。”
李淮南也笑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对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尝尝,这是蓟京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
十五
二月十九,惊蛰。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
木槿柠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梅。
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雨中轻轻摇曳。树下,泥土里,有嫩芽破土而出,那是今年新发的草。
惊蛰了。
冬眠的虫子,该醒了。
她也该醒了。
这一年,她过得太安逸了。安逸得差点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可那场绑架,让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想起那些害死她全家的人。
她想起娘亲最后那个笑容,想起那些消散在风中的飞灰。
那些人,还在逍遥法外。
她不能忘。
“殿下。”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来了。”
木槿柠转过身,看见顾南浔走进来。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
“在想什么?”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叔,那些人贩子,怎么处理的?”
顾南浔看了她一眼。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木槿柠点点头,又问:“那个给我下药的妇人呢?”
“死了。”
木槿柠沉默了一瞬。
“怎么死的?”
“审问的时候,咬舌自尽了。”
木槿柠没有再问。
她看着窗外那株梅树,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看着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
惊蛰了。
一切都该苏醒了。
包括她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
“皇叔。”
“嗯?”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顾南浔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她说,“谢谢你……在乎我。”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孩子。”他说。
窗外,春雷滚滚,春雨潇潇。
惊蛰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