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怎么不乖了:第1章 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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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月

永安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未尽,齐国都城临淄便落下了第一场雪。那雪下得密,下得急,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将军府的青瓦覆成一片素白。

木槿柠趴在窗边,伸出小手去接檐角坠落的雪花。那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作一滴水珠。

“小姐,仔细冻着手。”

丫鬟春莺从身后凑过来,将一件石青色素面的斗篷披在她肩上。那斗篷是用细绒制成的,领口处还带着春莺手心的温热。

木槿柠没有回头,只是将手缩回袖中,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

那株梅树有些年头了,树干虬结盘曲,皴裂的树皮上覆着青苔。往年这个时候,枝头早已缀满红苞,待第一场雪落下时,便该有暗香浮动。可今年却奇怪得很,不仅花苞未见,连叶子都比往常黄得早,秋风一过,便落了个干干净净。

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像极了娘亲妆奁里那支烧蓝点翠的簪子。

“今年的梅花怎么还不开?”她轻声问。

春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着应道:“许是今年冷得早,梅花也要多酝酿几日。小姐莫急,待过些时候,保准开得比往年都好。”

木槿柠没有说话。

她今年十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有些事大人不说,她也知道不该问。比如这些日子府中的气氛为何一日紧过一日,比如娘亲眉间为何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比如父亲——那位威震四方的镇国大将军——为何已经三个月不曾归家。

她只知道,父亲去了北边。

北边很远,远到她从未去过。她只知道那里有座山叫雁门,有座城叫云中,再往北,便是北浔国的地界了。

北浔国。

这三个字从她记事起便常常听见。有时是在父亲与幕僚议事的书房外,隔着门板传来模糊的只言片语;有时是在娘亲与管家核对账目时,压低了声音的叹息;有时是在市井传言中,那些关于“北边来的”“凶得很”“杀人不眨眼”的只言片语。

她不知道北浔人长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们很可怕。

就像她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但她知道,父亲每次出征,娘亲都会在佛堂里跪上整整一夜。

“小姐,”春莺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该用午膳了。夫人吩咐过,今日要做你爱吃的糯米桂花藕,再迟该凉了。”

木槿柠点点头,由她牵着下了炕,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静得很,静得有些不像话。

平日里这个时辰,该有粗使婆子在廊下做活计,该有针线房的丫头捧着绣样来来去去,该有小丫鬟提着食盒往各院送饭。可今日,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积雪无声地堆积。

木槿柠停了脚步,抬眼望向正屋的方向。

门帘低垂,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有人压着声音说话,听不真切,但那股子凝重的气息,隔着院子都能感受到。

“春莺,府里的人呢?”

春莺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今日雪大,管事妈妈们便让大家在屋里歇着,不必出来走动。小姐快走吧,仔细冻着。”

木槿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跟着春莺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屋门前。春莺打起帘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沉水香。

娘亲坐在临窗的炕上,膝上放着一件未完的衣裳。那衣裳是用玄色细绢裁成的,领口袖口已经绣好了暗纹,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知是娘亲的手艺。

见木槿柠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柠儿来了,快过来坐。”

木槿柠脱了鞋爬上炕,偎进娘亲怀里。那怀抱温暖柔软,带着她熟悉的皂角香气。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穿针引线:“快了。等你爹爹办完差事,就回来了。”

“爹爹办什么差事?”

“送一位贵人回家。”

木槿柠抬起头,好奇地问:“什么贵人?比爹爹还尊贵吗?”

娘亲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是压着千斤的担子。

“是北浔国的太子殿下。”

北浔国。

又是北浔国。

木槿柠皱起小小的眉头:“北浔国的太子,为什么要我们送他回家?他自己不会走吗?”

娘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雪还在下。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外,一场饯行正在进行。

风雪连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五千精兵列阵于关外,玄甲如林,长戟似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木”字。

木镇山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卫。他今年四十有三,正当盛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被北地风雪磨砺得黝黑粗糙,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然之气。

在他对面,一队人马正整装待发。当中一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哪怕穿着寻常的玄色骑装,也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那是北浔国的太子——不,如今该称他为先太子了。三日前,北浔国主驾崩的消息传来,这位在齐国为质六年的太子殿下,便成了北浔国的新君。

木镇山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殿下,前方三十里便是两国交界处。臣奉旨送殿下至此,再往前,便是我大齐境外了。”

那年轻人——顾承熙——连忙下马,双手将他扶起:“将军快起。六年来,若无将军照拂,承熙早已不知死在何处。此恩此德,承熙铭记于心。”

木镇山顺势起身,退后一步,郑重道:“殿下言重。臣不过是奉旨行事。如今殿下归国在即,臣预祝殿下此去一路顺风,登基大典顺利圆满。”

顾承熙看着他,目光复杂。六年的质子生涯,他尝遍了人情冷暖,见惯了世态炎凉。这位木将军待他始终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近,也从不曾落井下石。他知道,若不是木镇山暗中照应,他不可能活到今天。

“将军,”顾承熙低声道,“本王此番归国,凶险难测。若他日……若他日本王能在北浔站稳脚跟,必不忘将军大恩。”

木镇山神色不变,只是抱拳道:“殿下保重。”

顾承熙点点头,翻身上马。他勒马回望,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生活了六年的土地,随即一扬马鞭,当先向北而去。

身后,北浔国的队伍鱼贯跟上,马蹄踏过积雪,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木镇山立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将军,”亲卫队长上前低声道,“风大雪大,该回了。”

木镇山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眉间笼着一层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阴翳。

他也曾送走过许多人。有人一去不回,有人衣锦还乡,有人反目成仇,有人再无瓜葛。可这一次,他心中那股不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预感?是直觉?还是这些年刀口舔血练就的本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想快点回去。回临淄,回将军府,回到那个有妻有女的家。

“传令下去,即刻拔营,返回临淄。”

“是!”

五千精兵掉转马头,踏上了归途。

风雪更大了。

将军府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木槿柠每天的生活简单而重复。早晨起来,先随娘亲去佛堂上香,然后回房读书识字,午后若是天好,便去园子里走走,若是落雪,便窝在炕上听娘亲讲故事。

娘亲的故事很多。有时讲她年轻时在江南的见闻,有时讲一些古老的传说,有时也会讲起江湖上的奇人异事。木槿柠最爱听的是那些侠女的故事——那些女子身怀绝技,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有趣多了。

“娘亲,你见过会武功的女子吗?”

娘亲正在绣那件玄色的衣裳,闻言微微一笑:“见过。”

“真的?她是谁?”

娘亲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轻功很好,剑法也很好,一个人能打赢几十个男人。”

木槿柠睁大了眼睛:“这么厉害?那她现在在哪里?”

娘亲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死了。”

“死了?”

“嗯。很久以前就死了。”

木槿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娘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件玄色的衣裳上,针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娘亲?”

娘亲回过神,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柠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木槿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娘亲口中的那位侠女,其实是她自己。

她也不知道,娘亲正在缝制的这件玄色衣裳,是给爹爹的。爹爹每次出征前,娘亲都会亲手为他缝一件衣裳,从里到外,一针一线,密密缝好。爹爹说,穿着娘亲缝的衣裳,就像她在身边一样,心里踏实。

可这一次,爹爹走了三个月,这件衣裳却还没缝完。

木槿柠有时会看见娘亲对着那件衣裳发呆,目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不敢问,只是悄悄把娘亲爱吃的点心放在炕几上,然后默默退出去。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十月初九,深夜。

木槿柠从梦中惊醒。

她不知道是什么惊着了她。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传出细微的噼啪声。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朦胧的白。

她侧耳细听,什么也没有听见。

可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跳动急促而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她轻轻唤了一声:“春莺?”

没有人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稍大了些:“春莺?”

依旧没有人应。

春莺夜里睡在榻上,就在她床边。往常只要她轻轻一动,春莺便会醒来问她是不是要喝水。可今夜,她唤了两声,那边却全无动静。

木槿柠心里有些发毛。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摸索着走到春莺的榻边。

榻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一角,触手冰凉,显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木槿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想要出去看看。

门刚一拉开,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刺鼻的血腥气。

木槿柠僵住了。

院子里,月光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她认得那些人——看门的陈伯,扫洒的刘婆子,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丫鬟。他们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染成深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木槿柠的腿软了。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远处传来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那些声音从府门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木槿柠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快跑,要跑到娘亲那里去。

她赤着脚踩在雪地里,雪又冷又硬,硌得脚底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一路狂奔,穿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片种着腊梅的小院。

正院的灯亮着。

木槿柠冲进屋时,看见娘亲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柄剑。那柄剑她从未见过,剑身修长,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娘亲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饰,和平日里那个温婉柔弱的将军夫人判若两人。

听见动静,她猛地回头,见是木槿柠,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作了惊痛。

“柠儿!”

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双手捧住女儿冰凉的脸:“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春莺呢?”

木槿柠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娘亲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足上,看见那上面沾着的雪和泥,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她的眼睫颤了颤,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将女儿拥进怀里。

“娘……”木槿柠终于发出声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外面有人……死了……好多人都死了……”

“娘知道。”娘亲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柠儿不怕,娘在。”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包袱,塞进木槿柠怀里。那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

“拿着这个,里面是银票和换洗衣裳。等会儿青辰会来,你跟着他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木槿柠愣住了:“娘亲你呢?”

“娘亲还有事要做。”

“我不走!”木槿柠死死抓住她的衣袖,“我要和娘亲在一起!”

娘亲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她自己,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她曾无数次看着这双眼睛,想象她长大后的模样——及笄,出嫁,为人妻,为人母,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她伸手抚过女儿的面颊,指尖微微颤抖。

“柠儿,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她入睡,“外面那些人,是来找娘的。娘年轻时做过一些事,得罪了一些人,如今人家来寻仇了。你跟着娘,只会拖累娘。你听话,跟着青辰走,等娘办完事,就去接你。”

木槿柠拼命摇头:“我不信!我不走!”

“木槿柠。”

娘亲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木槿柠一怔,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是木家的女儿。”娘亲一字一句道,“你爹是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顶天立地。你是他的女儿,便要有他的骨气。今日之事,娘不指望你明白,但你记住,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替娘和你爹活下去。”

木槿柠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少年闪身而入。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一身黑衣,眉目清俊,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浑身浴血,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目光却沉稳得惊人。

“师娘。”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府门已破,弟子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请师娘带师妹速走。”

来人正是青辰——将军府的侍卫,也是娘亲的关门弟子。

娘亲点点头,将木槿柠的手放进青辰手中:“青辰,带她走。去药王谷,找你静虚师伯,他会护你们周全。”

青辰抬头,目光中有痛色:“师娘,您……”

“我断后。”娘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些人要的是我,只要我留下,便不会全力追你们。你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快走。”

“娘!”木槿柠死死抓住她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我不走!我要和娘在一起!”

娘亲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吻。

然后她直起身,用力掰开女儿的手指,将她推向青辰。

“走。”

青辰一咬牙,抱起木槿柠,从后窗翻了出去。

木槿柠拼命挣扎,拼命回头。她看见娘亲站在窗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剪影。娘亲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她笑。

然后那道身影转过身,提剑向外走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那一夜,木槿柠永生难忘。

青辰抱着她在夜色中狂奔。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成通红。她看见将军府的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放我下来!我要回去!”她拼命捶打着青辰的肩膀,指甲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指尖。

青辰不吭声,只是抱得更紧,跑得更快。

他轻功极好,在屋脊上纵跃如飞,眨眼间便将那条街甩在身后。可身后的追兵更快,马蹄声如雷鸣般迫近,箭矢带着呼啸声从耳边掠过,钉在身前的瓦片上,溅起一蓬碎屑。

“青辰哥,放我下来吧。”木槿柠忽然不挣扎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要的是我娘,抓到我,就能威胁我娘了。”

青辰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师妹。”他的声音很低,在夜风中有些模糊,“师娘让我护你周全,我便不会让你有事。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木槿柠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他的身上很热,热得烫人,却让她那颗冰冷的心渐渐回暖。

她闭上眼睛,默默数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知道数了多少下,只知道当那个心跳忽然剧烈地一震时,她睁开了眼睛。

前方,火光冲天。

那是一间破庙,不知荒废了多久,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可此刻,那破庙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烧成血红。

青辰猛地停下脚步。

火光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庙前。

是娘亲。

她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手中那柄长剑已经卷了刃。她的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被火光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在她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血流成河,将雪地染成深黑。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温柔如水,与平日在家中对她笑时一模一样。

“柠儿。”她轻声唤道,声音穿过风声火声,清晰地传入木槿柠耳中,“闭上眼睛。”

木槿柠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冲过去,想扑进娘亲怀里,想让她抱抱自己。可青辰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听话。”娘亲的声音依旧温柔,“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再睁开。”

“娘——”

“数吧。”

木槿柠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缝中挤出来,滚烫滚烫的。

一、二、三、四、五……

她听见风声,听见火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她听见有人说话,是陌生男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木氏余孽,藏得倒是深。”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她听见娘亲的笑声,轻飘飘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余孽?我倒是不知,何时追杀忠良之后,也能这般理直气壮了。”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忠良?你木家助纣为虐,屠戮我圣教兄弟,今日便是血债血偿之日。”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

“血债血偿?”娘亲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圣教勾结北浔,里通外国,卖国求荣,也配谈什么血债?”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

“废话少说。木晚棠,当年你一人一剑屠尽我圣教三百余口,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你以为你女儿逃得掉?今夜之后,世上再无木氏一人。”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

“是吗?”

娘亲的声音忽然近了,近得就像在她耳边。

“那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

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风声,火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

“师娘!”

青辰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

木槿柠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景象。

娘亲站在火光中,周身萦绕着诡异的黑雾。那黑雾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像是活的一般,扭曲着,蠕动着,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妖异。她的眼睛望向木槿柠所在的方向,目光温柔而悲凉,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飞灰。那飞灰融入黑雾,随着黑雾升腾而起,散入夜风之中。

“娘——!”

木槿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可青辰死死抱住她,将她按在怀里,不让她看,不让她动。

“师妹别看!别看!”

木槿柠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那团黑雾,只有娘亲最后那个温柔的笑容。

很快,黑雾也散了。

火光渐渐熄灭,天地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像是在为谁送行。

木槿柠呆呆地跪在雪地里,望着娘亲消失的地方。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尸骨,没有血迹,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和上面薄薄的一层白灰。

风一吹,那白灰便散了,融入雪中,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娘……”她喃喃地唤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娘……”

没有人应她。

她终于明白,娘亲让她数到一百,是为什么了。

娘亲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离开的样子。

娘亲想让她记住的,永远都是那个在窗前对她微笑的、温柔如水的模样。

天亮时,雪停了。

木槿柠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膝盖已经冻僵,脸被寒风吹得皴裂,嘴唇乌青,可她不觉得冷,不觉得痛,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

青辰跪在她身旁,同样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不敢看木槿柠,不敢看那片焦土,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轻,很远,可青辰还是听见了。他猛地抬起头,侧耳细听,随即脸色大变。

“师妹,有人来了。”

木槿柠没有动。

“师妹!”青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有人来了,我们必须走!”

木槿柠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青辰。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两汪没有底的深潭。

“去哪儿?”她问。

青辰语塞。

是啊,去哪儿?

将军府没了。师娘也没了。药王谷太远,追兵太近,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都是未知之数。

可他能说这些吗?他能对眼前这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小女孩说这些吗?

他不能。

他只能咬咬牙,将木槿柠抱起来,转身没入山林之中。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一日,齐国朝堂震动。

镇国大将军木镇山率五千精兵护送北浔太子归国,返程途中遭遇埋伏,全军覆没。木镇山尸骨无存,五千精兵无一生还。

同夜,将军府遭袭,府中一百一十五口——上至管家婆子,下至洒扫小厮——尽数被杀,尸身被大火焚毁,无一人幸免。

消息传来,满朝哗然。

齐帝连夜召见重臣,龙颜大怒,严令彻查。可查来查去,竟查不出是何人所为。那伙黑衣人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有人说是北浔人干的,为的是灭口。毕竟木镇山护送北浔太子归国,知晓太多北浔秘事,北浔人自然要杀人灭口。

有人说是江湖仇杀。木镇山戎马半生,树敌无数,有人趁他不在,血洗将军府报仇雪恨,也不是没有可能。

还有人说是朝中政敌所为。木镇山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早有人看不惯他。如今他死在半路,府中又被灭门,焉知不是有人借机铲除异己?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木氏一百一十六口,仅剩一女一侍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三个月后。

北浔国大军的铁骑踏破了齐国北境的防线。

一个月内,齐国连丢十二座城池。北浔大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城临淄。

齐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日三催地调兵遣将,可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的将领,真上了战场,竟没有一个能挡得住北浔人的铁骑。

就在满朝文武束手无策、齐帝准备弃城南逃之际,北浔国忽然派来了使者。

那使者带来的,是一封国书。

国书上说,北浔国摄政王顾南浔,久闻齐国木氏有女,才貌双全,性情温婉,愿聘为王妃。若齐国应允此婚事,北浔愿归还已占的六座城池,另以其余六座城池为聘礼,两国永结秦晋之好,罢兵休战。

这封国书,让整个齐国朝堂都懵了。

北浔人费了那么大劲,打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娶一个将军的女儿?

那木氏女才十岁,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才貌双全?

更何况,木氏满门被灭,那木氏女生死未卜,说不定早就死了。北浔人要一个死人做什么?

可国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要的就是木氏女——木槿柠。

齐帝又惊又疑,召集群臣商议。群臣也摸不着头脑,只能猜测,或许是那木氏女有什么特殊之处,被北浔人看中了。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十二座城池,换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赚的。

于是齐帝下令,举国寻找木槿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月后。

齐国某处小镇。

天色将晚,暮色四合。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稀稀落落几家店铺,此刻大多已经打烊。只有街角那家卖馄饨的小摊还亮着灯,热气腾腾的锅上飘着葱花和肉香。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系着围裙,正在收拾碗筷。她抬眼看见街角走来两个人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和善的笑容。

“两位客官,吃馄饨吗?收摊了,还剩最后一碗,便宜些卖给你们。”

那两人走近了。

走在前面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身半旧的青衣,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一碗馄饨。”少年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煮好馄饨,端到那张唯一还摆着的桌子上。

少年拉着女孩坐下,将馄饨推到她面前:“吃吧。”

女孩没有动。

少年的手顿了顿,随即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到女孩嘴边:“吃一口,就一口。”

女孩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小小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那眼睛黑白分明,本该清澈如水,此刻却空洞洞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看着眼前的馄饨,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松了一口气,又舀起第二个。

妇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俩孩子一看就是逃难来的,这些日子兵荒马乱的,像这样的孩子她见多了。只是这女孩的眼神……那眼神让她心里发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汤,端过去放在桌上:“喝碗汤吧,不要钱。”

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许多东西——警惕,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他点点头,低声道:“多谢。”

妇人摆摆手,收拾东西进了屋。

街上渐渐暗下来,只有馄饨摊的灯还亮着。少年和女孩坐在灯下,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

少年的手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喂馄饨。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来,约有二十余人,个个披甲持刃,一看便知是军中之人。

为首的校尉勒住马,目光扫过街道,最后落在馄饨摊上。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目光在少年和女孩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抱拳道:“敢问二位,可是姓木?”

少年的手停在半空,勺里的馄饨“啪”地掉进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女孩往身后挡了挡,低声道:“军爷认错人了。”

校尉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借着灯光仔细比对。

那画像上的女子年纪尚小,眉眼却依稀可辨。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如星。

校尉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然后收起画像,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参见护国公主。”

身后,二十余名甲士齐齐跪倒。

女孩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少年抬起头,目光与校尉相接。那双眼睛里有许多东西——戒备,犹疑,还有一丝深藏的悲凉。

“什么护国公主?”他问。

校尉沉声道:“陛下有旨,木氏忠烈,满门殉国,仅余一女。今封木氏女为护国公主,以示尊荣,迎归京城。”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女孩终于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甲士,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青辰哥。”她轻轻开口,声音细如蚊蚋,“我娘……真的死了吗?”

少年——青辰——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眶发烫,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破庙中的一幕,他永世难忘。师娘最后那个温柔的笑容,那团诡异升腾的黑雾,那些消散在风中的飞灰……他不敢想,不能想,一想起来,便觉得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他答应过师娘,要护她周全。

可师娘自己呢?

马蹄声渐起,队伍缓缓前行,向着京城的方向。

木槿柠靠在青辰怀里,望着渐行渐远的小镇,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星辰。

娘亲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人间。

她仰起头,寻找着那颗最亮的星。

可天上有太多星星,多得数也数不清。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娘亲,哪一颗是爹爹,哪一颗是那些死去的亲人。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走完这漫长的路了。

不。

她低头看了看青辰环在她身前的手臂,那手臂坚实有力,像是一道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青辰哥。

队伍行至半夜,在一处驿站歇脚。

木槿柠被安置在一间上房里。屋里有炭盆,有热茶,有柔软的被褥,与她这几个月睡过的破庙、草垛、山洞相比,简直像是天堂。

可她不觉得暖和。

她坐在炕边,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一言不发。

青辰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木槿柠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师妹,吃些东西吧。”

木槿柠摇摇头。

青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布包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边,可上面绣着的花纹依旧清晰可辨——是一支小小的梅花,红艳艳的,像是刚摘下来似的。

木槿柠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娘亲的东西。

她认得那个绣花,那是娘亲最拿手的梅花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娘亲手手相传教她的。

“这是……”

“师娘留给你的。”青辰将布包放进她手心,“那天晚上,师娘把这个塞给我的。她说,等她走了,再给你。”

木槿柠的手在发抖。她颤抖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还有一封信。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木”字。那是木家的家传玉佩,爹爹有一块,娘亲也有一块。爹爹的那块,想必已经随着他的尸骨,不知散落在何处了。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是娘亲的笔迹:

“柠儿吾儿:

见信如晤

娘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唯一不悔的,便是嫁给你爹,生下你。

你爹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娘能嫁他为妻,是娘三生修来的福气。你长得像娘,可性子却像极了你爹。倔强,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娘知道你一定会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们。

娘不能告诉你全部,只能告诉你,娘年轻时曾加入过一个组织,后来脱离了,他们便一直追杀娘。这些年隐姓埋名,本以为能平安度过余生,终究还是逃不过。

娘不怕死,娘只怕你受委屈。

可娘知道,你是木家的女儿,你会挺过来的。

好好活着,替娘和你爹活着。

若有一日,你遇见了那个让你心甘情愿停下脚步的人,替娘告诉他——

木晚棠的女儿,不是那么好娶的。

娘字”

木槿柠读完最后一个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抱着那封信,抱着那块玉佩,哭得撕心裂肺。

青辰没有劝她,只是默默坐在她身边,将她拥进怀里。

那哭声穿过驿站的墙壁,穿过沉沉的夜色,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日后,队伍抵达京城。

齐帝在承天门外亲迎,率文武百官,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这位年仅十岁的护国公主。

木槿柠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参见护国公主”,神色漠然。

她掀起车帘一角,望向车外。

她看见了巍峨的城门,看见了朱红的宫墙,看见了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看见了远处攒动的人头。

她想起了三个月前,那个宁静的午后,她趴在窗边,伸手去接檐角坠落的雪花。

她想起了那株老梅,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了娘亲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着那件玄色的衣裳。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月光下的尸体,冲天的火光,娘亲最后那个温柔的笑容。

“公主殿下,该下车了。”车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木槿柠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掀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是金碧辉煌的宫殿,是陌生的一切。

她站在那高高的玉阶之下,仰头望向台阶尽头的那个人——那个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的男人。

齐帝。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木槿柠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她就那样站着,仰着头,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对视。

四周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齐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煦如春风,可木槿柠却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心里微微一冷。

“护国公主一路辛苦。”齐帝开口,声音温和,“来人,送公主去长乐宫歇息。”

内侍上前,引着木槿柠往宫中走去。

青辰紧紧跟在身后,一步也不肯落下。

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重重的宫门,终于到了一处幽静的宫殿。那宫殿不大,却精致典雅,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公主殿下,这里便是长乐宫。”内侍躬身道,“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们便是。”

木槿柠点点头,没有说话。

内侍退下后,她走进正殿,在窗边的榻上坐下。

窗外是一株老梅,与将军府那株一模一样。只是这株梅树比将军府的那株更老,树干更粗,枝丫更密。

只是,依旧没有开花。

青辰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师妹。”他轻轻唤道。

木槿柠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株老梅,轻轻开口:

“青辰哥,你说,今年的梅花,会开吗?”

青辰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会的。”

“什么时候?”

“等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

木槿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娘亲说过,她的手生得好,是弹琴的手,将来要嫁个好人家的。

可是娘亲不在了。

“青辰哥。”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些人,还会来吗?”

青辰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

那夜追杀他们的人,那些逼死师娘的人,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

“会的。”他说。

木槿柠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亮,蓝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娘亲问她的话——

“柠儿,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她现在懂了。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替娘亲,替爹爹,替木家一百一十六口人活下去。

然后——

找到那些人。

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那块玉佩。

窗外,风吹过老梅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不知是哪个寺庙在做晚课。

木槿柠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睁开眼。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夜,要来了。

入夜,长乐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留几盏值夜的宫灯,在廊下摇曳。

木槿柠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她睡不着。

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着。一闭上眼,便看见娘亲最后那个笑容,看见那团诡异的黑雾,看见那些消散在风中的飞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师妹?”

是青辰。

木槿柠没有应声,只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门被轻轻推开,青辰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木槿柠背对着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轻,很暖,像是一层薄薄的棉被,将她裹在其中。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也是青辰这样守在床边,一夜一夜地守着。

那时候爹爹出征在外,娘亲忙着处理府中事务,是青辰陪着她,给她喂药,给她换帕子,给她讲那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青辰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恨不恨我?”

青辰沉默了一瞬:“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娘亲也许能逃掉。”木槿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些人要的是她,不是我。如果没有我,她就不用留下来断后,就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青辰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别说了。”

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师娘让我护你周全,不是因为你拖累了她。”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一字一句,“是因为她爱你。她宁愿自己死,也要你活着。你要辜负她吗?”

木槿柠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渗出来,濡湿了他的掌心。

青辰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手覆在她眼上,感受着那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心。

窗外,夜风吹过,老梅的枝丫轻轻摇曳。

这一夜,木槿柠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将军府。府里一切如旧,娘亲坐在炕上缝衣裳,爹爹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北地的风霜。她跑过去,扑进爹爹怀里,爹爹笑着将她举起来,转了一个圈。

“柠儿,爹爹回来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梦醒了。

睁开眼,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木槿柠坐起身,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不知什么时候,那梅树竟然开了花。

一朵,两朵,三朵……红艳艳的,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梅香。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离她最近的一朵梅花。

花瓣柔软冰凉,触感细腻,像极了娘亲的指尖。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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