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试探
永安十三年,六月。
蓟京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仿佛昨日还是春风拂面,今日便已是暑气蒸腾。澄心堂院子里的那株老梅早已褪去了春日的嫩绿,换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深碧。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那些光影便活了过来,跳跃着,摇曳着,像是在跳舞。
木槿柠趴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光影发呆。
半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冬日,到这个炎热的夏天,她在澄心堂住了整整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她的个子长高了一点点——虽然阿蘅说看不出来,可她自己在铜镜前比了又比,确信自己确实高了那么一指节。
比如,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顾南浔不再手把手教她,只是偶尔看一眼她写的字,点点头,说一句“有进步”。可就是这一句“有进步”,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比如,她终于可以去见青辰哥了。
那是在三个月前,青辰的伤养好之后。顾南浔没有食言,果然让他来见她了。只是见面的地方,从听雪轩变成了澄心堂,从无人管束变成了有人看着——每次青辰来,阿蘅都会在旁边守着,寸步不离。
木槿柠知道,这是顾南浔的意思。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只是隐约觉得,皇叔好像不太喜欢她和青辰哥走得太近。
可青辰哥是她的师兄啊,是陪她走过那段最艰难的路的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皇叔凭什么不让她见他?
她想问,却不敢问。
这半年来,她越来越发现,皇叔虽然对她好,可那种好,是有距离的。他可以教她写字,可以让她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可以容忍她偶尔的小脾气和小任性,可有些事情,他从来不解释,也不允许她问。
比如,为什么要娶她。
比如,那天晚上追杀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比如,他把她留在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不敢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公主殿下。”
阿蘅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木槿柠回过头,看见阿蘅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进来,圆圆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殿下怎么又趴在窗边?仔细热着。”阿蘅将酸梅汤放在桌上,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关窗,“这日头毒得很,殿下的脸都晒红了。”
木槿柠由着她把窗关上,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冰凉的,酸甜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阿蘅,皇叔今日在做什么?”
“王爷在书房议事呢。”阿蘅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听说是有大臣来拜见,一大早就来了,这会子还没走。”
木槿柠“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酸梅汤。
皇叔每天都很忙。早上起来处理政务,下午见客议事,晚上还要批阅奏折。能抽出时间教她练字,已经是极难得的了。
她有时候会想,皇叔累不累啊?
每天面对那些枯燥的奏折,那些虚伪的客套,那些勾心斗角的朝堂纷争。他才二十岁,却要撑起这么大一个国家。
“阿蘅。”她忽然问,“皇叔喜欢吃什么?”
阿蘅一愣:“王爷喜欢吃什么?”
“嗯。”
阿蘅想了想,摇摇头:“这个……奴婢还真不知道。王爷用膳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从没见过他特别爱吃哪道菜。”
木槿柠有些失望。
她本来想,皇叔对她这么好,她应该做点什么表示感谢。可她能做什么呢?她才十岁,既不能帮他处理政务,又不能替他分忧解难。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做顿饭了。
她记得小时候,娘亲经常亲自下厨给爹爹做饭。每次爹爹出征回来,娘亲都会做一大桌子菜,都是爹爹爱吃的。爹爹吃得高兴,就会把娘亲搂在怀里,说一句“还是夫人疼我”。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一个人对你好,你总得做点什么,让他知道你也在意他。
可皇叔喜欢吃什么,她都不知道。
“那皇叔不喜欢吃什么?”她又问。
阿蘅想了想,摇摇头:“也没有。王爷从不挑食。”
木槿柠:“……”
这可难办了。
她趴在桌上,望着那碗酸梅汤发呆。
酸梅汤是甜的,凉凉的,很好喝。可皇叔好像不太爱喝这些,每次她端给他,他只是浅尝一口,就放下了。
皇叔喜欢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她用膳时,阿蘅端来一道菜,说是新来的厨子做的糖醋藕夹。她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脆脆的,特别好吃。她吃了好几个,还让阿蘅再去拿一些来。
那时候,皇叔正好进来,看了一眼那道菜,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喜欢吃这个?”他问。
她点点头:“好吃!”
皇叔没说什么,只是对阿蘅道:“记下。”
从那以后,糖醋藕夹就成了她餐桌上的常客。每隔几天,阿蘅就会端上来一盘,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从来没有断过。
木槿柠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皇叔让厨房照顾她的口味。现在想来,也许……也许皇叔自己也喜欢?
她坐直了身子。
“阿蘅,厨房有没有莲藕?”
阿蘅一愣:“莲藕?应该有吧……殿下想吃什么?奴婢去吩咐厨房做。”
“不用不用。”木槿柠摆摆手,“我自己做。”
阿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自己做。”木槿柠眼睛亮亮的,“我想给皇叔做一道糖醋藕夹。他对我这么好,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阿蘅愣住了。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您才十岁,怎么能做这些?厨房油烟大,又热又闷,万一烫着怎么办?”
“不会的。”木槿柠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我在齐国时,跟娘亲学过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但糖醋藕夹还是会的。阿蘅你放心,我有分寸。”
阿蘅赶紧追上去:“殿下!殿下您等等!这事得先禀报王爷——”
“不用禀报。”木槿柠头也不回,“我想给皇叔一个惊喜。”
阿蘅急得团团转,可木槿柠走得飞快,一转眼就出了院子。
木槿柠兴冲冲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
厨房里的人那么多,她一去,肯定有人禀报皇叔。那还算什么惊喜?
她得悄悄地做,做好了,直接端到皇叔面前。
可厨房人多,怎么办?
她站在廊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莲藕!
厨房里的莲藕,肯定是买来的。可莲藕是长在哪里的?水里。摄政王府这么大,后花园那么大,中间那个湖那么大——湖里会不会也有莲藕?
她记得夏天的时候,湖里开满了荷花。有荷花,就一定有莲藕!
她转身就往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的湖很大,比木槿柠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站在湖边,望着那片碧绿的湖水,望着湖面上层层叠叠的荷叶,望着那些粉的白的荷花,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会游泳吗?
不会。
她会划船吗?
不会。
那她怎么去湖里挖莲藕?
木槿柠站在湖边,陷入了沉思。
想了半天,她决定先找找有没有船。
沿着湖边走了小半圈,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停着一只小小的木筏。那木筏看起来很旧了,竹篾编的,上面还长着青苔,像是很久没人用过。
木槿柠眼睛一亮。
木筏也是船嘛。
她把木筏推进水里,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木筏晃了晃,稳住。
她松了口气,拿起旁边那根长长的竹篙,学着以前见过的船夫的样子,往水里一撑。
木筏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她又撑了一下。
又移动了一点点。
木槿柠高兴极了,撑着竹篙,一点一点往湖心划去。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荷叶挨挨挤挤的,有的比她人还高,将她整个人都遮住了。荷花在风中摇曳,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她的肩膀上。
木槿柠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幅画里。
她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来干什么,只是撑着木筏,在荷叶间穿行。有时候伸手摸摸那些荷叶,有时候凑近闻闻那些荷花,有时候低头看水里游过的小鱼。
直到木筏撞上了什么,她才回过神来。
低头一看,木筏停在一片荷叶最密集的地方。透过清澈的湖水,能看见水下的淤泥里,隐约有一节一节的东西。
莲藕!
木槿柠高兴极了,趴在木筏边,伸手去够。
够不着。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还是够不着。
她想了想,决定再往前一点。
木筏晃了晃。
她没有在意,又往前探了探。
木筏晃得更厉害了。
她一只手抓住木筏的边缘,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指尖触到了什么——凉凉的,滑滑的,是莲藕!
她心里一喜,用力一抓。
就在这时,木筏猛地一歪。
“啊——!”
木槿柠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栽进了湖里。
四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凉的。
很凉。
比冬天的雪还凉。
木槿柠拼命挣扎,想要浮上去,可身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她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浑浊的绿。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变成一道道扭曲的光柱,晃晃悠悠的,离她越来越远。
她张嘴想喊,水立刻涌进来,呛得她咳也咳不出,叫也叫不出。
她的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水,无穷无尽的水,从指缝间流过,从身边流过,从头顶流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教她游泳。
那是她六岁的时候,娘亲带她去城外的河边玩。她看着河里的水,害怕得直往后退,死活不肯下水。
娘亲笑着说:“不怕,娘教你。”
可她就是怕,怕得哭起来。
娘亲没办法,只好抱着她,在浅水区走了几圈。水只到她的膝盖,可她还是怕,紧紧抓着娘亲的衣服,不肯松手。
后来,娘亲放弃了。
“算了,等明年再学吧。”
可是没有明年了。
再也没有明年了。
娘亲不在了。
没有人教她游泳了。
也没有人来救她了。
她的力气一点一点消失,挣扎越来越弱。身子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那些扭曲的光柱,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个男子,穿着黑衣,看不清面容。
是他吗?
是皇叔吗?
皇叔来救她了吗?
她想伸出手,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快!快去请大夫!”
“先把水控出来!让开让开!”
一片嘈杂。
木槿柠迷迷糊糊地听见这些声音,觉得吵得很。她想让他们别吵了,她想睡觉,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难受极了。
忽然有人用力按压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她猛地咳出一大口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醒了醒了!殿下醒了!”
木槿柠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张熟悉的脸——阿蘅,还有几个伺候的丫鬟,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婆子。她们都围着她,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掩饰不住的惊恐。
阿蘅跪在她身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殿下!殿下您吓死奴婢了!”她哭着说,“您怎么跑到湖里去了?您怎么不叫奴婢?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怎么向王爷交代啊!”
木槿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火辣辣地疼,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阿蘅还要说什么,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让开。”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围着的人立刻散开,跪了一地。
木槿柠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来。
顾南浔。
他走得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衣袍翻飞,发丝微乱,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神情很复杂,有惊,有怒,有怕,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他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搏。
“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阿蘅颤声道。
顾南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湿透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身上。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此刻却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木槿柠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想开口解释,可喉咙疼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皇……皇叔……”
顾南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说话。”他说,然后抬头对阿蘅道,“抱她回去,换身干衣裳。”
阿蘅赶紧上前,将木槿柠抱起来。
木槿柠靠在阿蘅怀里,感觉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回头看向顾南浔,他还蹲在原地,望着湖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叔……”她又唤了一声。
顾南浔没有回头。
阿蘅抱着她快步往回走,身后传来顾南浔的声音,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今日值守的暗卫,自去领二十板。”
木槿柠回到澄心堂,被阿蘅按在浴桶里泡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热水,又灌了一大碗姜汤,这才被裹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殿下好好躺着,大夫马上就来。”阿蘅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您也是的,好好的怎么想起去湖里摸莲藕?那湖多深啊,您又不会水,万一……”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木槿柠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阿蘅,对不起。”
阿蘅一愣,随即眼泪就掉下来了。
“殿下,您别说了。是奴婢不好,奴婢应该跟着您的,奴婢……”
“不怪你。”木槿柠说,“是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我还以为……还以为能给你们一个惊喜。”
“惊喜?”阿蘅愣住了,“什么惊喜?”
木槿柠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给皇叔做糖醋藕夹……他对我这么好,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我以为湖里有莲藕,想去挖一些来,自己悄悄地做……”
阿蘅听完,怔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啊殿下,您让奴婢说什么好……”
她还要再说,外面传来通报声——大夫来了。
来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步履稳健。他给木槿柠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最后点点头道:“无妨,只是受了些惊吓,又呛了水。待老夫开几副安神的药,好生休养几日便好。”
阿蘅这才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送了大夫出去。
木槿柠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她想起刚才的事,想起那种被水淹没的感觉,想起那些扭曲的光柱,想起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是谁?
是救她的人吗?
她隐约记得,落水之后,有人跳下来救了她。可那人是谁,她没看清。
“阿蘅。”她唤道。
阿蘅从外间进来:“殿下?”
“刚才是谁救的我?”
阿蘅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道:“是……是王爷安排的暗卫。”
暗卫?
木槿柠愣住了。
皇叔安排了暗卫看着她?
她怎么不知道?
“暗卫是什么?”她问。
阿蘅犹豫了一下,才道:“就是……就是暗中保护殿下的人。王爷担心殿下的安危,所以派了人在暗处守着。今日殿下落水,那位暗卫大哥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了殿下,又喊了人来帮忙。”
木槿柠沉默了。
原来,她身边一直有人看着。
原来,她以为的“偷偷溜出去”,其实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她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有些惊讶,有些别扭,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感觉。
“那位暗卫大哥呢?”她问。
阿蘅低下头,轻声道:“被……被罚了二十板子。”
木槿柠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没有阻止殿下。”阿蘅的声音更轻了,“王爷说,他的职责是保护殿下,可殿下落水,他没能提前阻止,便是失职。”
木槿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又是板子。
又是因她而起的板子。
上一次是青辰哥,这一次是那个她不认识的暗卫大哥。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阿蘅。”她闷闷地说,“我想见皇叔。”
阿蘅摇摇头:“王爷吩咐了,让殿下好生歇息。等殿下好了,再见不迟。”
木槿柠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
消息传到偏院时,青辰正在练剑。
来报信的是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的:“青、青辰公子!大事不好了!公主殿下落水了!”
青辰手中的剑“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那小厮的肩膀:“你说什么?!”
小厮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公、公主殿下今日午后偷偷去后花园的湖里摸莲藕,不小心落水了,被暗卫救了上来,如今已经送回澄心堂了,大夫说没有大碍……”
青辰听完,松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厮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神更是可怕得很,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似的。
半晌,青辰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王爷呢?”
“王、王爷在澄心堂。”
青辰没有再问,弯腰捡起地上的剑,转身进了屋。
小厮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直犯嘀咕。
这青辰公子,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一听说公主出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过了没多久,门又开了。
青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把这个送去给公主殿下。”他将书递给小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就说是我说的,让她把这本书抄十遍。抄不完,不许来见我。”
小厮接过来一看,是一本《药经》。
他愣住了:“这……”
“去吧。”
小厮不敢多问,只好捧着书往澄心堂跑去。
木槿柠看着眼前那本《药经》,欲哭无泪。
《药经》,十遍。
又是抄书。
上一次是《女诫》,这一次是《药经》。青辰哥是不是只会用这一招罚她?
阿蘅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殿下,您要现在开始抄吗?”
木槿柠瞪了她一眼:“你看我这样能抄吗?”
阿蘅赶紧低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木槿柠又看了看那本《药经》,叹了口气。
她知道青辰哥是为她好。他一定是气她不爱惜自己,气她偷偷跑出去做危险的事,气她差点把自己淹死。他不能骂她,不能打她,就只能让她抄书。
可十遍啊!
她数了数,这本书少说也有几十页。十遍,那就是几百页。就算她一天抄十页,也要抄一个多月。
“青辰哥真狠。”她嘟囔道。
阿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青辰公子也是关心您。您不知道,他听到您落水的消息时,脸色有多吓人。奴婢听那小厮说,他的剑都掉在地上了。”
木槿柠沉默了。
她知道青辰哥会担心。
可她没想到,他会担心成这样。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太任性,后悔自己做事不想后果,后悔让那些关心她的人担惊受怕。
“阿蘅。”她轻声道,“那位暗卫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阿蘅叹了口气:“应该还在养伤吧。二十板子,不轻的。”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又是因为她。
青辰哥因为她挨了板子,暗卫大哥因为她挨了板子。她口口声声说要报仇,要替木家的人讨回公道,可实际上呢?她什么都做不了,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殿下?”阿蘅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木槿柠摇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没事。”
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阿蘅,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地传进来。
木槿柠把被子拉得更紧一些,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去。
黑暗里,她终于可以流泪了。
傍晚时分,顾南浔来了。
木槿柠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外面的通报声,赶紧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
门被推开,那道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南浔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见了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见了眼角还没擦干的泪痕。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床边坐下。
木槿柠低下头,不敢看他。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木槿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道:“知道错了吗?”
木槿柠点点头。
“错在哪里?”
“……不该偷偷跑出去。”
“还有呢?”
“不该做危险的事。”
“还有呢?”
木槿柠想了想,又道:“不该……不该让皇叔担心。”
顾南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手掌依旧很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大夫说,没有大碍。”
木槿柠点点头。
“这几日,好好歇着。”
木槿柠又点点头。
顾南浔收回手,看着她。
“听说,你是想去挖莲藕,给我做糖醋藕夹?”
木槿柠的脸腾地红了。
他怎么知道的?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顾南浔看着那颗埋得低低的小脑袋,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浅,却让木槿柠愣住了。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顾南浔的嘴角微微上扬着,眼底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倒是有心。”他说。
木槿柠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说话。
顾南浔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青辰让你抄《药经》?”
木槿柠回过神来,点点头。
“十遍。”
“嗯。”
顾南浔想了想,道:“我准你五日假。这五日,好好休息。五日之后,再开始抄。”
木槿柠的眼睛倏地亮了。
“真的?”
“嗯。”
“皇叔最好了!”
她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被顾南浔一只手按了回去。
“别动。”他说,“再动,假就没了。”
木槿柠立刻乖乖躺好,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
顾南浔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瞬。
那双眼睛,三个月前还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此刻,那里面却有了光,有了笑,有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给他请安时,那声甜甜的“皇叔”。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现在,她依旧是那个小孩子。
可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好好休息。”他说,转身向外走去。
“皇叔!”木槿柠在后面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皇叔,”木槿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谢你。”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五日的假期,一晃就过去了。
木槿柠这五天过得很充实——或者说,很无聊。
阿蘅不让她下床,说是王爷吩咐的,要她好好养着。她只好躺在床上,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在窗边坐一会儿,看院子里的那株老梅。
那株梅树依旧绿着,浓得化不开的深碧。可她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开花。
她等着那一天。
第五天的晚上,青辰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
木槿柠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小声道:“青辰哥……”
青辰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木槿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道:“抄完了吗?”
木槿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药经》。
“还、还没开始……”
青辰的眉头微微皱起。
“五日了,还没开始?”
“皇叔给我放假了……”木槿柠的声音越来越小,“让我好好休息,不用急着抄……”
青辰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师妹。”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抄《药经》吗?”
木槿柠摇摇头。
青辰走到她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药经》里,有一章讲的是溺水。”他说,“讲溺水之人该如何救治,讲溺水之后该如何调养,讲溺水之时是何等感受。我想让你知道,你差点经历的是什么。”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溺水是什么感觉吗?”青辰的声音很轻,“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你呼吸不了,喊叫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木槿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知道。”她轻声说。
青辰一怔。
“我经历过。”木槿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那天落水的时候,我……我都记着。水很凉,很黑,我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我想喊,可喊不出来。我想娘亲,想爹爹,想青辰哥你。我以为我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青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攥得发白。
“你……”
他说不出话来。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青辰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青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
“傻丫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木槿柠靠在他掌心里,闭上眼睛。
这世上,只有青辰哥,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揉她的头发。
只有他,还和从前一样。
门外,阿蘅静静地站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退了出去。
夜里,木槿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青辰哥的话,想起他揉她头发时的温柔。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也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莽撞,不能再让关心她的人担惊受怕。
她得长大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
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望着月光下那些深碧的叶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说过的话——
“人这一生,就像梅花。要经历寒冬,要忍耐风雪,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她经历的寒冬,够长了吗?
她忍耐的风雪,够多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开出自己的花。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五日后,木槿柠开始抄《药经》。
每天抄十页,雷打不动。
阿蘅看着心疼,劝她少抄一些,她不听。青辰哥让她抄的,她就要抄完。而且,她答应了青辰哥,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顾南浔偶尔来看她,见她埋头抄书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有一次,他忽然问:“这《药经》,你抄到哪一篇了?”
木槿柠抬起头,想了想:“溺水篇。”
顾南浔的目光微微一闪。
“抄完了?”
“还没有。”木槿柠摇摇头,“那一篇很长,讲了好多东西。有溺水的症状,有急救的法子,还有后续的调养。我都记着呢。”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记着就好。”他说。
木槿柠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抄书。
她没有注意到,顾南浔离开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盛夏渐渐过去,秋天悄然来临。
院子里的老梅,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木槿柠的《药经》终于抄完了。
十遍,整整十遍。
她把抄好的书稿装订成册,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青辰哥,我抄完了。”她说。
青辰接过那厚厚的一叠,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她。
“记住了吗?”
木槿柠点点头:“记住了。”
“记在心里,不是记在纸上。”
木槿柠又点点头:“记在心里了。”
青辰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师妹,”他轻声道,“你真的长大了。”
木槿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青辰哥,我早就长大了。”她说,“从那天晚上起,我就长大了。”
青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
冬天,快来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