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绶分香:第3章 大客闾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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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客闾丘

沈微和泷月从相识到相交,两人都有种相恨见晚的心意相通,旁人有心玩味也会以为她和泷月之间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但燕云历来民风开放,和倌人结为知己实属小事。

她只希望来到娄松能让阿言消气,不要背地里再去找泷月的麻烦。

其实符欢才是更让人烦躁的,起先沈微抱着交个朋友的心态待他,但是日子久了,这位先生总是有意无意亲近她,每次虽都在逾矩前点到为止,可是城里还是有了谣言,这样有损符欢的声誉实在是沈微不想看到的。

年后沈微正要给符欢践行之际,突然收到桑莆传来的消息:沈言将泷月投入了大牢。

沈微脑袋空白一片,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心中绷得紧紧的那根弦好像被扯断了,她从愕然中马上回过神,立刻动身赶回了桑莆。

阿言是她的兄长,泷月是她的挚友,她当然不希望两人因为自己而造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希望她来得及,希望不会太晚…

符欢从娄松赶到桑莆时只花了两天,途中换了三匹马。他本该就出发前去陵越的,属下极力劝阻,即使行程已被耽搁,但是他就是放心不下。

她还没给他践行,怎么能一走了之。

一路上马不停蹄,当看到跪在沈家宗堂前的身影,他的心才稍稍定下来。

沈微挺直腰背,衣服上尽是血痕,头伏得低低的,一动不动地跪着。

他急忙上前,少女面色苍白如纸,散落的发丝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黏在了脸侧。“先生,不用管我,”沈微扯了扯嘴角,吃力地笑着说,“阿言说了,只要我受了藤鞭,再在宗堂前跪上两日,他就准许我见她一面。”

符欢看着少女眼里的要强,内心突如其来一阵烦躁,泛酸得很。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

他心里泛酸,但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符欢是何人,大客当朝的辅相闾丘符欢,为了一个眼里没有他的人,甘愿在中原当一个不起眼的庵庐大夫,甘愿为了一封石沉大海的信扔下出使的任务。

符欢啊符欢,你已经够了。

“你要跪多久都可以,但伤口我不能不管。”说罢,符欢唤人取来药粉,先替她止了血。

沈微真真就在宗堂跪了两天一夜,不吃不喝。而沈言也一直没露过面。

符欢从下人口中才得知原来那个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倌人,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了,他恨不得世上没有泷月这个人。

沈微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就不管不顾执意要去牢房里,符欢执拗不过,只好跟着同去。

大牢内没有灯,一片黑,不见天,不见地,不见人。耗子、蟑螂、壁虎,在阴暗潮湿的黑暗里爬来爬去,寂静无声,与三苏楼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形成鲜明对比。

即使泷月没有正脸转过来瞧她,沈微借着小窗透进来的光亮也能感觉到她的憔悴消瘦。

“二爷,我们不要再见了。”

“为什么?”空气迅速冷了下去,“月娘,你看我一眼,”几近哀求的语气,“都是我害成你这样的。”

“二爷,”黑暗中的声音停了一下,再开口已是哽咽,“倌人本就为世人所唾弃的,身来低贱,命不由己。”

沈微的双手慢慢垂下去,双手逐渐冰冷:“月娘。”

两人默契地无言,守着一刻的沉默,生怕一开口就伤到彼此的自尊。

“我也恨极了我的女儿身。可是后来想想,不正是因为自己是女儿身,才能一步步毫无顾忌地走向你吗?”沈微哂笑道,“能认识月娘你是我的荣幸。”

阴影里的人霎时泪水溢出了眼,慢慢蹲成一团抑制不住地抽泣。

沈微此刻顾着眼前也没有留意到身后人的震惊,一双蓝眸尽是讶异。

三人无言,昏暗的牢狱里只有女人微弱的泣噎。

“能和二爷结为知己,是泷月三生修来的福气,”黑影极力在哭腔中稳住自己的语调,“我相信二爷。”

“嗯,你等我。”沈微踌躇转身,快步离去。

符欢看了一眼阴影里的那个身影,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

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执着。

执着于对错,执着于起落,执着于得不到,执着于某些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为什么的事物。

明知道,却又无法释怀。

这就是人吧。

他在监狱外拦住了沈微的马,“你要去找沈言?”

“是的,先生。我要找沈言让他放人。”

“之后呢?”

“先生有心了,”沈微看着监狱紧闭的大门,“事情一定还有转机。她在等着我啊。”

符欢闻言默默侧身让出位置,听着马蹄声远去。

在沈微心中,他的分量远远不及一个倌人。

闾丘氏后人历代虽为大客宗主亲臣,自祖辈起闾丘氏却不为宗主所重用,处处受制,处处受尽冷落和白眼。

他从九岁起就开始被宗主以各种明目流放到外地,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偏远地方。

初的几年是难熬的,翻山越岭,终日奔走,不是在刺骨的暴风雪中步履难行,就是在南苗的沼林中生死一线。

渐渐地,走得越远,身边就越冷清,人情淡薄,到后来只剩孤身一人。变的是脚下的路,变的是人心。

去过的地方多了,人情淡薄也看多了,往日心底的仁厚终于也在海川桑田的颠簸中变凉薄了。

十余年过后,大客开始在勃聂草原大肆吞并周围小国,慢慢与莘朝起了抗衡之意。闾丘氏也重新取得宗主的信任,他作为正统出身的氏族子弟自然就要担起这大展拳脚的重任。

当初他路经桑普被阳山收为徒实属阴差阳错的,一开始注意力只在医术上,但逐渐心心念念的东西变了,自己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深渊。

宗主野心之大,他日大客势必与莘朝对立,所以他的立场过于尴尬。不管宗主有没有来召,其实是她对于他那封言宣的书信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时心灰意冷也不想多留,就匆匆离开了。

回去之后,以为自己只要不去想就不再心动。所以而后的出使莘朝,有意避开桑莆,绕去娄松。他以为自己还有得救。

因此在官署见到她的时候,他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意外?开心?

他曾在校场上看过一道紧绷的背脊,挺直的腰板,平视身旁卫兵的身形如同一棵劲松立在雪地里一样。

他曾看过庵庐里的右手异常红肿,断骨错位还一脸戏谑的少女。

从楼阁望下去,她的脸被遮了一大半。阳山为她正骨的时候,阳山的眉头比她还拧巴。她忍痛抬头向上看,一眼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的眉眼冷艳,却压不住气骨里的那份高傲,向他做了一个鬼脸,颇有几分轻狂。

他只看见她弯起的嘴角,忽然间勾动了过堂风,手里的书纸就被吹走了。

求不得也罢,放不下也罢,心有所属也罢,他都该放手了。

从此各自东西,余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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