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疆弈局
永熙三年,伏月。北疆的急报如雪片般飞入紫宸殿,墨书的字笺被指尖捏得发皱,殿内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子弥漫的焦灼。
“秦骁率轻骑于黑松林遇伏,匈奴左贤王亲率两万铁骑合围,如今粮道被断,箭矢将尽,突围不得!”兵部侍郎捧着急报,声音发颤。
林煜寒猛地站起身,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砚台险些翻倒:“太傅!这可如何是好?秦骁若败,北疆门户大开啊!”
阶下,谢温瑜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月白锦袍的袖口垂落,衬得指尖如玉。他缓步上前,从侍郎手中接过急报,目光扫过“黑松林”三字,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陛下勿忧。黑松林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匈奴铁骑虽众,却展不开阵型。秦骁虽年少,却非鲁莽之辈,必能倚仗地形死守。”
司疏影站在一侧,墨色劲装的肩甲泛着冷光,她蹙眉道:“谢太傅倒是笃定。五千对两万,悬殊如此,莫说死守,便是拖延一日,也需付出血的代价。”
谢温瑜抬眸看她,眼底清明如镜:“摄政王可知,左贤王此番南下,所携粮草不过十日之数?他急于破阵,不过是想速战速决,劫掠边城以补军需。”他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臣请陛下下两道旨意:其一,令云州按察使率五千乡勇,佯攻匈奴后方囤积粮草的白羊寨,虚张声势,扬言要断其归路;其二,令幽州边军取道密径,绕至黑松林西侧的鹰嘴崖,待匈奴疲敝,便鸣鼓造势,不必强攻。”
“这……这是疑兵之计?”林煜寒愣神。
“正是。”谢温瑜声音清润,“匈奴骑兵善奔袭,却最忌后路被抄。白羊寨是左贤王的命脉,他闻听寨中遇袭,必分兵回援。届时黑松林的围困自解,秦骁再率轻骑冲杀,定能挫其锐气。”
百官哗然,有老臣出列质疑:“太傅此计,未免太过冒险!乡勇战力微薄,若被匈奴识破,岂不是自寻死路?”
谢温瑜淡淡瞥了那老臣一眼:“兵者,诡道也。左贤王远来,不明我朝虚实,只消云州乡勇多树旌旗,遍燃烽火,他便不敢赌。再者……”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司疏影身上,“摄政王麾下的京畿铁骑,可屯于京郊的密云关,若北疆战事生变,便星夜驰援。如此,万无一失。”
司疏影心头一凛。谢温瑜这是既用了她的兵,又堵了她的嘴——若她不应,便是置北疆安危于不顾;若她应了,便是借她之力,成全他的谋划。她咬了咬牙,沉声道:“臣,遵旨。”
旨意传往北疆的第七日,黑松林果然传来捷报。
云州乡勇的烽火在白羊寨外燃起,旌旗蔽日,喊杀声震天。左贤王果然中计,分兵一万回援,黑松林的围困顿时松懈。秦骁抓住时机,率轻骑从东侧的狭口突围,恰逢幽州边军在鹰嘴崖鸣鼓助威,匈奴军阵脚大乱,竟被斩杀三千余人,仓皇北撤。
捷报传入京城那日,百姓们涌上街头,焚香祝祷,皆称谢太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太傅府的清晏堂内,白羽捧着北疆送来的密信,低声道:“太傅,秦骁突围时,左肩中箭,却依旧率部追击了三十里,斩得匈奴千夫长首级。他在信中说,此番能胜,全赖太傅指点,日后愿听太傅调遣。”
谢温瑜正在擦拭那枚羊脂玉扣,闻言,指尖的动作顿了顿:“他倒是个聪明人。”他抬眸看向白羽,“去备一份伤药,再将我珍藏的那柄‘流云’佩剑送去秦府。告诉他,伤好之后,来府中一趟。”
白羽应声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谢温瑜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玉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北疆这一局,他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收服了秦骁这员猛将,更让司疏影的京畿铁骑疲于奔命,可谓一举三得。
只是,他未曾察觉,屏风后的暗影里,白羽的身影伫立了片刻,那双素来恭谨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