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怎么不乖了:第5章 夜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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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雾

永安十三年,十月二十三。

齐国使者周延已经离开整整一个月了。

可那封信,木槿柠却看了无数遍。

她把它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会偷偷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

“两国交好,全赖你之功。”

每次看到这句话,她都会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转眼就消失不见。

功劳。

她有什么功劳?

她不过是一件礼物,被人从齐国送到北浔,从将军府送到摄政王府。她的去留,她的生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可那封信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客套话的背后,藏着什么?

齐帝为什么突然派使者来看她?

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危,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无法安心了。

夜里睡不着,白天也恍惚。练字时写着写着就走神,周先生讲课时听着听着就发呆。阿蘅跟她说话,她要愣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阿蘅担心得不行,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今天做她爱吃的点心,明天带她去看后花园的花,后天给她讲府里的趣闻。可无论做什么,木槿柠都只是淡淡一笑,然后继续发呆。

“殿下这是怎么了?”阿蘅私下里跟别的丫鬟嘀咕,“自从那个齐国的使者来过之后,就跟丢了魂似的。”

“想家了吧?”另一个丫鬟说,“毕竟才十岁,离家那么远,肯定想家。”

“可殿下从来没说过想家啊。”

“傻,这种事能说吗?”

阿蘅想想,也是。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殿下想的,好像不只是家。

十月二十五,深夜。

木槿柠又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数羊数了一百只,还是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朦胧的白。夜风轻轻吹着,院子里的老梅沙沙作响。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是月光投下的影子,树影婆娑,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毒药。

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娘亲教过她一些东西。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那些瓶瓶罐罐是做什么用的。娘亲告诉她,这是救人的药,那是杀人的毒。她吓得往后退,不敢碰那些东西。

娘亲笑了,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药和毒,本来就是一回事。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是毒。关键在人,不在物。”

后来,娘亲教她认了一些药材,教她怎么分辨,怎么配比。她学得懵懵懂懂,记住的不多。可那些方子,她隐约还记得一些。

比如有一种药粉,遇热就会冒烟。烟是无毒的,只是闻起来有点怪。可如果配合另一种药粉一起用,就会变成剧毒。

娘亲说,这是用来脱身的。关键时刻,可以制造混乱,趁乱逃走。

她当时问:“娘亲,你用过吗?”

娘亲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娘亲一定是用过的。

否则,她不会教她这些。

木槿柠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试试。

不是为了逃跑,也不是为了害人。她只是想……想看看,自己还记得多少。想看看,娘亲教她的那些东西,她还能不能做出来。

可是,去哪里做呢?

澄心堂肯定不行。阿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做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听雪轩?

她眼睛一亮。

对,听雪轩。

那个院子虽然偏僻,可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她住过的房间,用过的器具,应该都没动过。而且那里没人住,没人去,正好可以……

她压下心里的激动,重新躺下。

明天。

明天就找机会去。

第二天一早,木槿柠照常去请安。

顾南浔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木槿柠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甜甜地笑道:“想皇叔了呀。”

顾南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折子。

木槿柠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偷偷观察他的神色。

皇叔今天好像很忙。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皇叔,”她试探着问,“今天有很多事要忙吗?”

“嗯。”

“那……槿柠就不打扰皇叔了?”她说着,站起身,“槿柠先回去,下午再来练字。”

顾南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木槿柠心里有些发虚。

“去吧。”他说。

木槿柠赶紧行礼告退,一路小跑回了澄心堂。

阿蘅见她回来得这么早,有些惊讶:“殿下,今天怎么这么快?”

“皇叔忙。”木槿柠说,“阿蘅,我想睡一会儿,你别吵我。”

阿蘅点点头,帮她铺好床,退了出去。

木槿柠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

她透过那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阿蘅不在。

好机会。

她轻轻推开窗,翻了出去。

听雪轩还是老样子。

那扇半旧的朱红小门,那块斑驳褪色的匾额,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木槿柠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正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干净,没有落灰。看来虽然没人住,还是有人定期打扫。床榻还在,书案还在,她用过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

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打开柜子,翻了翻,还是没有。

她有些失望。

难道那些东西都被收走了?

她不死心,又找了找别的地方。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小木箱。

那木箱不大,漆面已经斑驳,上面挂着一把小锁。她记得这个箱子——是青辰哥帮她放的,里面装着她从齐国带来的几样东西。

锁已经锈了,她一拧就开。

箱子里有几件旧衣裳,几块碎银子,还有一个小布包。

她拿起那个布包,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里面是几个小小的瓷瓶,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那是娘亲留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也舍不得扔。

她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她熟悉的那个味道。

就是它。

她小心翼翼地把瓷瓶和药粉收好,揣进怀里,然后盖上箱子,推回床底。

正要离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娘亲教她的时候说过,做这些东西,不能见光,不能通风,最好在晚上或者封闭的房间里做。因为有些药粉遇光会变质,有些遇风会飘散。

现在是大白天,不合适。

她得晚上来。

她把怀里的东西放回箱子,又盖上,然后悄悄离开了听雪轩。

回到澄心堂,阿蘅还在外面。

木槿柠从窗户翻进去,刚躺回床上,就听见阿蘅的脚步声。

“殿下?”阿蘅在外面敲门,“醒了没?该用午膳了。”

木槿柠揉了揉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进来吧。”

阿蘅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笑道:“殿下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木槿柠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阿蘅,下午我想去后花园走走。”

阿蘅一愣:“后花园?殿下想去赏花?”

“嗯。”木槿柠点点头,“听说后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我想去看看。”

阿蘅笑道:“好,奴婢陪殿下去。”

木槿柠心里暗暗高兴。

有了阿蘅陪着,她就不用担心被怀疑了。等到了后花园,她可以找机会支开阿蘅,然后偷偷去听雪轩。

下午,阳光正好。

木槿柠在阿蘅的陪同下,来到后花园。

菊花开得果然好,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绚烂。木槿柠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捂着肚子,皱起眉头。

“阿蘅,我肚子疼。”

阿蘅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不用。”木槿柠摆摆手,“可能是中午吃多了。我去……我去那边方便一下,你在这儿等我。”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殿下快去快回,别走远了。”

木槿柠应了一声,捂着肚子往后花园深处跑去。

跑出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阿蘅还在原地等着,便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听雪轩的小路。

听雪轩里,暮色渐浓。

木槿柠点上灯,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然后从床底下搬出那个小木箱。

她打开布包,把那些瓷瓶和药粉一一摆开。

娘亲教她的方子,她记得不太全了。可有一种,她印象很深。

那是一种遇热就会冒烟的粉末。用几种常见的药材就能做,简单方便,而且无毒,只是烟有点呛。

她记得那个方子——艾叶、苍术、白芷,三味药,研成粉末,混合均匀,然后放在火上烤,就会冒出浓烟。

艾叶、苍术、白芷,都是常见的药材,药铺里都有卖。

可她去哪儿弄这些药材呢?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青辰哥住的偏院。青辰哥虽然走了,可他院子里应该还有药材。他是药王谷的弟子,平时就喜欢捣鼓这些。

对,去他院子里拿。

她站起身,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心里一惊,赶紧吹灭灯,躲到门后。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木槿柠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汗。

是谁?

是巡逻的护院吗?

还是……

另一个声音响起,稍微大了一些:“这里没人住,不用看了。”

前一个声音说:“王爷吩咐过,所有院落都要巡查,不能有遗漏。”

木槿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院子里走的。

完了完了。

她躲在门后,大气也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正房门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

“站住!”

脚步声立刻停住,然后飞快地往外跑去。

木槿柠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黑影从院墙翻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她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好险。

看来这听雪轩,也不是完全没人管。

她得换个时间再来。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学乖了。等到后半夜,府里的人都睡熟了,才悄悄溜出来。

听雪轩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屋,点上灯,开始准备。

药材她已经弄到了——趁着白天,她去了一趟青辰的院子,借口要帮他收拾东西,从柜子里拿了一些。青辰的药材很多,她拿的又不多,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她把艾叶、苍术、白芷分别研成粉末,按照娘亲教的比例混合均匀。然后找了一个小铜盆,在里面放了几块烧红的炭,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一接触炭火,立刻冒出浓烟。

那烟很浓,很白,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木槿柠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赶紧捂住口鼻。

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木槿柠有些慌了。

她记得娘亲说过,这东西烟很大,要在通风的地方用。可她把门窗都关死了,这烟出不去,全闷在屋里了。

她想去开门窗,可一站起来,就被烟呛得睁不开眼。摸索着走了几步,撞到了桌子,又撞到了椅子,最后终于摸到了门。

她拉开门,往外冲。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不是她的。

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木槿柠愣住了。

透过浓烟,她隐约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暗卫。

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看守她的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讶,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木槿柠也满是惊讶。

她一直以为,暗卫只在她外出的时候跟着她。没想到,连她偷偷跑到听雪轩来,他也跟着。

那她做的一切,他岂不是都看见了?

那皇叔岂不是也知道了?

她心里一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澄心堂的床上了。

阿蘅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她醒来,又惊又喜。

“殿下!殿下您醒了!”

木槿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厉害,说不出话。

阿蘅赶紧端来温水,喂她喝下。

木槿柠喝了几口,终于能说话了。

“我……怎么了?”

“殿下晕倒了。”阿蘅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您跑到听雪轩去做什么?还在屋里烧东西,弄得满屋子都是烟。要不是暗卫大哥及时发现,把您抱出来,您就……”

她说不下去了。

木槿柠沉默了。

暗卫把她抱出来的?

那皇叔……

“皇叔知道了吗?”

阿蘅点点头。

木槿柠的心一沉。

完了。

“皇叔怎么说?”

阿蘅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说,等殿下醒了,让殿下去见他。”

木槿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又来了。

正院的书房里,顾南浔坐在书案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木槿柠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屋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顾南浔终于开口了。

“说吧,去听雪轩做什么?”

木槿柠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她该怎么说?

说她去试毒药?

说她娘亲教过她这些?

说她想念娘亲,想做些娘亲做过的事?

这些话,能说吗?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却让她觉得压力山大。

“不说?”

木槿柠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案上的一本册子,翻开。

“艾叶、苍术、白芷,三味药。”他念道,“研末,遇热则烟起。烟浓白,味刺鼻,可致人晕眩。”

木槿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他怎么知道?

“这是青辰屋里少了的药材。”顾南浔抬起头,看着她,“你白天去他院子,晚上就在听雪轩烧东西。你想做什么?”

木槿柠依旧不说话。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木槿柠。”

他叫她的全名。

这是第一次。

木槿柠的心揪紧了。

“你知道你烧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那烟虽然无毒,可浓了也会让人窒息。你把门窗关死,在里面烧这些东西,你是想把自己闷死吗?”

木槿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错了。

她只是想试试,只是想看看自己还记得多少。她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只是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娘亲教我的东西。”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娘教你的?”

木槿柠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教过我一些……一些药方。有些是救人的,有些是……是别的。我记不太清了,就想试试。我以为……以为不会有事……”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哭。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过来。”

木槿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顾南浔招招手:“过来。”

木槿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顾南浔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柔,和刚才那个叫她全名的人判若两人。

“想学这些?”他问。

木槿柠愣住了。

“你……你不罚我?”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想学这些,不是坏事。”他说,“只是不能乱来。药材有药性,不懂就乱用,会伤到自己。”

木槿柠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案下取出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

木槿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还有几个小瓷瓶。

“这是……”

“药方。”顾南浔说,“常见的病症,常用的方子,都记在里面。那几个瓶子里,是配好的药粉,有些是救人的,有些是防身的。你既然想学,就好好学。”

木槿柠捧着那个盒子,手有些发抖。

“皇叔……”

“不过。”顾南浔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天的账,还是要算的。”

木槿柠的心一紧。

“你擅离澄心堂,私出府门,在无人之处做危险之事——三罪并罚。”顾南浔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药经》抄十遍。抄不完,不许碰那些东西。”

木槿柠:“……”

又是抄书。

可她这次,一点怨言都没有。

“是。”她乖乖点头,“槿柠知道了。”

顾南浔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去吧。”

木槿柠抱着那个盒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皇叔。”

顾南浔抬起头。

“谢谢你。”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顾南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木槿柠抱着盒子回到澄心堂,阿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她回来,阿蘅赶紧迎上去:“殿下,王爷怎么说?”

木槿柠把盒子往她面前一递,笑得眉眼弯弯:“你看!”

阿蘅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

“皇叔给我的!”木槿柠高兴得不行,“里面有好多药方,还有配好的药粉。皇叔说,让我好好学!”

阿蘅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殿下闯了这么大的祸,王爷居然没重罚。

喜的是,殿下终于又笑了。这些天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那……抄书的事呢?”

木槿柠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抄啊。”她说,“皇叔让我抄《药经》十遍。抄完了,才能碰这些。”

阿蘅:“……”

十遍。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

可殿下好像一点都不难过。

“殿下,”她忍不住问,“您不难受吗?”

木槿柠摇摇头:“不难受。”

“为什么?”

木槿柠看着那个盒子,认真地说:“因为皇叔答应让我学这些了。”

阿蘅不懂。

可木槿柠懂。

她知道,皇叔让她抄书,是为了让她记住教训。可皇叔给她这些药方,却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他想让她学她想学的东西。

他只是不想她受伤。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木槿柠做了一个梦。

梦里,娘亲坐在她面前,笑着看她。

“柠儿,在做什么呢?”

木槿柠举起手里的盒子:“娘亲你看,皇叔给我的!”

娘亲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是好东西。”她说,“好好学。”

木槿柠用力点头。

娘亲看着她,目光温柔。

“娘亲,”木槿柠问,“你高兴吗?”

娘亲笑了,伸手摸摸她的脸。

“高兴。”她说,“娘亲的柠儿,有人疼了。”

木槿柠想说什么,可娘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梦里。

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层金色。

她坐起身,看着床头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娘亲,我会好好学的。”她轻声说,“你放心。”

接下里的日子,木槿柠过得很充实。

白天,她照常上课、练字。下午,她跟着顾南浔学写字,偶尔也问一些药材的事。晚上,她抄《药经》,抄累了就看一会儿那些药方。

顾南浔给的册子很厚,里面记的东西也很多。有常见的病症,有常用的方子,有药材的性味归经,有配药的禁忌。有些她能看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她就记下来,等有机会问皇叔。

可皇叔那么忙,她不好意思老打扰他。

于是她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她开始看书。

澄心堂的书房里,有很多医书。以前她从不碰那些,觉得太枯燥。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

阿蘅看着她的变化,又惊又喜。

“殿下这是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木槿柠头也不抬,一边看书一边说:“我在学习。”

阿蘅:“……”

学习?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用功?

不过她也乐见其成。殿下有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就不会再干那些危险的事了。

挺好的。

十遍《药经》,木槿柠抄了整整一个月。

抄完最后一页的那天,她捧着那厚厚的一叠,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抄完了。”

阿蘅在旁边笑:“殿下辛苦了。要不要奴婢去跟王爷说一声?”

木槿柠摇摇头:“我自己去。”

她抱着抄好的书稿,来到正院。

顾南浔正在书房里,见她进来,抬起头。

“抄完了?”

木槿柠点点头,把书稿递给他。

顾南浔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比上次抄《女诫》时,又进步了不少。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她。

“记住了?”

木槿柠用力点头:“记住了。”

“记在心里了?”

“记在心里了。”

顾南浔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把书稿放下,从书案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木槿柠一愣:“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木槿柠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方子,字迹是顾南浔的。

她仔细看了看,是一个解毒的方子。

“这是……”

“你自己研究出来的方子。”顾南浔说,“那天你在听雪轩烧的几种药,配在一起,可以解一种常见的毒。我把方子整理出来了,算是给你的奖励。”

木槿柠愣住了。

她自己研究出来的?

她那天只是随便试试,根本没想那么多。

“皇叔,你是说……我误打误撞,配出了一个解毒的方子?”

顾南浔点点头。

木槿柠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简直不敢相信。

她只是随便试试,居然试出了一个方子?

这是真的吗?

“皇叔,”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这是给我的?”

“嗯。”

“我的第一个方子?”

“嗯。”

木槿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皇叔!”她大声说,“皇叔最好了!”

顾南浔看着她那张笑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好好收着。”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那天晚上,木槿柠把那张方子看了无数遍。

她把它放在床头,和那支梅花簪放在一起。睡前看一眼,醒来再看一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阿蘅笑她:“殿下,一张方子而已,至于吗?”

木槿柠认真地说:“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

“是是是,殿下最厉害了。”

木槿柠不理她,继续看那张方子。

她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药和毒,本来就是一回事。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是毒。”

她想起那晚的浓烟,想起那些呛人的味道,想起暗卫那双惊讶的眼睛。

她想起皇叔问她的话——“你想学这些?”

她想起那个盒子,那本册子,那些药粉。

她想起这一个月的抄书,这一个月的学习,这一个月的努力。

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方子。

虽然只是误打误撞,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解毒方。可这是她的,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娘亲教她的那些东西,没有白费。

她会继续学下去。

她会学得更多,学得更好。

总有一天,她会像娘亲那样,知道哪些是药,哪些是毒,什么时候该救人,什么时候该杀人。

总有一天。

十一月初,蓟京又下了一场雪。

那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摄政王府都变成了白色。澄心堂院子里的老梅,覆着厚厚的雪,枝丫都被压弯了。

木槿柠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梅树。

枝头,那些红苞越来越多了。有的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深红的花瓣。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梅花簪。

这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

她学会了更多的字,看懂了更多的书,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方子。

她知道了暗卫的存在,知道了皇叔一直在看着她。

她也知道,青辰哥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她不害怕。

因为皇叔在这里。

“殿下。”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让人来传话,说今日雪大,让殿下不用去请安了。”

木槿柠摇摇头:“我去。”

阿蘅一愣:“可是……”

“我想去。”

她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走出院子。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却走得很稳。

正院的门开着,顾南浔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见她走来,他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还是来了?”

木槿柠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笑道:“想皇叔了呀。”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进来吧。”

木槿柠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

屋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接过阿蘅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顾南浔在书案后坐下,继续处理公务。

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

木槿柠偶尔抬头,看皇叔一眼。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有皇叔在,有阿蘅在,有那支梅花簪,有那张方子。

还有那些她正在学的东西。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此刻,她很安心。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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