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安十三年,九月初九。
重阳节。
蓟京的秋天来得恰到好处。天高云淡,风清气爽,澄心堂院子里的那株老梅,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瑟瑟地抖着。
木槿柠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
“殿下,该用早膳了。”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槿柠“哦”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还在看那些叶子。
阿蘅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不由笑道:“殿下看什么呢?几片叶子,有什么好看的?”
木槿柠没有回答,只是问:“阿蘅,你说这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吗?”
“当然会啊。”阿蘅理所当然地说,“树嘛,年年落叶,年年发芽。今年落光了,明年开春又是一树新绿。”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人呢?”
阿蘅一愣。
“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阿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木槿柠却已经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吧,用早膳。”
阿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可有些事,她从来没忘。
二
用过早膳,木槿柠照例去正院请安。
自从那次落水之后,她又恢复了每日晨昏定省的习惯。只不过现在不用起那么早了——顾南浔说,天冷了,让她多睡一会儿,辰时再来也不迟。
木槿柠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明白,皇叔是心疼她。
辰时,正院的书房里,顾南浔已经在处理公务了。
木槿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皇叔早安。”
顾南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只有一个字,连“起来吧”都没有。
木槿柠却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自己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她的专属位置——靠窗的那张椅子,铺着软软的垫子,旁边的小几上永远摆着她爱吃的点心和热茶。每次她来请安,都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偷偷看皇叔。
今天,她带了那本抄好的《药经》。
“皇叔。”她唤道。
顾南浔头也不抬:“嗯?”
“我抄完《药经》了。”
顾南浔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木槿柠捧着那厚厚的一叠,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十遍,一字不漏。”
顾南浔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比三个月前抄《女诫》时,不知好了多少。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她。
“记住了?”
木槿柠用力点头:“记住了。”
“记在心里了?”
木槿柠又点头:“记在心里了。”
顾南浔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是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他把书稿放下,淡淡道:“还行。”
木槿柠的眼睛更亮了:“只是还行?”
“不然呢?”
“皇叔应该夸我啊。”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抄了整整一个月呢,每天都抄十页,手都酸了。”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面前。
木槿柠愣住了。
“这是……”
“打开看看。”
木槿柠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小小的梅花簪。银质的簪身,簪头是一朵盛开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花心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这是……给我的?”
“嗯。”
木槿柠捧着那支簪子,看了又看,舍不得放手。
“谢谢皇叔!”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皇叔最好了!”
顾南浔看着她那张笑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戴上看看。”
木槿柠赶紧把簪子递给阿蘅,让她帮自己戴上。阿蘅笑着接过,细心地给她簪在发髻上。
“殿下真好看。”阿蘅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由衷地赞叹。
木槿柠跑到铜镜前,左照右照,越照越喜欢。
那支梅花簪在她乌黑的发间,像是一朵真的梅花,随时都会绽放。
她回过头,看着顾南浔,认真地说:“皇叔,我会好好保存的。”
顾南浔点点头,继续低头看折子。
“嗯。”
木槿柠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时不时摸摸头上的簪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窗外,阳光正好。
三
从那天起,木槿柠再也没有摘下那支梅花簪。
每日梳妆,她都要阿蘅帮她戴上。晚上睡觉前,她会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软布擦干净,放进那个锦盒里,放在枕头边。
阿蘅笑她:“殿下,这簪子又不能吃,您这么宝贝做什么?”
木槿柠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皇叔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阿蘅一愣:“第一件?”
“嗯。”木槿柠点点头,“以前那些吃食啊,衣裳啊,都是让厨房和针线房准备的。只有这支簪子,是皇叔亲自给我的。”
阿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孩子,太容易满足了。
一支簪子,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可她不知道的是,对于木槿柠来说,这支簪子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是皇叔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
这是皇叔第一次夸她。
这是皇叔第一次,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是有些不一样的。
四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木槿柠睡不着,披衣起床,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亮得像是一层银霜,铺在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上,每一块石板上。那株老梅静静地立着,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清瘦的影子。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在齐国的时候,每逢月圆之夜,娘亲都会带她在院子里赏月。摆上几样点心,泡上一壶清茶,娘亲会给她讲月亮里的故事——嫦娥,玉兔,吴刚伐桂。
她最爱听吴刚伐桂的故事。
“娘亲,吴刚为什么要砍桂树呀?”
“因为他犯了错,被罚的。”
“那他砍完了吗?”
“没有。桂树砍了又长,长了又砍,永远也砍不完。”
“那他好可怜。”
娘亲笑了,摸摸她的头:“傻孩子,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咱们能好好地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可是现在,娘亲不在了。
她活着,可娘亲不在了。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她回头,看见青辰站在不远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青辰哥?”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青辰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睡不着,出来走走。”他说,“看见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就过来了。”
木槿柠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从后花园飘来的,府里种了不少桂树,这个时节,正是花开的时候。
“师妹。”青辰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想我娘。”
青辰没有说话。
“今天是十五。”木槿柠继续说,“以前在齐国的时候,每逢十五,娘亲都会带我在院子里赏月。她会给我讲故事,会给我做好吃的点心,会……”
她说不下去了。
青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在闪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师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他说,“她要是看见你难过,也会心疼的。”
木槿柠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娘亲,我很好。”她轻声说,“皇叔对我很好,青辰哥也很好。我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他脸上,落在那株老梅上。
像是回应。
五
九月二十,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午后,木槿柠正在书房里看书,阿蘅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殿下。”
木槿柠抬起头:“怎么了?”
阿蘅犹豫了一下,才道:“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说是齐国的使者。”
木槿柠的手微微一顿。
齐国的使者?
“他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来探望殿下。”阿蘅的声音有些低,“还带来了齐帝的礼物和书信。”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书,站起身。
“让他进来吧。”
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齐国的官服,面容清瘦,举止恭谨。他见了木槿柠,立刻跪下行礼:“齐国礼部员外郎周延,参见护国公主殿下。”
木槿柠坐在上首,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延跪在地上,等了片刻,不见她叫起,也不敢动。
屋里静得有些尴尬。
阿蘅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惊讶。殿下平时在她面前嘻嘻哈哈的,可此刻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竟隐隐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仪。
半晌,木槿柠终于开口了。
“起来吧。”
周延这才敢起身,垂首而立。
“陛下让你来做什么?”
周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陛下亲笔所写的信,命臣务必交到公主殿下手中。另外,陛下还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阿蘅接过信,转呈给木槿柠。
木槿柠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无非是些客套话——问她过得好不好,在北浔习不习惯,有没有受委屈。末了,还说让她安心待着,两国交好,全赖她之功。
木槿柠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在一旁。
“礼物呢?”
周延赶紧让人抬进来。
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有绸缎,有首饰,有药材,还有一些齐国特有的土产。琳琅满目,摆了一地。
木槿柠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有心了。”她说,“替我谢过陛下。”
周延连连应是。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问:“我爹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周延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
“怎么?”木槿柠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好说?”
周延额上沁出冷汗,躬身道:“回殿下,此案……此案仍在查办中。只是贼人狡诈,至今尚无头绪。”
木槿柠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吗?”
周延的腰弯得更低了。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让周延心里一阵发寒。
“辛苦你了。”她说,“回去告诉陛下,我很好,让他不必挂念。”
周延如蒙大赦,连连应是,然后匆匆告退。
六
人走后,木槿柠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阿蘅在旁边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她伺候殿下半年了,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那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木槿柠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冰凉的湖水漫过来,让阿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可只是一瞬,那目光就收了回去,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阿蘅。”木槿柠说,“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
阿蘅应了一声,赶紧招呼人把箱子抬走。
木槿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透亮。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两国交好,全赖你之功”。
功劳?
她有什么功劳?
她不过是一件礼物,被送到这个陌生的国家,嫁给一个陌生的人。她的死活,根本没有人关心。他们只关心她有没有“发挥作用”,有没有让北浔人满意。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齐帝派使者来看她,带着礼物和书信,看似是关心。可实际上呢?不过是为了做给北浔人看,显示齐国对这位“护国公主”的重视。
至于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谁在乎?
没有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支梅花簪。
银质的簪身,已经被她握得温热。那朵小小的梅花,依旧盛开着,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只有皇叔,是真的对她好。
至少,他从来不问这些。
七
晚上,顾南浔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木槿柠正坐在书案前,对着那封信发呆。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
“皇叔。”
顾南浔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听说齐国的使者来了?”
木槿柠点点头。
“说什么了?”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递给他。
顾南浔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就这些?”
“嗯。”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高兴?”
木槿柠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下头,不说话。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想回齐国吗?”
木槿柠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皇叔?”
“我问你,想不想回齐国。”
木槿柠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回齐国?
那是她的故国,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将军府的旧址,有娘亲和爹爹的坟茔,有她所有的回忆。
可那里,也是害死她全家的地方。
那里的人,把她当礼物送走。
那里的人,对她的冤屈不闻不问。
那里的人,只在乎她有没有“价值”。
她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想。”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
“为什么?”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皇叔在这里。”
顾南浔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的光亮。那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木槿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傻孩子。”他说。
木槿柠靠在他掌心里,闭上眼睛。
这是第一次,皇叔主动揉她的头发。
和青辰哥不一样。
青辰哥的揉,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皇叔的揉,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满满的,暖暖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八
九月将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木槿柠照例去正院请安,却被告知王爷不在。
“王爷去哪儿了?”她问。
守门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才道:“王爷去……去刑部大牢了。”
木槿柠一愣。
刑部大牢?
皇叔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她没敢多问,只好回去。
晚上,顾南浔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木槿柠在书房里等他,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皇叔,你回来了。”
顾南浔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
木槿柠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很累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皇叔,你累不累?我给你倒杯茶?”
顾南浔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此刻不像平时那样淡淡的,而是有些深,有些沉,像是藏着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今天审了一个人。”
木槿柠一愣。
“什么人?”
顾南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得让她有些不安。
“皇叔?”
顾南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个北浔人。六年前,去过齐国。”
木槿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去过齐国。
六年前。
那正是……那正是木家出事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该怎么问。
顾南浔看着她,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木槿柠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皇叔,”她轻声问,“那个人……知道些什么?”
顾南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还在审。”
木槿柠的心沉了沉。
还在审。
那就是说,还没有结果。
可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皇叔,”她又问,“如果……如果审出来了,你会告诉我吗?”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会。”
木槿柠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会吗?
他真的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皇叔对她很好,好得让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可她没有忘。
她永远不会忘。
那天晚上的火光,娘亲最后那个笑容,那些消散在风中的飞灰——她永远不会忘。
“谢谢皇叔。”她轻声说,然后退后一步,行礼告退。
顾南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九
十月初,下了第一场霜。
木槿柠早上起来,推开窗,看见院子里一片白茫茫的。那株老梅的叶子上,落满了细细的霜,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殿下,该用早膳了。”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槿柠点点头,关上窗,走到桌边坐下。
早膳很丰盛,有粥,有包子,有几样小菜。可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阿蘅看见了,担忧地问:“殿下,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木槿柠摇摇头:“吃不下。”
阿蘅还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青辰来了。
木槿柠眼睛一亮,连忙让人进来。
青辰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青辰哥?”木槿柠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青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要出去一趟。”
木槿柠愣住了。
“出去?去哪儿?”
“药王谷。”青辰说,“师父传信来,让我回去一趟。”
木槿柠的心猛地揪紧了。
药王谷。
那是娘亲让她去的地方。那是她本应该去,却没有去成的地方。
“去多久?”
“不知道。”青辰摇摇头,“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师父没说。”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青辰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舍不得他。
可他也知道,他必须去。
“师妹,”他轻声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别再干那些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木槿柠点点头,依旧低着头。
青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等我回来。”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青辰哥,你一定要回来。”
青辰看着她,认真地说:“一定。”
十
青辰走了。
木槿柠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阿蘅在旁边陪着,不敢说话。
她知道殿下和青辰公子的感情。那是共过患难的人,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他走了,殿下心里一定很难受。
“殿下,”她轻声劝道,“青辰公子说了,会回来的。咱们回去吧,外面冷。”
木槿柠点点头,由她牵着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阿蘅。”
“嗯?”
“你说,药王谷是什么样的?”
阿蘅想了想,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说是很厉害的地方,有很多神医,能治很多病。”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药王谷。
娘亲的师门。
如果当初她去了那里,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会像青辰哥一样,学一身武艺吗?会认识很多人吗?会忘记那些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去。
她来了这里,认识了皇叔,过上了现在这样的日子。
是好是坏,她说不清。
可她不后悔。
因为皇叔在这里。
十一
青辰走后,日子照旧过。
木槿柠每天依旧去请安,依旧练字,依旧上课。只是少了青辰的探望,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顾南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她的管束松了一些。有时候她发呆,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回过神来,再继续教她写字。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皇叔,青辰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南浔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木槿柠:“……”
这叫什么回答?
她还想再问,却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木槿柠立刻闭嘴,乖乖低头写字。
她发现,皇叔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就像那天,他在刑部大牢里审的那个人,后来再也没有提过。
她不知道他审出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不知道事情有没有进展。她只知道,皇叔答应过她,如果审出来了,会告诉她。
她只能等。
十二
十月十五,又一个月圆之夜。
木槿柠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齐国的使者来了,青辰哥走了,皇叔审了一个人。
可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教她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故乡。
她的故乡在哪里?
在齐国吗?
可齐国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在北浔吗?
可北浔终究不是她的故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望着这轮明月,她心里想的,是皇叔。
皇叔今天累不累?
皇叔有没有好好吃饭?
皇叔什么时候才会告诉她,那个人说了什么?
“殿下。”
身后传来阿蘅的声音。
木槿柠回过头。
阿蘅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走过来给她披上。
“夜深了,仔细着凉。”
木槿柠点点头,拢了拢斗篷。
那斗篷是新做的,玄色的缎面,里面衬着细绒,暖和极了。是针线房刚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天冷了,给殿下添几件厚衣裳。
她低头看着那件斗篷,心里暖暖的。
皇叔虽然话少,可什么事都记着。
她忽然不那么难过了。
青辰哥会回来的。
皇叔也在。
她不是一个人。
十三
十月二十,蓟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雪来得突然,早上起来,推开窗,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老梅覆着薄薄的雪,枝丫上挂着细小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木槿柠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梅树。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来摄政王府,住在听雪轩。那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她每天都想着怎么讨好皇叔,怎么让他注意到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皇叔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她。
“殿下。”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让人来传话,说今日雪大,让殿下不用去请安了,好好歇着。”
木槿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皇叔真是的,下个雪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既然他让她歇着,她就歇着吧。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准备练字。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她刚来不久,皇叔问她:“你想不想家?”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不想。”
那是骗人的。
她怎么可能不想?
只是她不想让皇叔知道,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惦记着齐国。
可现在,她真的不那么想了。
因为这里,已经是她的家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轻轻地落在那株老梅上。
木槿柠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阿蘅。”
“嗯?”
“你说,今年的梅花,会开得比去年好吗?”
阿蘅走过来,和她一起望向窗外。
“会的。”她笑着说,“一定会。”
木槿柠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练字。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她写的,是一个“家”字。
十四
午后,雪停了。
木槿柠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走出院子。
她想去看那株梅树。
走到树下,她抬起头,望着那些覆着雪的枝丫。忽然,她看见枝头有一点红色。
她愣住了。
凑近一看,真的是一朵花苞——小小的,红红的,藏在雪里,若隐若现。
梅花,要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苞,看了很久。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问,梅花什么时候开。
今年的这个时候,梅花终于要开了。
她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人这一生,就像梅花。要经历寒冬,要忍耐风雪,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她的寒冬,过去了吗?
她不知道。
可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也会开出自己的花。
就像这株梅树一样。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头,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顾南浔。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她。
“皇叔?”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顾南浔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听说你出来了,过来看看。”
木槿柠心里一暖,指着枝头那朵花苞给他看。
“皇叔你看,梅花要开了。”
顾南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朵小小的红苞。
“嗯。”他说。
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
雪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眼睛依旧淡淡的,可此刻,那淡淡的下面,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想问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皇叔。”
“嗯?”
“你为什么要娶我?”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木槿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忽然开口。
“因为你该嫁给我。”
木槿柠愣住了。
这是什么回答?
她还想再问,顾南浔却已经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外面冷。”
木槿柠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因为你该嫁给我。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命中注定要嫁给他吗?
还是说,两国联姻,她作为和亲公主,本来就该嫁给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答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可她也没有再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至少,现在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斗篷,跟了上去。
身后,那株老梅静静地立着,枝头那朵红苞,在雪中微微颤动。
像是有什么,正在悄然绽放。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