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黄沙瓦舍
沈微一直向东走,出了燕云,进了三山两盘之地,不同于燕云常年冰雪连绵的气候,越往东春意就越浓,返青绵延千里,天地俱生,万物一派以荣。她走了很远,又到了黄沙荒原,走进万里黄沙的世界时,沈微差点水土不服。
幸好途中遇到一支商队,队伍里有一位鲁大爷,和阳山同岁的样子,好心让沈微跟着他们,还给沈微了一套宽大的连帽斗篷用来防风。一路上都很热心,沈微和他熟稔起来,两人把话家常再聊到天南地北。
“沈公子,我们一行人多数都是男子,没有多余的衣物了。这件斗篷虽是我孙女的,但是你披在身上刚刚好,很合身。”
沈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红边兰杏色斗篷,挡风又保暖,正要开口,突然身后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爷爷,你不要一直说个不停,让小公子喝口水先吧。”
沈微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头巾遮住她的大半张脸,接过她递来的水,沈微笑了笑以示友好。
“前辈,这位是?”
“沈公子不要见怪,她是我的孙女,叫朵朵。”
“朵朵姑娘好。”
那个叫朵朵的姑娘性子也是直爽热情,她告诉沈微,原来他们是为当朝奕王服务的从檀台运丝缎去陵越的商队。据他们的经验来看,这一程大概会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为首的头领叫蔡爷,他见沈微弱不胜衣的样子,又是独身出门,也盛情邀请她随商队同行,沿途虽廖无人烟,但沈微一人上路还是不及跟着他们人多马众安全。
盛情难却,沈微不好再推脱。
她随着大队一直走,一行人路上有说有笑的,日子别有一番滋味。
当走到丰城三百里外的时候,好巧不巧遇到了风沙,于是他们只好扎营安马,停滞了几日。阳光照耀下的黄沙起舞,飞起的砂砾打在帐布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石头被吹得满地乱滚。
风沙来得急去得也快,过后木叶春草凋黄,一片空荒残破。但所有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舒畅。
入夜后,蔡爷支起架子,生起了篝火,说要庆贺大难不死,让大伙好好舒缓一下。
凉风送来寒意,坐在火堆旁,温暖的火苗熏得人脸有点发黑。沈微喝了一口烈酒,微醺热血恰到好处。
“前辈,前面就是丰城了吗?”
“是啊,”鲁大爷犹豫片刻,道:“丰城城外有一个渡口,你坐船沿着水路既可以到南疆一带,可是商队不会往丰城去,所以,小子,要分别了。”
沈微一听觉得那么快要分道扬镳了,心中很是不舍,“谢谢前辈的提点,多日来,我真的由衷感激大伙对我的照顾,我会想你们的。”
“臭小子,老夫才不要你想我。”鲁大爷鄙视地看了一眼沈微,弄得沈微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我就直说了,这么多日来,我其实一直想撮合你和朵朵,现在你要走了,朵朵怎么办,你说。”
沈微一时哭笑不得,尴尬地看了一眼远处装酒的朵朵,缓缓道:“前辈,我不该瞒你,我一直都把朵朵当作妹妹而已。”
鲁大爷睁大了眼睛,着急地问:“没有可能吗?”
“绝不可能。”
鲁大爷顿时接不上话来,盯着沈微一下子就泄气了。然后默不作声地只管喝酒,,又突然狂笑不止,沈微着实被吓到了,不少人的目光也看向了这边。
“哈哈哈哈,老夫真是太糊涂了。”
沈微不好意思地赔了赔笑。
“也罢也罢,小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当老夫什么也没说过,什么也没发生。”
小小的插曲没有掀起很大的风波,天地间还是只有他们高谈阔唱的欢笑声。虽然明天就要分别,但这一晚,沈微觉着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在自己心底扎根了,很踏实。
第二日清晨,宿醉的众人还没醒,沈微找到正在梳洗的朵朵,托她向蔡爷传达自己的谢意,并归还了斗篷,然后准备动身出发。
朵朵拉住她,少女明朗地笑道:“昨晚爷爷说的糊涂事你可千万不要在意。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已经看出来了。”
她见沈微一脸愕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接着说:“你喝水的时候,我发现了,你没有喉结,所以一直以来我也是把你当做好姐姐一样。是爷爷唐突了,还希望你不要见笑。”
沈微讪笑,轻轻地抱了抱这个懂事的小姑娘。
“朵朵,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自己要保重。人生路漫漫,忘了我们也没有关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我最羡慕姐姐的地方。管他的谁又记得谁,有遇就有别,何必苦苦牵挂那么多。你说是吧。”
沈微点了点头,“嗯,那我走了。”
“嗯。”
眼前的小姑娘看似天真,实则她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坦荡磊落,她身上有着让人自愧不如的包容和豁达。
沈微打马向前,轻声说了句“再见”,驭马而去。
阵阵春风吹来,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
骏马如飞,流光似箭,何问归期。
她昂首,看着人生一世,白云悠悠。
为何不随心随意,放肆一场,这样才不负生而为人。
天子脚下,舞榭亭台,高楼红袖,桥廊画桥,风帘翠幕,环山晚照,曲江流饮。
陵越东面临松水运河,城内布局以皇城为中心,八街九陌,道路宽且直,开放式街市期。这个都城总是醒得太早,昨夜的浮尘还没沉静下去,街道旁的摊贩已经又在叫卖,游客行人如炽,人头攒动。
不管哪个角落都是熙来攘往的繁忙,莘朝的政治中心,权力中心以及经济命脉的中心,散发着历史遗留下来的沧桑和强大的生命力。
惜抱阁内,李科避开那些一大早开始忙活的戏子走进二楼的雅间,只见两个丫鬟在内,一个热酒,一个煮茶,唯独不见自己主子的身影。
于是轻声问:“公子呢?”
其中一个丫头转头看向雅间挑廊处,眼神示意他要早的人在哪里。
李科走进去,果然看见符欢趟在挑廊的坐凳楣子上,单手枕着头,一脚悬空在外,阑干下就是准备开戏的戏台。
相爷平日里低沉严肃,这日倒有几分慵懒的孩子气。也难怪,再年少有为也才双十出头,偶尔稚气也不足为怪。
“相爷,安排妥当了。”
符欢轻抿一口杯中清酒,“嗯。”
“相爷,那祈王那边?”
“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是,那属下先行告退。”
李科走出惜抱阁时,街道上一派祥和,看着来来往往的中原人,他突然有点期待安逸的假象被打破那天能快点到来。
昨日替身的马车已经出了陵越,莘朝上下都以为大客使臣走了,但没有人知道相爷其实还没有。他们来到陵越当然不只是为了出使这么简单,多年来宗主和祈王互通款曲,祈王想谋反,他们就给他提供钱财的援助。
相爷迟迟未走,还藏身在瓦舍里,就是想知道最后赢的是高宗还是祈王。给莘朝内政添点乱,宗主伺机而动,再添一把外患的火。这样,拿下莘朝的胜算又多了几分。如无意外,二十日后莘朝皇帝就会接到祈王叛乱的消息,一个月后这场计谋已久的叛乱就会有一个结果。
希望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