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怎么不乖了:第2章 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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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皇叔

永安十三年,二月初九。

北浔国都城蓟京的冬天比临淄更长,也更冷。入了二月,齐国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这里的积雪却才刚刚开始消融。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白日里滴答滴答地落着水,夜里又重新冻上,一日比一日短,一日比一日细。

摄政王府坐落在蓟京城东,占地方圆数里,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比之皇宫也不遑多让。府中院落数十处,各有名目,住着摄政王的亲眷、幕僚、门客,以及数百名仆从丫鬟。

最偏的那处院落,叫“听雪轩”。

名字雅致,地方却实在偏僻。从府门进去,穿过重重院落,绕过九曲回廊,再经过一片枯败的梅林,才能看见那扇半旧的朱红小门。门上悬着一块匾,三个字已经斑驳褪色,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院子里倒还算整洁,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正对着正房的窗户。

木槿柠就住在这里。

到蓟京已经三个月了。

她还记得三个月前,和亲的队伍从临淄出发时的场景。齐帝亲自送出城门,满朝文武列队相送,百姓夹道欢呼,热闹得像过节一样。她坐在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听不太懂的欢呼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齐国。

护国公主,和亲王妃——这些头衔加在她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听起来像是个笑话。可没有人笑,所有人都一脸肃穆,仿佛这是天大的荣耀。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荣耀的。

她只知道,娘亲死了,爹爹死了,木家一百多口人都死了。而她,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到那个害死她全家的国家,嫁给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过话。

青辰始终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他比三个月前更沉默了,脸上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清澈之下,藏着谁都看不透的深潭。

队伍行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抵达了蓟京。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

她记得自己站在摄政王府的大门前,仰头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望着门上那块写着“摄政王府”四个大字的匾额。雪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极了娘亲指尖的温度。

府门大开,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仰起头,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娘亲说过的话——

“若有一日,你遇见了那个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的人,替娘告诉他,木晚棠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娶的。”

眼前这个人,就是她要嫁的人吗?

北浔国摄政王,顾南浔。

据说他今年才二十岁,却已经权倾朝野,连新登基的幼帝都要叫他一声皇叔。据说他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朝中反对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据说他生得极好,却从不近女色,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

据说,她是他亲自点名要的人。

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她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顾南浔也在打量她。

眼前这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厚厚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那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那眼睛黑白分明,本该清澈如水,此刻却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就这样仰着头看着他,不怯,不怕,也不讨好。

“你就是木槿柠?”他开口,声音清冷。

“是。”

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称呼,也没有行礼。

旁边陪同的礼部官员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却被顾南浔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向内走去。

“带她去听雪轩。”他说,头也不回。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南浔。

从那以后,她便住进了这处偏僻的听雪轩,再也没有见过他。

听雪轩的日子,安静得近乎死寂。

府中拨来伺候的丫鬟婆子有四五个,却都像约好了似的,对她爱答不理。每日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冷的。早上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中午的菜只有一荤一素,到了晚上,连那点荤腥都没了,只剩下两碟清汤寡水的素菜。

木槿柠从不抱怨。

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冷粥也好,冷菜也罢,她一概接过来,安安静静地吃完。那些丫鬟婆子在她面前说话,从不避讳,仿佛她不存在一样。

“听说了吗?王爷把她安置在这儿,压根儿就没打算管她。”

“可不是嘛,这听雪轩都空了多少年了,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要我说,咱们王爷压根儿就不想娶什么齐国公主,还不是朝里那帮老臣非要说什么两国联姻?”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听见又怎样?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去?”

木槿柠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青辰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晚上,等那些丫鬟婆子都退下了,他才在木槿柠面前蹲下,低声道:“师妹,委屈你了。”

木槿柠摇摇头:“不委屈。”

“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和咱们没关系。”木槿柠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青辰哥,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青辰一怔。

“咱们是来找那些人的。”木槿柠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些人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木家一百多口人。他们藏在暗处,咱们找不到他们。可这里,是北浔。他们和北浔有勾结,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

青辰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个月了,她从不提报仇的事,从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他以为她太小,不懂,或者懂了,却不愿去想。可现在他才知道,她什么都懂,她什么都记得,她只是不说。

“师妹……”

“青辰哥,我没事。”木槿柠微微一笑,那笑容浅淡,却比哭还让人心疼,“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咱们要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才能等到那一天。”

青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木槿柠想了很多。

她想,这样下去不行。

她是来和亲的,不是来坐牢的。那个摄政王把她扔在这里不闻不问,那些下人狗眼看人低,她若一直这样逆来顺受,只怕一辈子都要窝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别说报仇,连活着都难。

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才十岁,手无缚鸡之力,在这偌大的摄政王府里,连只蚂蚁都不如。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那天晚上,她把青辰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青辰哥,我想好了,我要去讨好那个摄政王。”

青辰一愣:“讨好?”

“嗯。”木槿柠点点头,眼睛亮亮的,“他不是把我扔在这儿不管吗?那我就天天去他面前晃,晃到他不得不管我为止。他不是嫌我小吗?那我就装小,装得特别小,小到他不好意思不管我。”

青辰听得一头雾水:“怎么装小?”

木槿柠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叫他皇叔啊。”

“……”

“他二十,我才十岁,叫他一声皇叔,不过分吧?”木槿柠掰着手指头算,“再说了,他是摄政王,按辈分,本来就是皇叔。我叫他皇叔,既亲近,又不失礼数。他总不好跟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计较吧?”

青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木槿柠打断了。

“青辰哥,你就瞧好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木槿柠就起了床。

青辰被她惊动,披衣出来,见她已经在穿衣裳,不由一怔:“师妹,这么早去哪里?”

“去给皇叔请安。”

“皇叔?”

“就是摄政王啊。”木槿柠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我夫君,我叫他一声皇叔,怎么了?”

青辰:“……”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木槿柠摇摇头,“你是男子,进不了内院。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推开门,走进黎明的黑暗中。

二月的凌晨,冷得刺骨。

木槿柠裹紧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板路上。天还没亮,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护院偶尔经过,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她一眼,却也没有多问。

她穿过重重院落,绕过九曲回廊,走了足足两刻钟,终于到了正院门前。

正院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灯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一直走到正堂门前,然后停下脚步。

正堂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顾南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皱起眉头。

“是你?”

木槿柠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屈膝行礼,脆生生地喊道:“皇叔早安!槿柠给皇叔请安啦!”

那声音又甜又脆,像是一颗糖丸子滚进了玉盘里。

顾南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叔?

他什么时候成她皇叔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叫我什么?”

“皇叔啊。”木槿柠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您是摄政王,是皇上的皇叔,槿柠叫您皇叔,不对吗?”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

从辈分上讲,确实没错。可从身份上讲,她是来和亲的王妃,是他的未婚妻,叫皇叔算怎么回事?

可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笑得天真烂漫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跟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计较这些,实在有些可笑。

她才十岁,懂什么?

大约是在齐国时,被人教着这么叫的。小孩子不懂事,叫顺口了,也正常。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随你。”

木槿柠眼睛一亮,心里暗暗欢呼。

成了!

“那皇叔忙,槿柠不打扰啦!”她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

木槿柠脚步一顿,心里一紧——不会吧,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容:“皇叔还有什么事呀?”

顾南浔头也不抬,淡淡道:“这么早,来这里做什么?”

“给皇叔请安呀。”木槿柠理所当然地说,“槿柠是皇叔的王妃,晨昏定省,是应该的。”

顾南浔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才十岁,知道什么叫王妃?”

“不知道。”木槿柠摇摇头,笑得没心没肺,“可皇叔知道呀。槿柠不懂的,皇叔教槿柠就好啦。”

顾南浔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

“行了,下去吧。”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以后不用来这么早。”

“那槿柠什么时候来?”

顾南浔顿了顿,随口道:“随你。”

木槿柠眼睛更亮了。

随你——这两个字,可是个好词儿。

“那槿柠明天还来!”她欢快地说,“皇叔再见!”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

顾南浔抬起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小孩子。

第二天,木槿柠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句甜甜的“皇叔早安”。

顾南浔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让她退下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天天过去,木槿柠风雨无阻。

有时候下雪,她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冻得脸都白了,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甜甜地喊一声“皇叔”。有时候起雾,她穿过浓重的晨雾,衣裳都被打湿了,却依旧礼数周全,请完安就走,绝不多待一刻。

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开始窃窃私语。

“这齐国的公主,还真是能忍。”

“可不是嘛,这么冷的天,天天起这么早,换我我可受不了。”

“也不知道王爷怎么想的,就让她这么天天来,也不说句话。”

“王爷的心思,谁能猜得透?”

木槿柠充耳不闻。

她只知道,半个月后的一天,当她再次来到正院时,顾南浔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听说,你每日吃的都是冷粥冷菜?”

木槿柠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是呀,不过没关系,槿柠不挑食。”

顾南浔看着她,那目光与以往有些不同,却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住在听雪轩,可还习惯?”

“习惯!”木槿柠用力点头,“听雪轩可安静了,槿柠很喜欢。”

顾南浔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倒是不抱怨。”

木槿柠眨眨眼睛,笑得没心没肺:“抱怨有什么用呀?皇叔又不会来听。”

顾南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小丫头,倒是通透。

“从明日起,你不用再起这么早了。”

木槿柠的心微微一沉——难道她的计划失败了?

可顾南浔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一位教习先生。每日巳时开始上课,学的是《女诫》《内训》这些。另外,每日午后,你来正院,我亲自教你练字。”

木槿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顾南浔看着她,淡淡道:“你是齐国来的公主,若连字都写得不好,丢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

木槿柠愣了片刻,随即弯起眼睛,甜甜地笑道:“谢谢皇叔!”

顾南浔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下去吧。”

“是!皇叔再见!”

木槿柠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皇叔!”

顾南浔抬起头。

“皇叔真好!”她大声说,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南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瞬。

教习先生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他对木槿柠很客气,客气中带着一丝疏离。每日巳时准时来听雪轩,教一个时辰的课,然后准时离开,从不多留一句话。

教的功课也简单,无非是《女诫》里的“卑弱第一”“夫妇第二”,《内训》里的“事君章”“事父母章”。周先生照本宣科地讲,木槿柠照本宣科地听,一个讲得无趣,一个听得无味。

木槿柠不喜欢这些。

可她从不表现出来。周先生讲什么,她就听什么;让她背什么,她就背什么。她学得很快,背得也很快,周先生面上不说什么,眼神里却渐渐多了几分赞许。

相比这些枯燥的功课,她更期待每日午后的练字时间。

那是她一天中唯一能见到顾南浔的时候。

正院的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典籍。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每日午时三刻,木槿柠准时来到这里,顾南浔已经在等她了。

他教她练字,教得很认真。

从最基础的握笔姿势开始,一点一点纠正她的习惯。她的字原本写得不错,在齐国时,娘亲亲自教过她。可顾南浔看了,只说了四个字——“有形无神”,便让她从头练起。

“字如其人。”他说,“你的字太紧,每一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着,放不开。这不是写字,是在描红。”

木槿柠低着头,看着自己写的字。

确实,那些字工整是工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像是生怕写错一笔。

“放开。”顾南浔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想着怎么写才对,要想怎么写才好。”

木槿柠握紧笔,重新落笔。

这一次,她试着放松手腕,让笔尖在纸上自由地游走。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她写了一个“永”字。

顾南浔看了看,没有说话,只是从她身后伸出手,握住她握笔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带着薄薄的茧,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

“这样写。”

他带着她的手,一笔一画,重新写了一个“永”字。

那字比她写的舒展得多,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不疾不徐,仿佛天生就该长成那个样子。

木槿柠怔怔地看着那个字,看着他的手带着自己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那气息很轻,很淡,却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爹爹教她骑马时,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走。

“记住了吗?”

顾南浔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她回过神,点点头:“记住了。”

顾南浔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写一遍给我看。”

木槿柠深吸一口气,握紧笔,重新落笔。

这一次,她写的那个“永”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顾南浔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木槿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还行。”他说,“继续练。”

木槿柠抬起头,笑嘻嘻地问:“皇叔,那槿柠有没有奖励呀?”

顾南浔看了她一眼:“什么奖励?”

“嗯……”木槿柠歪着脑袋想了想,“皇叔陪槿柠吃晚膳好不好?听雪轩就槿柠一个人吃饭,好无聊的。”

顾南浔沉默了一瞬。

“你倒会顺杆爬。”

木槿柠眨眨眼睛,一脸无辜:“皇叔不愿意吗?”

顾南浔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是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丫头,倒是越来越不认生了。

“晚上我有事。”

木槿柠的眼睛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那明天呢?后天呢?皇叔什么时候有空?”

顾南浔顿了顿,随口道:“改日。”

“改日是哪天呀?”

“……到时候告诉你。”

“那皇叔要记得哦!”

顾南浔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

木槿柠也不恼,笑嘻嘻地行了一礼:“那槿柠先告退啦,皇叔再见!”

她转身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皇叔!”

顾南浔抬起头。

“皇叔别忘了哦!”她挥挥小手,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南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嘴角,却又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小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木槿柠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吃食。不知从哪天起,听雪轩送来的饭菜不再是冷的,而是热腾腾的,有荤有素,有汤有饭,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那些丫鬟婆子的态度也变了,不再对她爱答不理,反而殷勤起来,每日早晚请安,伺候得无微不至。

木槿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顾南浔。

那个她每日喊“皇叔”的人。

每天早上,她依旧去请安。虽然顾南浔说过不用来这么早,可她偏要来,而且一次比一次早。每次见面,她都甜甜地喊一声“皇叔”,然后东拉西扯地说几句话,有时候是问今天吃什么,有时候是说自己又背会了哪篇课文,有时候是抱怨周先生讲课太无聊。

顾南浔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声,从不主动说话。

可木槿柠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每天早上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等他习惯了,她就有机会了。

至于什么机会,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先混熟了再说。

下午的练字时间,是她最期待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顾南浔开始让她在书房里多待一会儿。练完字,也不急着赶她走,有时候甚至让她在旁边坐着,自己处理公务,她看书。

木槿柠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看书。

她总是东张西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有时候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花,有时候蹲在书架前翻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书。顾南浔也不管她,任她折腾,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她没有闯祸。

有一次,她实在无聊,偷偷拿了他的印章,在自己的手背上盖了一个红印子。

顾南浔发现的时候,她正举着手背,对着阳光欣赏那个印迹。

“你在干什么?”

木槿柠被抓了个正着,却不慌不忙,反而笑嘻嘻地举起手:“皇叔你看,好看吗?”

顾南浔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印迹,沉默了一瞬。

“那是我的私印。”

“我知道呀。”木槿柠理直气壮,“所以槿柠才盖的。皇叔的印章,多厉害呀。”

顾南浔:“……”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看不懂这个小丫头。

说她不懂事吧,她做事又很有分寸,从不越界。说她懂事吧,她干出来的事儿,一件比一件离谱。

“去洗掉。”他说。

“哦。”木槿柠乖乖去洗手,洗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皇叔,下次能不能用那个红色的印泥?这个黑色的不好看。”

顾南浔深吸一口气。

“没有下次。”

木槿柠吐吐舌头,继续洗手。

顾南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木槿柠觉得,自己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皇叔对她越来越好了。

虽然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话也不多,可她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对她爱答不理了。有时候她说话,他会认真听;有时候她问问题,他会耐心解答;有时候她闯了小祸,他也只是说一句“下不为例”,从不真的生气。

她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每天早上请安,不再是急匆匆地去,急匆匆地回,而是能磨蹭一会儿是一会儿。有时候起晚了,她想着“反正皇叔也不在意,晚一会儿也没什么”,便赖在床上多睡两刻钟。

功课也开始敷衍起来。

周先生讲课时,她开始走神,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逛逛。周先生布置的背诵任务,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背得磕磕绊绊,应付了事。

最明显的,是下午的练字时间。

她开始偷懒了。

顾南浔布置的功课,她总是草草写完,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想让他早点放自己走。有时候趁着顾南浔处理公务,她就偷偷溜到院子里,蹲在鱼池边看那些锦鲤游来游去,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顾南浔发现了,也只是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处理公务,并不说什么。

木槿柠觉得,皇叔真是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好到她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不知道的是,顾南浔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早上赖床,知道她功课敷衍,知道她练字偷懒。他只是一直看着,看着这个小丫头一点一点松懈下来,看着她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变得越来越随意,越来越自在。

他不说破,是因为他觉得,小孩子嘛,贪玩是天性。只要不出格,由着她去也无妨。

直到那一天。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周先生早上来上课时,说今日有事,课提前半个时辰结束。木槿柠回到听雪轩,用了午膳,本打算小憩片刻就去正院练字。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她忽然不想去了。

练字,又是练字。

每天都是练字,练得手都酸了,有什么意思?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招呼她出去。

她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下有几只蝴蝶翩翩飞过,翅膀上带着斑斓的花纹。

木槿柠的心忽然痒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玩过了。

在齐国的时候,她最喜欢春天。每到春天,娘亲会带她去城外踏青,看漫山遍野的野花,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爹爹在家的时候,还会带她去骑马,去射箭,去爬树摘果子。

可现在,她只能待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每天不是上课就是练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就出去玩一小会儿,然后就去练字。皇叔不会发现的。”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悄悄溜出了听雪轩。

摄政王府的后花园很大,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有假山,有池塘,有小桥,有亭子,还有一片开得正好的桃花林。桃花林里落英缤纷,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飘落下来,美得像仙境。

木槿柠看呆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她忘情地在桃花林里跑着,追着那些翩翩飞舞的蝴蝶,笑着,跳着,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

“师妹。”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将她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她回头,看见青辰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青辰哥?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时辰没回去,我担心你。”青辰走过来,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师妹,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还要去正院练字?”

木槿柠的笑容僵在脸上。

练字!

她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至少申时了。

“糟了!”她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她提起裙子就要往回跑,可刚跑出几步,就看见桃花林外,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南浔。

他就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淡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木槿柠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恐惧,而是……而是做错了事,被长辈当场抓住的那种心虚。

“皇叔……”

顾南浔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木槿柠愣了片刻,然后赶紧跟上去。

正院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顾南浔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木槿柠这几日写的字。那些字潦潦草草,歪歪扭扭,和三个月前刚来时的水平相差无几,仿佛这三个月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木槿柠站在书案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青辰跪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顾南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翻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这些字,是你写的?”

木槿柠咬了咬嘴唇:“是。”

“这三个月,我教你的,你都忘了?”

木槿柠不说话。

顾南浔放下那些纸,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不知为什么,那目光落在身上,却让木槿柠觉得比挨骂还难受。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有多少人在看着你?”他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是齐国来的公主,是摄政王府的王妃。你的言行举止,你的功课学业,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你若做得好,旁人会说,摄政王会教人。你若做得不好,旁人会说,齐国来的野丫头,到底上不得台面。”

木槿柠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以为,我让你每日来练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写出多好的字来吗?”顾南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想让你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轻易得来的。你以为这三个月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是你每日早起请安换来的,是你认真学功课换来的,是你一笔一画练字换来的。你若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可以随意挥霍,那你很快就会发现,这些东西,也会一样一样地失去。”

木槿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只是一时贪玩,想说自己知道错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青辰。”

青辰抬起头:“在。”

“这三个月,你是怎么看护她的?”

青辰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每日晨昏不定时,你知不知道?她功课敷衍,你知不知道?她今日逃课去后花园,你知不知道?”

青辰低下头:“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青辰沉默。

顾南浔看着他,目光渐冷:“你是她的侍卫,也是她的师兄。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青辰依旧沉默。

木槿柠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头,大声道:“不关青辰哥的事!是我自己要去的,他不知道!”

顾南浔的目光转向她。

“你倒是护着他。”

木槿柠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南浔看着她的眼泪,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拉下去,二十大板。”

木槿柠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南浔:“你说什么?”

“青辰护主不力,二十大板。”顾南浔的声音平静无波,“至于你——”

他看着木槿柠,一字一句道:“《女诫》七篇,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不!”木槿柠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是我做错了事,你罚我就好了,为什么要罚青辰哥?他不知道的,他真的不知道!”

顾南浔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不知道,是他的事。你让不让他知道,是你的事。”他抽回衣袖,转过身去,“带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将青辰架起来。

青辰没有挣扎,只是看了木槿柠一眼,那目光里有安慰,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师妹,没事的。”他轻声说,“很快就好了。”

“青辰哥!”

木槿柠想要追上去,却被顾南浔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依旧很暖,可这一次,那温度却让她觉得烫人。

“你站住。”

木槿柠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顾南浔松开手,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却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你记住,今日的二十大板,是你欠他的。”

十一

那一夜,木槿柠没有睡。

她跪在书案前,一笔一画地抄着《女诫》。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比之前还要难看。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笔一画地抄下去,抄下去,仿佛只要抄得够快,就能忘记院子里传来的那些声音。

那些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

青辰哥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沉默。

她扑到窗边,想要冲出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婆子拦住了。

“公主殿下,王爷吩咐了,您今晚不许出这道门。”

她拼命挣扎,拼命喊叫,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帮她。

后来,那些声音停了。

再后来,有人把青辰抬了出去。

她不知道他被抬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二十大板,是替她挨的。

“卑弱第一。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她抄着抄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泪落在纸上,将刚写的字洇成一团墨渍。

她用袖子擦掉,继续抄。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不知抄了多久,她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字了。可她不敢停,不能停,一遍没抄完,还有九遍。

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以为是守夜的婆子进来换茶,依旧低着头抄写。

一双玄色的靴子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抄。

顾南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画地抄着那些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

“抄了多少了?”

木槿柠不说话。

顾南浔拿起她抄好的那些纸,一页一页看过去。字迹潦草,错误百出,有的地方被泪水洇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那些纸,从她手中取过笔。

“看好了。”

他蘸了墨,在纸上落笔。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力透纸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木槿柠怔怔地看着,忘了哭,也忘了说话。

“抄书,不是为了让你把字写出来。”他一边写,一边说,“是为了让你把书里的道理,刻在心里。《女诫》七篇,讲的是什么?是顺从,是谦卑,是忍让。可你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些吗?”

木槿柠摇摇头。

“因为女子活在这世上,比男子更难。”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若不懂得顺从,不懂得谦卑,不懂得忍让,你就会处处碰壁,寸步难行。你以为我是想把你教成那种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吗?不是。我是想让你学会,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只有学会了忍,你才知道,什么时候该争。”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她。

“青辰的二十大板,不是因为你贪玩,是因为他没有尽到职责。他是你的侍卫,也是你的师兄,他的职责就是保护你,照顾你,提醒你。你犯错,他有责任。这不是我狠心,这是规矩。”

木槿柠低下头,不说话。

顾南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从明天起,你搬到我院子里来住。”

木槿柠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顾南浔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听雪轩太偏了,你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管束,只会越来越无法无天。搬到我院子里来,我亲自看着你。”

木槿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南浔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把剩下的抄完。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

木槿柠跪在原地,望着那扇门,望着桌上他写的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渐渐露出一线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人来接她。

木槿柠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那人离开了听雪轩。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朱红小门,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看了一眼住了三个月的小院。

三个月前,她刚来时,这里冷得像冰窖。

三个月后,她要走了,这里却好像有了几分温度。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大概会记得这个地方很久很久。

顾南浔的院子叫“澄心堂”,离正院很近,比他住的寝殿还要近几分。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有假山,有鱼池,有花木,还有一间小小的书房。

木槿柠被安置在东厢房。

房间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床榻柔软,被褥整洁,窗前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最让她惊讶的是,窗外的院子里,居然也有一株老梅。

那株梅树比听雪轩的那株小一些,却也长得枝繁叶茂。此时已是初夏,梅树上长满了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梅树,发了一会儿呆。

“公主殿下。”

身后传来丫鬟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站在门口,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奴婢叫阿蘅,是王爷吩咐来伺候殿下的。殿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便是。”

木槿柠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蘅笑着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澄心堂的规矩,说府里各处的情况,说王爷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木槿柠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青辰哥在哪里?”她忽然问。

阿蘅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道:“青辰公子被安置在偏院养伤,殿下放心,有人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能去看他吗?”

阿蘅摇摇头:“王爷吩咐了,殿下这几日要专心抄书,不能出院门一步。”

木槿柠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顾南浔的安排。

他把她接到自己院子里,名义上是亲自管束,实际上,是不让她再和青辰待在一起。

为什么?

她不明白。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想再见到青辰哥,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木槿柠在澄心堂住了下来,每天的生活比在听雪轩时规律得多。卯时起床,洗漱完毕,先去正院给顾南浔请安。辰时用早膳,巳时周先生来上课,午时用午膳,未时练字,申时温习功课,酉时用晚膳,戌时抄书,亥时睡觉。

顾南浔果然亲自看着她。

每日练字时,他就在旁边处理公务。她写得不好,他就让她重写。她走神发呆,他就轻咳一声,提醒她回神。她想偷懒,他就放下手里的折子,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心虚,只得老老实实继续写。

有时候,她会偷偷看他。

他认真处理公务的样子,他低头看折子的样子,他微微皱眉的样子,他偶尔抬头看她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冷漠疏离的摄政王不太一样。

可她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觉得,待在他身边,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会想起青辰哥。想起他陪她走过的那段最艰难的路,想起他护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他挨板子时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想去看他。

可顾南浔不许。

每次她提起,顾南浔只是淡淡看她一眼,然后说:“他养好伤,自会来见你。”

她不知道这个“自会”要等多久。

她只知道,她抄完了十遍《女诫》,抄完了《内训》,抄完了《列女传》。她的字越写越好,功课越学越顺,日子越过越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可她知道,水面之下,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浮上来。

半年后。

又是一个冬日。

蓟京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便飘起了雪花。澄心堂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那株老梅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苞。

木槿柠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梅树,想起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

一年前,她在将军府,趴在窗边,伸手去接檐角坠落的雪花。

一年前,娘亲还在,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玄色的衣裳。

一年前,她还在等爹爹回家。

如今,爹爹不在了,娘亲不在了,将军府不在了。她一个人,在北浔国的摄政王府里,住在这个叫澄心堂的小院子里,每天上课,练字,抄书,过日子。

日子过得很好。

好得让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顾南浔的声音。

她回过神,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半年了,他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能从他那淡淡的语气里,分辨出不同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的语气里,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什么。”她摇摇头,走回书案前,“在想今年的梅花,什么时候开。”

顾南浔走到窗前,望着那株老梅,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等第一场雪落透,就该开了。”

木槿柠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地落在那株老梅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说过的话——

“人这一生,就像梅花。要经历寒冬,要忍耐风雪,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她不知道自己的寒冬还要过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等到花开。

“皇叔。”

顾南浔回过头。

木槿柠扬起脸,冲他笑了笑:“谢谢您。”

顾南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谢什么?”

“谢您这半年来,照顾槿柠。”木槿柠认真地说,“谢您教槿柠写字,谢您让槿柠住在这里,谢您……对槿柠好。”

顾南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小小身影,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的光亮。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木槿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皇叔就是这样,话少,表情少,什么都是淡淡的。可她知道,他其实是个好人。

至少,对她很好。

她走回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笔,继续抄书。

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只有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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