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帝心初疑
永熙三年,暮春。
御书房的暖阁里,熏笼燃着沉香,驱散了暮春的微凉。林煜寒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弹章草稿,指尖微微发颤。
这弹章是御史大夫张柬连夜写就的,洋洋洒洒千余字,历数谢温瑜插手六部、安插亲信、擅调漕粮、权柄过重等“罪状”,字字都戳中了林煜寒心中的疑虑。
他登基五年,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早已不甘心做个被太傅操控的傀儡。谢温瑜的权势越来越大,朝堂之上,百官唯他马首是瞻,民间百姓只知有谢太傅,不知有他林皇帝,这让他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屈辱。
“陛下,谢温瑜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若再不加以制衡,恐日后尾大不掉,危及皇权。”张柬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如今摄政王与他貌合神离,正是陛下拉拢摄政王,削夺谢温瑜权柄的良机。”
林煜寒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暖阁外的梧桐树上。梧桐树已抽出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充满了生机。可他的心中,却一片阴霾。
他想起每次朝会,谢温瑜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每次他想推行自己的主张,谢温瑜总能以“时机未到”“民生为重”为由,轻描淡写地驳回;想起上个月,他想封自己的亲信为吏部侍郎,却被谢温瑜以“资历不足”为由拒绝,转而提拔了他举荐的寒门进士。
种种过往,如同一根根刺,扎在林煜寒的心头。
“可谢太傅素得民心,江南流民因他的漕粮得以活命,百姓皆称他为‘谢青天’。”林煜寒的声音带着犹豫,“若贸然弹劾,恐引发民怨,到时候,朕该如何收场?”
张柬叩首道:“陛下,民心易惑,谢温瑜不过是小恩小惠收买百姓。他如今手握大权,党羽众多,若再放任下去,待他权柄尽握,便是大胤江山易主之时。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弹劾谢温瑜,乃是为了大胤的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皇权稳固。”
林煜寒咬了咬牙,将弹章草稿放在烛火旁。烛火跳动,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脸上满是挣扎。他既怕谢温瑜真的有不臣之心,又怕自己羽翼未丰,反被谢温瑜反噬。
就在此时,太监总管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太傅府的白羽总管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林煜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弹章草稿藏在身后:“让他进来。”
白羽走进暖阁,躬身行礼:“臣白羽,见过陛下。”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煜寒藏在身后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
“你有何事?”林煜寒强作镇定地问道。
“回陛下,”白羽道,“江南漕粮已顺利抵达,流民得到妥善安置,苏按察使遣人来报,百姓感念陛下圣恩,纷纷焚香祈福。另外,太傅令臣前来禀报,新式漕船的图纸已绘制完毕,今日起,工部将正式开工建造,预计秋汛前可投入使用。”
林煜寒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谢温瑜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民生,为了朝廷,可也正是这些事,让他的威望越来越高,自己的皇权越来越弱。
“知道了。”林煜寒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是。”白羽躬身应道,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无意般说道,“对了,陛下,臣昨日听闻,张御史大夫的公子在江南经商,近日囤积粮米,哄抬物价,已被苏按察使约谈。太傅吩咐,若张公子再敢囤积居奇,便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张柬闻言,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
林煜寒心中一凛,看向张柬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他瞬间明白了,谢温瑜早已知道了他与张柬的谋划,白羽此番前来,不过是敲山震虎。
白羽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林煜寒和张柬两人,气氛一片死寂。
张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充满了恐惧。他知道,谢温瑜这是在警告他,若再敢撺掇陛下弹劾他,便会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林煜寒看着地上的张柬,又看了看藏在身后的弹章草稿,心中的那点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苦笑一声,将弹章草稿扔在烛火中。
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如同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此事,到此为止。”林煜寒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张卿,你回去吧,日后,莫要再提此事。”
张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遵旨。”
待张柬离开后,林煜寒瘫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自己与谢温瑜的差距,不仅仅是权柄,更是心智与手段。在谢温瑜面前,他就像一个幼稚的孩童,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太傅府内,白羽将御书房的动静一一禀报给谢温瑜。
谢温瑜正在临摹《兰亭集序》,笔尖蘸着浓墨,在宣纸上写下“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陛下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这是好事。”谢温瑜放下毛笔,拿起镇纸压在宣纸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以为凭一张弹章,就能撼动我?还是太天真了。”
他抬眸看向白羽:“张柬那边,你再去敲打一下,让他安分守己,若再敢多事,便不要怪我心狠。另外,令工部尚书加快进度,新式漕船早日建成,也好让陛下看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胤的江山,而非一己之私。”
“是,臣遵旨。”白羽躬身应道。
谢温瑜重新拿起毛笔,在墨点旁添了几笔,将那墨点化作一只翩飞的蝴蝶,眉眼间笑意依旧:“帝心?终究抵不过民心,更抵不过这朝堂的权柄。”
暖阁外的风,吹进了书房,吹动了案上的宣纸,那只墨蝶,仿佛要挣脱纸张的束缚,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